《父母爱情》安杰风光了一辈子,临到晚年才看透:江家最通透的儿媳,偏偏是她最不看好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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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散场时,安杰的旗袍盘扣崩了一颗。

她弯腰去捡,看见电梯口围满了人。

江德福靠在墙上,嘴唇发紫,手指死死揪着胸口那件旧军装。

大儿子在喊爸,二儿子在打电话,大儿媳攥着礼金包往后退了一步。

没人注意,小儿媳吴语桐从人群缝里挤出去,高跟鞋跑丢了一只,光脚踩在饭店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安杰攥着那颗盘扣,手心里全是汗。

她风光了一辈子,从没这么慌过。

更让她慌的是,三天后她在医院醒来,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铁盒,铁盒旁边压着一张折皱的发票。

发票背面有一行字,是江德福的笔迹。

安杰看了那行字,又看了看守在床边打盹的吴语桐。

她忽然想起寿宴上,吴语桐从桌布下摸走一样东西的动作。



01

安杰七十大寿,江卫国提前半个月在饭店订了最大的雅间。

安杰嘴上说浪费,心里受用。

她翻出箱底那件墨绿旗袍,在镜子前比了又比。

江德福靠在藤椅里看她,说腰身还跟四十年前一样。

安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起来。

寿宴定在周六中午。

安杰一早起来烫头发,又嫌理发店药水味重,回来自己用卷发棒重新卷了一遍。

吴语桐在厨房煮长寿面,面汤滚了三次,她尝了三次咸淡。

江卫民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问要不要帮忙。

吴语桐把蒜头递给他,说剥干净,别让你妈看见蒜皮。

江德福穿那件旧军装,胸口别着三枚勋章。

安杰看了一眼,说换件新的。

江德福说新的硌脖子。

安杰没再坚持,只把他领口的扣子系好。

吴语桐端着面碗从厨房出来,碗沿烫,她用抹布垫着手。

安杰瞥见她手背上有一块旧疤,没说话。

十点半,江卫国开车来接。

张水桃从副驾驶下来,穿一件驼色披肩,手里提着礼盒。

安杰迎出去,张水桃挽住她胳膊,说妈今天真精神。

安杰拍拍她手背,问礼金本子带了没。

张水桃说带了,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皮本。

卢梦琪和江卫东到得稍晚。

卢梦琪穿一身素色套装,手里拎着蛋糕。

她祝词写了两页纸,安杰昨晚看过,觉得太长,让她删掉一半。

卢梦琪说删了就不连贯,安杰摆摆手,说随你吧。

吴语桐把长寿面装进保温桶,又拿了一块抹布塞进袋子。

江卫民问她带抹布干什么。

吴语桐说饭店的碗不一定干净,到时候擦擦。

江卫民笑她穷讲究。

吴语桐没理他。

到了饭店,安杰被让到主位。

雅间确实大,一张圆桌坐了十六个人。

安杰扫了一眼,江亚菲没来。

打电话过去,江亚菲在电话里吼,说堵在路上,让他们先吃。

安杰把电话挂了,脸上不太好看。

张水桃坐在安杰右手边,把礼金本摊开,一笔一笔记。

卢梦琪坐在左手边,低声跟安杰说祝词的事。

吴语桐坐在靠门的位置,江卫民挨着她。

服务员上凉菜的时候,吴语桐起身去了后厨。

后厨里蒸汽弥漫。

吴语桐找到煮面的师傅,问长寿面好了没。

师傅指指灶台,说再等两分钟。

吴语桐靠在门框上等,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那女人径直走到冷菜间,跟一个戴高帽的厨师说了几句话,从纸袋里掏出一叠东西。

吴语桐没在意。

面好了,她端着托盘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一个传菜的服务员低头看手机,撞了上来。

