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17分,楼道声控灯灭了。
我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监控黑屏前最后画面停在主卧门口。
门锁咔嗒一响,主卧门开了,保姆何莹披着外套出来,手里攥着个白色药瓶。
她看见我,像被抽了骨头,噗通瘫在地上,药瓶滚到鞋柜边。
她嘴唇哆嗦,喊了声彭大哥,话没说完,主卧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没开灯,手机屏光照见她裤脚沾着泥,可外面根本没下雨。
我冲进主卧,妻子萧丽云躺在床上,呼吸细得像一根线。
枕头下压着一张折了角的纸,露出半个红手印。
我拿起纸,背后衣柜里,有人轻轻喘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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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方向盘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导航显示离家还有七百公里。
我伸手按掉屏幕,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杭瑞高速上货车不多,远处一辆白色厢车拖着长长的尾灯,像一道划开的伤口。
我跑长途货运八年了,这条路来来回回跑了几百趟。
以前副驾上坐着萧丽云,她给我剥橘子,话不多,但人在旁边,我开夜车也不觉得困。
两年前她中风,左半边身子瘫了,说话像含着东西,一句话要费好大劲才能挤出来。
从那以后,副驾就空了。
请何莹来家里,是社区刘大姐介绍的。
刘大姐说何莹以前在纺织厂干过,做事利索,照顾过老人。
头一个月,萧丽云在电话里嗯嗯啊啊地应我,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我每次跑完车回家,家里收拾得干净,萧丽云身上没长褥疮,药按时吃,我就觉得行了。
还能怎样呢。
何莹这个人,太熟了。熟得让我心里偶尔咯噔一下。
那天我出车回来,进门换鞋,顺嘴问了句:“丽云的降压药还有没有?”
何莹从厨房探出头:“还有,在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上回我拿了三盒放那。”
我愣了一下。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我自己都要想一下。她连想都没想。
还有一回,萧丽云在沙发上睡着了,何莹顺手扯过搭在扶手上的那条灰蓝色薄毯。
那条毯子是我和萧丽云刚结婚时买的,洗了二十年,边上都起毛了,萧丽云一直舍不得扔。
何莹扯毯子的动作很顺手,像扯过很多次。
毯子盖在萧丽云身上,她还掖了掖角。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何莹抬头,笑了一下:“彭大哥回来了。”
我没说什么,进了卧室。
萧丽云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坐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指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我凑近,她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累。”
“累了就睡。”我拍拍她的手。
等我出来,何莹在客厅擦桌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飞快地翻过去扣在桌上。我没看清是谁发的,只看见头像是个男人的侧脸。
那天夜里我翻萧丽云的手机,微信里有个陌生转账记录,两千块,备注写着“买药”。
我问何莹,她说是她让萧丽云转的,买一种进口药,医保不报。
我问药呢,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白色药瓶,上面全是英文,我看不懂。
“多少钱一瓶?”
“四百多,能吃半个月。”
我算了一下,两千块正好五瓶。但我心里还是堵着什么。说不清。
02
出车前一晚,我发现主卧门锁换了。
原来的锁是普通的球形锁,现在换成了带钥匙的执手锁。我问何莹,她说是萧丽云怕风,晚上门关不严,她找楼下五金店的人来换的。
“换锁怎么没跟我说?”
“萧姐让换的,我想着小事,就没麻烦你。”
我看了萧丽云一眼。她坐在轮椅上,手指抠着扶手,嘴唇抿成一条线。我蹲下去问她:“是你让换的?”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眼眶慢慢红了。
我一看她这样,心就软了。
中风以后她变得爱哭,一点小事就掉眼泪,医生说这是脑损伤影响了情绪控制。
我拍拍她手背:“行,换了就换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顺手点开手机上的监控APP。
客厅的画面是黑的,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沙发和茶几的轮廓,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我往前翻录像,凌晨两点多,画面里有个人影从主卧方向晃过去。
看不清脸,但那人走路有点瘸,左脚落地重,右脚轻。
我认识的人里,只有萧宏盛走路是那个样子。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右腿短了一截。
萧宏盛是我小舅子,萧丽云的亲弟弟。
前几年跑运输赚了点钱,后来染上赌,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上个月他来找萧丽云借钱,萧丽云没答应。
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在门口站了半天,说了一句:“姐,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当时在楼下修车,回来只看见萧丽云坐在轮椅上哭,何莹在旁边劝。我问怎么了,萧丽云说不清,何莹只说萧宏盛来坐了坐就走了。我也没多想。
现在看到监控里那个瘸腿的影子,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二天我找何莹问:“前天晚上宏盛来过?”
何莹正在晾衣服,手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没有吧,我没看见。”
“监控里有个瘸腿的人,从主卧出来的。”
她转过身,脸上很平静:“可能是电视反光吧,那个监控晚上不太清楚。”
我没再问,但当天下午我去移动营业厅打了一份萧丽云的通话详单。
最近一个月,萧宏盛的号码打了十二次,每次都是晚上八九点,通话时间很短,最长的两分多钟。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六次,每次都是凌晨。
我把详单折好放进口袋。
何莹在客厅拖地,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是条微信:“姐,你再想想办法,我这边顶不住了。”头像是个男人侧脸,跟上次看到的一样。
我没动,继续系鞋带。何莹过来拿手机,我随口问了句:“何姐家里几口人?”
