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包间的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全是汗。
彭韵寒把那张A4纸推过来,纸角压着菜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条款。
婚后各付各的,各住各的。
我抓起外套就走。
她按住纸,说还有三个补充条件。
我听完,手边的茶杯歪了,茶水顺着桌沿滴到裤子上。
她低头擦,手腕上一道旧疤露出来。
窗外,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正冲我笑。
我愣了几秒,拉起彭韵寒就往外走。
她在后面喊,民政局还没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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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嫣把茶楼地址发给我时,我正在医院走廊等父亲的手术排期。
手机震了三下,我没理。
她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那种职业红娘特有的热络,说女方条件好得很,就是年纪小我几岁,让我一定去看看。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回兜里。
父亲罗江生在病房里喊我,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
我推门进去,他正撑着身子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我快走两步把杯子递过去,他喝了一口,问我排期定了没有。
“还在等。”我说。
他没再问,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看了很久,我也看了很久。
曹玉娇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看见我就开始念叨,说隔壁床的老头都抱上孙子了,你倒好,离了五年连个对象都不找。
保温桶打开,是鸡汤,油花浮在面上,我闻着有点腻。
“妈,爸还病着。”我说。
“病着才要冲喜。”她把汤盛出来,递给我爸,“你爸当年追我,三天就定下来了。你倒好,五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我没接话,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车停得满满当当。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扶着一个老太太下车,老太太腿脚不好,走得很慢。
我想起我妈说的“冲喜”,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茶楼。包间在二楼,靠窗。推门进去,里面没人。我坐下来,服务员问喝什么,我说等人。等了二十分钟,她来了。
彭韵寒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扎得紧,脸上没化妆,看着比照片上瘦。
她走路很快,步子很稳,像是踩着点来的。
坐下来,没有寒暄,从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A4纸,推到我面前。
我以为是简历。打开一看,是条款。
“婚后AA制,各付各的。各住各的,我常年不在家。”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快,像是背过的,“如果你能接受,我们再谈别的。”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打得工整,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
第一条写着“婚后生活费用均摊”,第二条“双方各自保留独立住所”,第三条“重大开支需双方书面同意”。
我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眼神很稳,没有躲。
“彭女士,”我把纸推回去,“我虽然是修家电的,但也不至于上赶着给人当摆设。”
她没说话,手指按在纸边上,指甲剪得很短。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地板发出刺耳的响。我抓起外套。
“还有三个补充条件。”她突然说。
我停住,没回头。
“你父亲的手术费,我出,算借给你的。我名下有一套小两居,过户给你女儿,设居住权到她大学毕业。如果我在任务中失联或牺牲,你可以离婚,并且成为我母亲的意定监护人,继承我一半财产。”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车流的声音。
我慢慢转过身。
她低着头,手指还按在那张纸上。
我重新坐下来,手边的茶杯没放稳,歪了。
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到我裤子上。
她站起来,抽了两张纸巾,弯腰擦。袖子往上滑了一截,手腕内侧露出一道疤,不长,但很深,颜色发白。
“我母亲患阿尔茨海默症。”她直起身,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她只认穿工装、带工具的男人。”
我看着她。窗外,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正冲我笑,头发全白,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彭韵寒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那是我妈。”她说,“疗养院今天没看住。”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太太还在笑,冲我招手。
彭韵寒已经往楼下跑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跑到楼下,扶住轮椅,弯腰跟母亲说话。
老太太伸手摸她的脸,动作很慢,像摸一个易碎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给谢嫣发了条消息:她那个小两居,在哪个位置?
谢嫣回得很快:城东锦绣小区,六楼,没电梯。学区好,你女儿明年高考,迁户口正好。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彭韵寒推着轮椅往路边走,背影很直。老太太的毯子滑下来,她停下来,弯腰掖好,又继续走。
我把那张A4纸折好,放进口袋。
02
父亲的手术排期定在周五。
何成才拿着单子过来,说押金还差二十万,让我尽快。
我点头,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何成才看了我一眼,说老罗啊,你爸这情况,拖不得。
曹玉娇在病房里抹眼泪,说她把养老钱都取出来了,还差一截。
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张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我说我来想办法。
她问我是不是相亲有戏了,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铺子楼上就是我的住处,一间半的阁楼,堆满了旧家电的配件。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联系人翻了一遍。
能借钱的,我都借过了。
赵婕离婚时拿走了大半积蓄,我净身出户,这些年攒的钱刚够铺子周转。
赵婕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穿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大卷,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篮水果。
曹玉娇看见她,脸色沉下来。
赵婕叫了声妈,曹玉娇没理。
“听说你相亲了?”赵婕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对方条件不错?”