托盘翻了,热汤泼在吴语桐手背上。

她叫了一声,碗碎在地上。

服务员连声道歉。

吴语桐甩着手,蹲下去捡碎碗片。

这时她看见桌布下面露出一角纸。

雅间的圆桌铺着长桌布,垂到地面。

那角纸从桌布缝隙里伸出来,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

吴语桐用指尖夹住纸角,抽出来。

是一张发票。

她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裤子口袋。

安杰在雅间里听见外面响动,出来看了一眼。

吴语桐正蹲在地上捡碎碗,手背红了一片。

安杰皱眉,说毛手毛脚,客人都到了。

吴语桐站起来,说没事,马上就好。

安杰转身回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响。

吴语桐把碎碗扔进垃圾桶,去洗手间冲手背。

凉水冲上去,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角有细纹,头发挽得紧,一根簪子别着。

她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家饭店门口,安杰让她把早点摊收走。

那天她推着车,车轱辘卡在台阶缝里,安杰站在台阶上,说江家的脸不能这么丢。

吴语桐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擦手。

回到雅间,安杰正在讲话,说感谢大家来,江德福身体不好,今天能坐这儿不容易。

江德福坐在安杰旁边,咳了两声。

吴语桐把长寿面端上去,放在安杰面前。

安杰看了一眼,说先放着吧。

寿宴进行到一半,张水桃起身去洗手间。吴语桐注意到她包里露出一个信封角。张水桃回来时,信封不见了。吴语桐低头吃菜,没吭声。

江德福又咳了一阵。

安杰给他拍背,问他药吃了没。

江德福说吃了。

吴语桐从包里掏出一板药,放在转盘上转过去。

安杰看了一眼药盒,说这个牌子不好,换一种。

吴语桐说医院开的,吃了三年。

安杰没接话。

散场时,江德福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安杰扶住他,说慢点。

江卫国去结账,江卫东在门口打电话。

吴语桐把剩下的长寿面装回保温桶,抹布叠好放进袋子。

安杰站在电梯口等江德福。

江德福走进电梯,突然靠在墙上,嘴唇发紫,手揪着胸口。

安杰喊了一声德福。

江卫国跑过来喊爸。

江卫东挂了电话拨120。

张水桃攥着礼金包退后一步。

卢梦琪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吴语桐从人群缝里挤出去,高跟鞋跑丢一只,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她跑到前台喊服务员叫医生。

安杰攥着旗袍上崩掉的盘扣,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见吴语桐光着一只脚跑回来,手里拽着一个穿白大褂的饭店驻点医生。

医生挤进去看江德福,吴语桐站在人群外面,光脚的那只脚背上全是灰。

02

江德福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

安杰守在外面,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旗袍没换,盘扣用别针别着。

江卫国和江卫东轮流来,待不了多久就走。

张水桃送过一次饭,放下就走了,说家里孩子要考试。

卢梦琪来过一次,带了本书,坐在走廊看了半小时。

吴语桐天天来。

她早上送完孩子就过来,中午回去做饭,下午再来。

她进不去监护室,就站在玻璃外面看。

江德福身上插着管子,胸口那件病号服松松垮垮。

吴语桐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护士站问情况。

护士说血压不稳定,还要观察。

第四天,江德福醒了。

医生允许家属进去一个。

安杰站起来,又坐下,让吴语桐先进去。

吴语桐愣了一下,推门进去。

江德福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吴语桐凑近,听见他说铁盒。

吴语桐点头。

江德福又说,公证处。

吴语桐又点头。

江德福闭上眼睛,手指在床单上敲了两下。

吴语桐明白,那是他跟她约好的暗号,意思是别告诉别人。

吴语桐出来,安杰问她德福说什么。吴语桐说让好好养病。安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江德福转到普通病房后,子女们来得勤了些。

江卫国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

江卫东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张水桃和卢梦琪轮流送汤,每次来都拍照,发到家族群里,配文说爸妈身体健康。

安杰看群里的照片,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她翻到张水桃发的汤,砂锅旁边露出一角纸,像是发票。安杰放大看了看,没看清。

吴语桐在病房里给江德福擦身。

江德福瘦了很多,肋骨一根一根的。

吴语桐把毛巾拧干,从脖子擦到胸口。

江德福抓住她的手,说抽屉里。

吴语桐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盒面生锈,盖子上的漆掉了大半。

江德福说拿回去,别让人看见。

吴语桐把铁盒装进自己包里。

江卫民来接吴语桐,看见她包鼓鼓的,问装的什么。吴语桐说换洗衣服。江卫民没再问。

那天晚上,吴语桐在家打开铁盒。

盒子里有一份公证书,一张存折,三封信。

公证书上写着江德福的遗嘱,老宅居住权留给安杰,存款分三份,一份给吴语桐。

吴语桐把公证书折好放回去。

三封信分别写着安杰、江卫国、吴语桐的名字。

吴语桐没拆自己的信,把盒子盖上,塞进衣柜最里面。

江卫民在客厅喊她,说妈打电话来,让明天去医院。吴语桐应了一声,把衣柜门关紧。

第二天到医院,安杰正在跟医生说话。

医生说江德福心脏功能太差,手术风险大,保守治疗可能拖不过半年。

安杰站在走廊里,背挺得笔直。

江卫国说那就保守治疗。

江卫东说手术呢,医生说不保证。

张水桃说要不问问别的医院。

卢梦琪说妈你拿主意。

安杰没说话。吴语桐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提着保温桶。安杰回头看见她,说你先回去。吴语桐把保温桶放在椅子上,转身走了。