她愣了一下:“就一个儿子,在外地打工。”
“儿子多大了?”
“二十三了,不争气。”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萧丽云说不出来,何莹不肯说,萧宏盛在暗处。
我像一只被蒙了眼的驴,围着磨盘转,以为自己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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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我出了趟短途,去邻市送一批建材,来回两天。走到半路,邻居老周给我打电话。
“彭强,你家里半夜怎么老有男人进出?”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前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家客厅灯亮着,窗帘没拉严,有个男人在里头走来走去。我还以为是贼,想着要不要报警,后来看你家保姆也在,就没管。”
“什么样的男人?”
“没看清脸,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挂了电话,打萧丽云手机,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打何莹手机,通了,但响了两下就被挂断。再打,直接占线。
我坐在驾驶室里,手心全是汗。
前面还有三十公里到服务区,我开得飞快。
进了服务区停好车,我打开手机监控,画面正常,客厅没人。
但我把时间轴往前拖,拖到凌晨一点多,画面里出现何莹,她走到电视柜旁边,弯腰在主机上按了一下。
然后她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接着画面就黑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心跳得厉害。
何莹关掉了监控主机。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灯光太暗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我认得,身子往右歪,重心压在左腿上。
萧宏盛。
我拨了萧丽云的电话,还是没人接。拨儿子的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爸?”
“你妈最近跟你联系没有?”
“前天打了个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舅舅找过我,让我劝我妈签字,说急用钱。”
“签什么字?”
“我也不知道,舅舅说房子的事。爸,到底怎么了?”
“没事,你好好上学,我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驾驶室里抽了根烟。
服务区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我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想起萧丽云中风前那半年,萧宏盛来借过三次钱,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萧丽云心软,给了一次又一次。
后来萧宏盛又来了,萧丽云没给,他就站在门口不走,赖了两个钟头。
我回来的时候,萧丽云坐在沙发上,手在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发抖。她跟我说:“不给。再给,房子没了。”
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从那以后,萧宏盛再没当面来过。但现在我知道,他一直在来。趁我不在的时候。
我把烟掐灭,发动了车。
本来这趟短途送完货可以回家歇两天,但我决定直接回去。
导航显示离家还有四百多公里,五个小时。
我拨何莹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再拨,关机了。
04
我给儿子又打了个电话,让他把他妈最近的朋友圈截图发我。
儿子动作快,十分钟后发来三张。
第一张是一周前,萧丽云坐在轮椅上,背后是客厅的电视柜,电视柜上放着一瓶花。
我放大图片,电视柜右边第二个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袋的角。
第二张是三天前,萧丽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条灰蓝色薄毯,旁边何莹在给她量血压。
第三张是昨天,没有萧丽云,只有一双手,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字。
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房子给俊贤。
俊贤是我儿子。
房子给俊贤,这是萧丽云的意思。
但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我出门前看过,纸上只有那五个字,没有签名,没有日期,没有手印。
如果萧宏盛逼她按手印呢?
我心里一阵发紧。
前年冬天,萧丽云中风前两个月,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宏盛赌大了,欠了高利贷。”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他来找她,跪在地上哭。
萧丽云给了他两万,让他还债。
过了半个月他又来了,又跪,萧丽云又给了一万。
第三次来的时候,萧丽云没开门,他在外面砸门,砸了十几分钟,邻居出来看,他才走了。
“不能给了,”萧丽云当时跟我说,“给多少都是扔水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她手指在发抖。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只有这一个弟弟。”
后来她就中风了。
医生说中风跟情绪激动有关。我不敢想是不是萧宏盛那晚砸门把她气成这样。但每次想起来,我心里都堵得慌。
萧丽云中风以后,萧宏盛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出院那天,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两眼就走了。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他拎了一箱牛奶来,坐了不到十分钟。
何莹给他倒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姐,你这保姆不错。”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句话像在确认什么。
我把车停在服务区,又看了一遍监控黑屏前的最后画面。
何莹关主机之前,嘴唇动了动。
我反复看了十几遍,她把嘴型放慢,像是在说三个字。
我辨认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词,但我不敢确定。
她说的好像是“对不起”。
凌晨两点,我下了高速。
离家还有二十公里。
手机屏幕亮了,儿子发来一条消息:“爸,舅舅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家里钥匙放哪儿。我没说。你小心点。”
我回了一个字:“嗯。”
凌晨三点四十,我把车停在楼下。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楼影拉得长长的。
我家在三楼,客厅窗户透着微弱的灯光,是夜灯。
我轻手轻脚上了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钥匙插进锁孔,我慢慢拧,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响。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推开门,客厅一片黑。
监控主机上的指示灯是灭的,被关掉了。
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换了拖鞋,一步一步往主卧走。地板上的瓷砖凉得刺脚。走到离主卧门两步远的地方,门开了。
何莹从主卧出来,披着那件灰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白色药瓶。
她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像被人抽了骨头,整个人噗通瘫在地上。
药瓶脱手,滚到鞋柜边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彭……彭大哥……”她嘴唇哆嗦得说不成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主卧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衣柜门上。
我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何莹脸上。
她的裤脚沾着泥,一块一块的,还没干透。
外面没下雨。
我冲进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