“跟你没关系。”我说。
她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水果篮旁边。“这里有五万,你先用着。复婚的事,你考虑考虑。”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罗江生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曹玉娇把水果篮提起来,塞回赵婕手里,说不用,你拿走。
赵婕没接,看着我。她涂了口红,嘴角翘着,一副笃定的样子。我太了解她了,她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我自己想办法。”我说。
她把卡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罗晟睿,你那个维修铺一年挣几个钱?你爸这病,后面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逞什么强?”
“我说了,我自己想办法。”
她站了一会儿,把卡收回包里,转身走了。曹玉娇在后面把门关上,骂了一句。罗江生翻过身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我托谢嫣查了彭韵寒名下的那套小两居。
位置在城东,老小区,但学区好。
罗晓琳明年高考,如果能把户口迁过去,能省不少事。
谢嫣在电话里说,人家姑娘是诚心的,你别端着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维修铺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万用表。
铺子不大,二十来平,堆满了旧家电。
我在这里干了十五年,离婚那年盘下来的。
赵婕嫌我没出息,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走了。
走的时候,她说,罗晟睿,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彭韵寒第二次约我,是在航天中心旁边的咖啡店。她比上次更瘦,眼下有青。她坐下来,还是直接说事。
“我下周要进封闭训练,时间不定。如果同意,我们先把证领了。”
“你母亲那边,我安排好了。疗养院签了临时看护协议,但管不了太久。她弟弟在南方,关系不好,一直想争监护权。”
我看着她。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喝得很慢。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声音很小,像有人在隔壁说话。
“你手上那道疤,怎么来的?”我问。
她放下杯子,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小时候掉河里,被人救上来的。那人手上有工具,划的。”
“什么时候的事?”
“九八年。清河。”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没了。
我没再问。
她也没再说话。
咖啡店外面,航天中心的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
我送她到门口,她刷卡进去,没回头。
门卫看了我一眼,我转身走了。
回到铺子,我翻出老相册。
相册压在工具箱底下,封面已经磨白了。
二十年前,我在老家河边救过一个落水女孩。
那年我二十五,在镇上修农机。
女孩大概七八岁,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我按了半天胸口,她吐了口水,活了。
照片上,我穿着工装,胸口别着一把螺丝刀。
女孩被大人围着,只露出半张脸,手腕上缠着纱布。
我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铅笔字,已经模糊了:一九九八年夏,于清河桥下。
于清河,彭韵寒的老家。她父亲彭永根,当年在抗洪堤坝上牺牲。我父亲罗江生,那年也在堤坝上。
我坐在铺子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进来,落在照片上。女孩手腕上的纱布,白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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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彭菁走失那天,谢嫣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劈了。
她说疗养院来电话,彭韵寒的母亲不见了,监控里看见她往河边方向走了。
彭韵寒在封闭训练,联系不上。
我骑上电动车就往河边赶。
那条河在城北,水不深,但两岸是斜坡,长满了草。
春天草长得快,已经没过了膝盖。
我把车停在路边,沿着河岸找了半个多小时,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河堤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嘴里念念有词。
我把车停好,慢慢走过去。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永根,你回来了。”她说。
我蹲下来。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很干净。她伸出手,摸了摸我胸口的工装口袋,那里别着一把螺丝刀。
“你瘦了。”她说。
我没纠正她。
彭永根,彭韵寒的父亲,航天员,已经牺牲了。
我在旧相册里见过他的照片,穿工装,胸口别着笔。
我父亲说过,彭永根当年在堤坝上,胸口别着一支钢笔,那是他考上航天大学的纪念。
我把彭菁扶起来,她腿脚不好,走得很慢。
我半扶半架着她往路边走。
她一路上都在说话,说永根你这次回来待几天,说韵寒又长高了,说家里水管漏了。
“水管我修好了。”我说。
她停下来,看着我,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走到路边,彭韵寒的车正好停下。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母亲,抱得很紧。
彭菁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彭韵寒抬头看我。
她眼睛红着,但没哭。
“谢谢。”她说。