走到医院门口,吴语桐碰见张水桃。张水桃在打电话,背对着她。吴语桐听见她说,发票的事你放心,我处理好了。吴语桐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江德福住院期间,吴语桐替他跑了一趟公证处。

公证员问她跟立遗嘱人什么关系。

吴语桐说儿媳。

公证员让她出示身份证,又问江德福精神状态是否清醒。

吴语桐说清醒,这是他自己要办的。

公证员把公证书递给她,说保管好。

吴语桐把公证书放进铁盒,又塞回衣柜。

江卫民晚上回来,说今天接了个电话,朋友要借钱。

吴语桐问借多少。

江卫民说五万。

吴语桐说家里没那么多。

江卫民说老宅租金不是刚收吗。

吴语桐看了他一眼,说那钱不能动。

江卫民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卧室。

吴语桐坐在沙发上,看着衣柜的方向。

她想起二十年前被安杰赶走的那天,她推着早点车,车轱辘卡在台阶缝里。

江德福从干休所出来,帮她把车抬出来,说别跟你妈计较。

那天江德福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

吴语桐没要,推回去了。

后来她每个月给江德福送降压药,放在门卫那里。安杰不知道,江德福也没说。



03

江德福没撑到手术。

去世那天凌晨,吴语桐接到医院电话。

她推醒江卫民,两人赶到时,安杰已经在了。

安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江德福那件旧军装,领口的扣子还系着。

吴语桐走过去,蹲在安杰面前。安杰没看她,说进去看看吧。吴语桐进病房,江德福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盖上。

葬礼是江卫国操办的。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大的厅,花圈摆了两排。

张水桃负责收礼金,坐在门口的长桌后面,面前摊着礼金本。

卢梦琪写悼词,念到一半哭了。

安杰坐在家属席,穿黑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吴语桐在灵堂烧纸。

火盆里的纸灰飘起来,落在她袖子上。

安杰看了她一眼,说别在这儿烧,外面有指定的地方。

吴语桐端着火盆出去,在走廊尽头蹲着烧完。

江亚菲从外地赶回来,一进灵堂就哭。

哭完了,她走到张水桃旁边,翻礼金本。

翻了几页,她皱眉,问怎么有笔五千的没写名字。

张水桃说可能忘了。

江亚菲说这能忘?

张水桃把本子合上,说回头再对。

江亚菲没再追问,但记住了。

晚上守灵,子女们轮流。

吴语桐守后半夜。

灵堂里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吴语桐坐在椅子上,翻看礼金本。

她拿手机把每一页拍下来。

拍到最后一页,她发现有一笔五千的礼金,对应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名字,笔迹跟其他不一样。

吴语桐把本子放回去。

第二天出殡,安杰走在最前面。

她腰挺得直,步子稳。

吴语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江德福的遗像。

走到殡仪馆门口,安杰突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吴语桐手里的遗像。

江德福在照片里笑着,穿那件旧军装。

安杰说,照片选得不好。吴语桐说殡仪馆定的。安杰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

葬礼结束后,江卫国提议在饭店吃顿饭。

安杰说不去,直接回家。

江卫国说那改天。

安杰上了车,吴语桐跟上去,坐在副驾驶。

江卫民开车,安杰坐在后座,怀里抱着江德福的骨灰盒。

到家后,安杰把骨灰盒放在客厅柜子上,旁边摆着江德福的军帽。

吴语桐去厨房烧水。

安杰坐在沙发上,看着柜子上的骨灰盒,说德福这辈子就爱穿那件军装。

吴语桐端着水出来,放在安杰面前。

安杰没喝,起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吴语桐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江卫民小声说,妈就这样,过几天就好。吴语桐没接话,把水倒进厨房水槽。

