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竿撑天，踏遍红尘。金农自画像中，红鞋一点，长跋如诉，俨然夫子自道。画里画外，逸气充盈，那是不肯随俗的孤傲，也是看尽繁华后的天真。
西方寺为千年古刹，三百年前因金农住过，又添光辉。今为扬州八怪纪念馆，为古城添一份厚重。世人多谓“八怪”，实则扬州画派前后凡十五家，笔墨纵横，各领风骚，于中国文化史上留下璀璨一笔。数百年沧桑，青砖黛瓦苔痕斑驳，那缕缕墨魂却从未散去。
金农寄居室记
程大利
扬州八怪纪念馆里，有一处金农寄居室。匾是友人刘二刚题的。寄居二字，看了让人出神。寄居不寄居，谁说得清？可即便是捕风捉影，也够人想半天的。
应刘方明馆长之邀，画家刘二刚题写“金农寄居室”。金农在此栖居七载，煮茶写梅，墨香染壁，多数精品皆成于这方寸天地。匾额悬起，后世来者推门，仿佛能见布衣老人挥毫。
金农不是一般人。三百年了，他在中国画史上的位置太高。我觉得扬州八怪那一批人加起来，也抵不上他一个。他太深刻。后人评他“涉笔即古，脱尽画家习气。”“八怪”里头，别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画家习气，他没有。当时主流说他“没什么用”，说他“不像画”。不像画就不像画。七十四岁题画曰“自赏”，不打算给人看。后人又说他“知画而法不备”，这“不备”，恰恰是不肯被主流收编的惩罚。他就是“不肯备”，所以没什么习气。
他首先是个诗人。三十岁左右刊行《景申集》，厉鹗作序，收诗三百余首，当时就有“新声寥寥”之誉。这可是极高的评价。但诗人的身份也放大了他的挫败。
被荐举博学鸿词科，入京应试，落第，“未就而返”。出去时是带着期望的，回来时是原路退还，人又回到杭州老家。此后心情抑郁，周游四方，终无所遇，最后落脚扬州，靠卖画为生。一个三十岁就被主流誉为“新声寥寥”的人，在文章正途上被判定不合格。这不是“怀才不遇”四个字能了结的——是活路堵死了，必须另寻一口饭吃。
于是进了绘画。五十岁以后才工画，六十始学画竹——他是打算进美术界混生活了。技法这一课，他并没积累多少经验，怎么圆熟得了？再说，他天生也画不了圆熟讨好的东西。这反而成全了他，成全了他的无习气。画家习气可是治不好的俗病。
七十五岁画墨梅，一上来就打算“不欲为人近玩”，不是不许人靠近看，是不把它当作供世俗眼光反复把玩的东西。梅的孤傲刚直，便是他落第后“耻向书家作奴婢”的另一种表达。他把失意直接化成了冷和硬：不流畅，不甜熟，带着金石拓片般的生涩，直接画出不合时宜。金农画竹题诗云：“磨墨五升，画此狂竹，查查牙牙，不肯屈伏。天上天下，吾愿斸取一竿，赠之不钓阳鱎而钓诸侯也。”磨墨五升的蛮悍，查查牙牙的粗砺，竹不再是文人案头的清雅点缀，而是不肯屈伏的硬骨头；末句更狠，取竹作钓竿，不钓虚名，偏要“钓诸侯”——孤傲化成了主动的挑衅。他赠汪士慎的诗也写着：“好似老夫多倔强，雪深一丈肯低头？”以雪压竹枝自况，刚硬里藏着不肯折节的底气。拙到极处便是硬，硬到极处便是不驯。这般奇拙刚硬而又内蕴深藏的笔墨，正是他“脱尽画家习气”的底牌，也是他不肯被主流收编的骨头。买不买随你，我就这么画。可“不像画”的画要拿去换米，就得有人买。他的亲笔画生涩稚拙，走量的画要靠罗聘、项均这些弟子代笔。一个卖画为生的人，走量的东西自己画不了——不是画不了，是不愿把这双手搭进去。
科举梦碎，被迫靠笔墨换口粮；骨子里的清高自傲和金石学养，又使他拒绝把才华变成圆熟的商品。熟和俗只隔着一层纸。熟能生巧，巧则俗。画人行笔如巧娘描绣，必俗。金农的挫败使他增长了对俗的厌恶，天才加上经历，成就了三百年后金农的形象。
金农卖画在“扬州八怪”里远不是最热的。他的“冷清”不是卖不出去，是卖得不够“顺”，画得不够“俗”，所以，没法把自己变成稳定的印钞机。他的学养声望不低，市场热度却偏冷。所以，也有“时陷穷困，借钱度日”的记载。他不是时代的宠儿，不是主流，不是热门，却成就一段画史上特立独行的记载。
门匾是石刻的，凿在石头上。字是今人题的，温度还在。满园桂花香飘来，托着三百年的时空。金农寄居于此，寄居在笔墨中，寄居在一个不收编他的时代里，唯独没寄居在别人的眼光里。特立独行，说白了，就是眼不借人，脑不借人，笔不借人。主流说他“不像画”，他说不像就不像，这一句认了，认的不是失败，是自由。
寄居室空空荡荡，那个不借别人眼睛看世界的人，仿佛还站在里头。
师心居主人丙午重阳后一日于广陵西方寺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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