我摆摆手,说没事。她扶着母亲上车,又转过身。
“我妈只认穿工装、带工具的男人。我爸以前就是这样。她把你认成他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外套,胸口别着螺丝刀,手上还有机油印。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彭韵寒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那套小两居的钥匙,我放谢嫣那里了。
我去看了房子。
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好。
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彭永根穿着航天服,站在发射塔下面。
旁边有一张小的,是彭韵寒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手腕上缠着纱布。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彭韵寒大概七八岁,站在河边,背后是一片芦苇。她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手腕上的纱布很显眼。
我掏出手机,翻到谢嫣发来的资料。彭韵寒,三十八岁,航天员,年薪两百万。父亲彭永根,一九九八年抗洪牺牲。母亲彭菁,患阿尔茨海默症。
我把手机收起来,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沙发很硬,坐下去能感觉到弹簧。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彭韵寒穿航天服的照片,站在一个巨大的舱体前面。
她没笑,眼神很稳。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暗下来。
04
彭菁再次走失,是在一个下雨天。疗养院来电话时,我正在给父亲送饭。曹玉娇接的电话,听完递给我,脸色不好看。
我赶到疗养院,彭韵寒已经在了。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正在跟院长争执。
院长说监护协议不够,非直系亲属不能单独带老人外出,出了问题担不起。
彭韵寒看见我,停住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说话。
我走过去,跟院长说,我是她丈夫。院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彭韵寒。她从包里掏出结婚证,放在桌上。
那本结婚证是假的。我知道。但院长翻了一下,没看出问题,态度软下来,说那你们尽快把正式手续办了。
出来的时候,雨小了。彭韵寒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假证。
“网上买的。”她说,“应急。”
我拿过来翻开,照片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的脸被剪掉了。我合上,还给她。
“去领真的吧。”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你想好了?”
“你妈只认我。”我说,“你又要走。总不能让她在疗养院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她没再问。
我们约了第二天去民政局。
那天晚上,我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父亲的手术费还差十万,彭韵寒的钱我没动。
赵婕又发来消息,说复婚的事让我再考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墙上挂着的相册里,那张二十年前的照片还在。我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铅笔字,已经模糊了:一九九八年夏,于清河桥下。
我翻开手机,找到谢嫣发来的彭韵寒资料。父亲一栏写着:彭永根,一九九八年抗洪牺牲。
我的手有点抖。
我拿起手机,给曹玉娇打电话,问她记不记得一九九八年的事。
她说那年你爸在堤坝上待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十斤,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说是彭永根送的。
“彭永根是谁?”我问。
“你爸的战友。后来牺牲了。你爸每年清明都给他烧纸。”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铺子外面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哭。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彭菁家。
疗养院的护工开了门,说彭菁还在睡。
我进了客厅,看见那个布包放在沙发上。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旧照片,彭永根穿着工装,站在堤坝上。
旁边站着一个人,年轻,瘦,胸口别着一把螺丝刀。
是我父亲。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九八年夏,于清河堤。永根与江生。
我坐在沙发上,把照片放回布包。彭菁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笑了。
“永根,你回来了。”
我站起来,扶她坐下。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说永根你这次回来待几天,说韵寒又长高了,说家里水管漏了。我听着,点头。
临走的时候,护工递给我一个信封,说彭韵寒留下的。
我打开,里面是那张A4纸,三个补充条件。
最后一行写着:若你愿意,请在我回来之前,把证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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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彭韵寒给我打电话,说训练提前了,下午就要走。领证的事,她让我再想想。