那天晚上,吴语桐翻开手机里拍的礼金本照片。

她一笔一笔对,发现少了六千。

张水桃经手的礼金,对不上账。

吴语桐把照片存进相册,又给每张照片加了锁。

第二天,江亚菲打电话来,问她礼金的事。吴语桐说本子在张水桃那儿。江亚菲说张水桃说本子丢了。吴语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少了六千。

江亚菲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吴语桐说你别声张,等妈缓过来再说。江亚菲说你就是太老实。吴语桐挂了电话。

江卫民从卧室出来,问谁打的。

吴语桐说亚菲。

江卫民哦了一声,去冰箱拿啤酒。

吴语桐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像是银行取款单。

她问哪来的。

江卫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说单位的事。

吴语桐没追问。

等江卫民出门,她把纸团捡出来,展开。

取款单上写着五万,日期是江德福住院那几天。

吴语桐把取款单抚平,夹进自己记账的本子里。

04

江德福去世后,安杰一个人住在干休所老宅。

房子是两层小楼,带个院子。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是江德福刚搬来时种的,长了快三十年。

安杰每天早上给树浇水,然后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子女们商量轮流来陪。

江卫国说周一到周三,江卫东说周四周五,江卫民说周末。

安杰说不用,我一个人行。

江卫国说那不行,你七十了。

安杰说七十怎么了,你爸在的时候我也一个人。

第一个月,张水桃来得最勤。

每次来带水果,进门先擦桌子,再拖地。

安杰坐在藤椅上看她忙,心里舒坦。

张水桃擦完桌子,坐下来陪安杰说话,说的都是孩子学习、江卫国单位的事。

安杰听着,偶尔点头。

卢梦琪来得少,每次来带本书,坐在院子里看。安杰问她看什么,卢梦琪说历史。安杰说历史好,懂历史的人明白事理。卢梦琪笑笑,继续看书。

吴语桐每周末来。

她来了不闲着,先检查冰箱,看缺什么,然后去菜市场买。

买回来做饭,做完饭收拾厨房。

安杰一开始不让她动自己的东西,吴语桐也不争,只收拾自己碰过的地方。

有一次,吴语桐在厨房擦灶台,安杰进来倒水。

安杰看见她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安杰站了一会儿,说灶台不用擦那么干净。

吴语桐说顺手。

安杰没再说话,端着水出去了。

那天晚上,安杰躺在床上,听见楼下有动静。

她披衣服下楼,看见吴语桐在客厅,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安杰问她干什么。

吴语桐说找针线,江卫民裤子破了。

安杰说针线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

吴语桐找到针线,又看见抽屉里有一个信封。

她没动,拿了针线就上楼了。

安杰站在客厅里,看着吴语桐上楼的背影。

她想起那个信封里装着江德福的存折,密码是江德福的生日。

安杰把信封拿出来,数了数存折上的数字,又放回去。

入冬后,安杰夜里起来上厕所,脚下一滑,摔在卫生间门口。

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在地上躺了十几分钟,自己撑着墙爬起来,回到床上。

第二天早上,吴语桐来了,看见安杰走路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安杰说没事。

吴语桐看见她手腕上有淤青,没再问,转身去药店买了红花油。

安杰坐在藤椅上,吴语桐蹲在她面前,给她揉手腕。

安杰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

安杰说,你手背上的疤,是寿宴那天烫的?

吴语桐愣了一下,说嗯。

安杰说怎么不说。

吴语桐说小伤,不碍事。

安杰没再说话,把手抽回来,起身进了屋。

老宅要拆迁的消息是江卫国带来的。

那天他拿着一张通知,说区里规划,这一片都要拆。

安杰问什么时候。

江卫国说半年内。

安杰问补偿呢。

江卫国说按面积算,老宅能赔不少。

消息传开后,子女们来得勤了。

张水桃开始提老宅的事,说妈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安全。

卢梦琪说要不先搬我们那儿。

江卫东说拆迁款下来之前得把手续办清楚。

江卫国说我是长子,我来办。

安杰听着,不表态。

吴语桐周末来,安杰问她老宅的事。吴语桐说听妈的。安杰说他们都想要。吴语桐说那也听妈的。安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安杰把江德福的存折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把存折放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半夜她听见院子里有响动,起来看,是石榴树的枯枝被风吹断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黑黢黢的树影,想起江德福种树那天,说这树能活一百年。



05

安杰中风那天是腊月初八。

早上她起来熬腊八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她弯腰去拿碗,眼前一黑,栽在地上。

锅里的粥溢出来,浇在灶火上,滋啦一声灭了。

吴语桐到的时候,安杰已经在地上躺了快一个小时。

吴语桐拿备用钥匙开门,闻到焦糊味,冲进厨房。

安杰侧躺在地上,嘴角歪斜,右手攥着灶台边沿。

吴语桐蹲下去喊妈,安杰眼睛动了动,说不出话。

吴语桐打120,然后给江卫民打电话。

江卫民说马上来。

吴语桐又给江卫国打,占线。

给江卫东打,说在开会。

吴语桐没再打,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急诊医生说是脑梗,要马上溶栓。

护士拿来签字单,问家属呢。

吴语桐说我是儿媳。

护士说儿子呢。

吴语桐说在路上。

护士说那也得等家属来。

吴语桐说先救人,我签。

护士看了她一眼,把单子递过来。

吴语桐签了字。

溶栓做完,安杰被推进病房。吴语桐坐在床边,看着安杰的右手,手指蜷着,伸不开。她轻轻把手指掰开,又松开,手指又蜷回去。

江卫国赶到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他站在病房门口,问怎么样了。

吴语桐说溶栓了,要观察。

江卫国说你怎么不早打电话。

吴语桐说打了,占线。

江卫国没再说话,在走廊里来回走。

江卫东来的时候带了果篮。

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说公司还有事。

江卫民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吴语桐让他回去接孩子。

江亚菲晚上来的,看见安杰的样子,眼圈红了。

安杰住院半个月,子女们排班。

张水桃值白班,卢梦琪值晚班。

吴语桐不值固定班,但每天来。

她来了先看安杰的输液瓶,再摸安杰的额头,然后打水给安杰擦脸。

安杰能说话以后,第一句问的是老宅拆迁款。江卫国说还没下来。安杰说别让人骗了。江卫国说不能。安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出院那天,医生把吴语桐叫到一边,说病人右边身子偏瘫,需要长期康复。

医生问家里谁照顾。

吴语桐说我来。

医生说你是女儿?

医生看了她一眼,说那不容易。

吴语桐把安杰接回自己家。

房子是两居室,朝南那间让给安杰。

安杰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个不到八十平的房子,墙上贴着孩子的奖状,阳台上晾着衣服。

安杰说,我回老宅。

吴语桐说老宅要拆了,不方便。

安杰说那我去卫国那儿。

吴语桐说大哥家房子小。

安杰说梦琪那儿。

吴语桐说二嫂要上班。

安杰不说话了。

吴语桐把安杰推到卧室,床铺得厚,床头放着水杯和药盒。

安杰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个铁盒,生锈的,盖子漆掉了大半。

她认得那个铁盒,是江德福装勋章的。

安杰伸手去够,够不着。

吴语桐把铁盒拿过来,放在她手里。

安杰打开铁盒,里面是公证书、存折、三封信。

她看了吴语桐一眼。

吴语桐说,爸让我保管的。

安杰把公证书翻开,看完,合上。

她把铁盒盖好,放在枕头边。

那天晚上,安杰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吴语桐辅导孩子写作业的声音。

她想起江德福住院时,手指在床单上敲了两下。

她当时没看懂,现在明白了。

江德福早就安排好了。

安杰翻了个身,右边身子使不上劲。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寿宴那天吴语桐光着脚跑出去喊医生。

她想起自己说毛手毛脚。

她想起二十年前,吴语桐推着早点车,车轱辘卡在台阶缝里。

安杰闭上眼睛,手攥着被单,攥了一夜。

06

安杰在吴语桐家住了半个月,江家子女来了一回。

那天是周末,江卫国带着张水桃,江卫东带着卢梦琪,江亚菲也来了。

客厅坐不下,江卫民搬了几个塑料凳。

安杰坐在轮椅上,右边身子盖着毯子。

江卫国先开口,说妈,老宅拆迁办通知了,下个月签协议。

安杰说嗯。

江卫国说补偿款算下来大概一百二十万。

安杰没说话。

江卫东说妈,这钱怎么分,得有个说法。

安杰说你们想怎么分。

张水桃说按人头分,公平。

卢梦琪说按法律分,子女均等。

江亚菲说那妈呢,妈住哪儿。

江卫国说妈轮流住。

江亚菲说轮流住?

你们谁家有空房?

张水桃说我家孩子大了,房间不够。

卢梦琪说我家倒是有一间,但我在家时间少。

江卫东说要不先租房,用补偿款付租金。

吴语桐在厨房烧水,听着客厅里的声音。

她把水倒进杯子,端出去。

走到客厅,张水桃说语桐你坐,这事你也听听。

吴语桐把杯子放在安杰面前,站在旁边。

江卫国说妈,你立个遗嘱吧,省得以后麻烦。

安杰说立什么遗嘱。

江卫国说房子和存款。

安杰说房子是你爸的。

江卫国说爸走了,就是你的。

安杰说那等我死了再说。

江卫东说妈,不是那个意思。

安杰说那是什么意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水桃说妈,我们不是争,是怕以后说不清。

安杰说现在就说清楚,你们谁养我老。

没人吭声。

安杰看着张水桃,又看看卢梦琪,最后看了一眼吴语桐。吴语桐站在旁边,手垂着,没说话。安杰说,我住语桐这儿挺好。

张水桃说妈,语桐家太小了,你住不惯。安杰说住得惯。卢梦琪说妈,你身体需要专业护理。安杰说语桐照顾得挺好。

江卫国说那拆迁款呢。安杰说拆迁款是我的,我还没死。江卫国说妈,你别误会。安杰说我没误会,你们今天来就是为这个。

客厅里没人说话。吴语桐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响。她站在水池边,手撑着台面,水溅到袖子上。

外面传来张水桃的声音,说语桐你出来,这事得说清楚。

吴语桐关了水,擦干手,回到客厅。

张水桃说语桐,这些年爸妈的事你出力多,我们认。

但拆迁款是江家的,你姓吴。

吴语桐看着张水桃,没说话。江卫民站起来,说大嫂你什么意思。张水桃说没什么意思,就事论事。江卫东说大哥大嫂说得对,按法律来。

吴语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放在茶几上。

本子皮都磨白了,里面夹着各种纸条。

吴语桐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着日期和数目。

她翻到中间,念:二零一五年三月,大嫂借爸五万,说是孩子上学。

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嫂借爸三万,说是装修。

二零一九年,大哥拿老宅租金八万。

二零二一年,二哥拿爸的存折取了两万。

张水桃脸色白了。

卢梦琪低下头。

江卫国说语桐你记这些干什么。

吴语桐说爸让我记的。

江卫东说爸让你记你就记?

吴语桐说爸说,他不在了,这些账得有个说法。

安杰坐在轮椅上,看着吴语桐手里的本子。

她想起江德福住院时,吴语桐在病房里擦身,江德福抓着她的手说抽屉里。

她想起那个铁盒。

她想起江德福手指敲床单的两下。

安杰说,语桐,把本子给我。

吴语桐把本子递过去。

安杰翻了翻,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说,这些账我认。

你们拿的钱,从拆迁款里扣。

剩下的,我留着养老。

张水桃说妈,这不公平。安杰说什么是公平?你告诉我。张水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亚菲站在门口,说大嫂,你要公平,先把那六千礼金补上。

张水桃猛地转头看江亚菲。

江亚菲说寿宴的礼金本,你经手的,少了六千。

你以为没人知道?

客厅里死一般的静。张水桃嘴唇抖了抖,说那六千我补。安杰说不用补了,从你的份额里扣。

江卫国站起来,说妈,你偏心。安杰说偏心?你爸躺医院那会儿,谁天天守夜?你爸走了,谁给我擦身喂药?你们谁?

没人回答。

安杰说,今天话说到这儿。拆迁款怎么分,我说了算。你们认,就认。不认,就走法律。我七十一了,不怕跟你们打官司。

江卫国和江卫东对视了一眼。张水桃站起来,拿起包,说妈你保重。卢梦琪跟着站起来,说妈我们先走了。江亚菲没走,坐在塑料凳上。

客厅空了以后,安杰看着膝盖上的本子。吴语桐过来推轮椅,说妈,回屋歇会儿。安杰没动,说语桐,你恨我吗。

吴语桐停住手,说妈,说这个干什么。安杰说二十年前,我让你把早点摊收走。吴语桐沉默了一会儿,说早忘了。

安杰说,我没忘。吴语桐推着轮椅往卧室走,说都过去了。安杰说,你爸那时候帮你抬车,回来跟我吵了一架。他说你比他们都强。

吴语桐没说话,把轮椅推到床边,扶安杰上床。

安杰躺下,看着天花板,说铁盒里有一封给你的信。

吴语桐说我知道。

安杰说你看过没。

吴语桐说没有。

安杰说,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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