我赶到航天中心门口时,她正拖着箱子往外走。郑语嫣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看见我,彭韵寒停住了。
“我爸的事,你知道了?”她问。
我点头。
“一九九八年,我爸在堤坝上没回来。我妈等了三个月,等来一张烈士证。她后来就不认人了,只记得我爸穿工装的样子。”
她说话的时候,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她抬手理了一下,手腕上的疤露出来。
“那年你救的那个女孩,是我。我后来查过,你老家在清河下游,你爸也在堤坝上。我找你,找了很久。”
我没说话。她从郑语嫣手里拿过一份文件,递给我。
“三个补充条件,我写进公证书了。你签了,我就去领证。不签,我现在就走。”
我接过文件。
白纸黑字,条款清楚。
最后一条写着:若彭韵寒在任务中失联或牺牲,罗晟睿可单方面解除婚姻关系,并作为彭菁意定监护人,继承其名下财产百分之五十,用于彭菁养老送终。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彭韵寒看着我,眼圈红了。她没哭。她把文件收好,拉着箱子往车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罗晟睿。”她叫我。
我走过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你爸的手术费。算借的。密码是你救我那天的日期。”
她转身上车。车开出去很远,我才想起来,我救她那天的日期,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站在航天中心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卡。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郑语嫣走过来,递给我一个袋子,说彭姐让给你的。
袋子里是一件工装外套,新的,胸口别着一把螺丝刀。我翻开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条:那天是七月十六。你救我的那天。
我把外套穿上,大小正好。风灌进来,工装很厚,挡住了。
06
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围了一堆人。
曹玉娇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骗婚”两个字。
赵婕站在她旁边,正在跟一个穿制服的人说话。
我挤进去,拉住曹玉娇。她甩开我,指着刚从车上下来的彭韵寒,声音很大,说你这个女人安的什么心,骗我儿子给你当保姆。
彭韵寒站在原地,没动。
郑语嫣挡在她前面,正在打电话。
赵婕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说我图的是彭韵寒的钱和房子。
我把那张纸撕了。
“妈。”我拉住曹玉娇的手腕,“手术费是她借的。房子是给我女儿读书的。你要闹,等我爸手术做完再闹。”
曹玉娇愣住了。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沈洋从民政局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航天制服的人。他走到彭韵寒面前,说了几句话。彭韵寒点头,然后走过来。
“任务提前,两个小时后出发。”她说,“证还领吗?”
我拉着她往里走。曹玉娇在后面喊,我没回头。赵婕想拦,被郑语嫣挡开了。
民政局里人不多。
我们填表,签字,拍照。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彭韵寒的证件,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航天制服,没多问。
拍照的时候,彭韵寒没笑,我也没有。
摄影师说你们靠近点,我往她那边挪了挪。
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
红本子拿到手,彭韵寒翻了一下,合上,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我跟着出去。航天中心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郑语嫣拉开车门,彭韵寒坐进去。车窗摇下来,她伸出手,手里攥着那本结婚证。
“每周三,我给你打电话。”她说,“打不通,就是任务。”
车开走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曹玉娇走过来,想说什么。我看了她一眼,她闭嘴了。
赵婕站在远处,看着我。我转身走了。风很大,吹得红本子的一角从口袋里露出来。我把它塞回去,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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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彭韵寒走后的第三天,疗养院打来电话,说彭菁又走丢了。这次是在半夜,监控里看见她穿着单衣往外走,手里抱着那个布包。
我赶到时,彭韵寒的弟弟彭建已经在疗养院了。他四十出头,在南方做生意,穿得很讲究。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我姐找的那个修家电的?”
我没理他,问院长彭菁往哪个方向走了。院长说监控拍到她在门口坐了一辆出租车,往城北去了。我转身往外走,彭建跟上来。
“我姐的财产,你最好别打主意。”他在后面说。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姐在飞任务。”我说,“你妈只认我。你要争,等她回来再说。”
他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城北河边,彭菁坐在老地方,怀里抱着布包。我走过去,蹲下来。她看见我,笑了。
“永根,你回来啦。”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伸手摸了摸我胸口的螺丝刀,然后慢慢靠在我肩膀上。
我扶着她往回走。
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韵寒小时候掉河里,是你救的吧。”
我愣了一下。她没再说话,靠着我睡着了。
彭建站在路边,看着我们。我走过他身边时,他说了一句:“我妈的监护权,我不会让。”
我把彭菁扶上车,关上车门,转过身看着他。
“你姐在飞任务。你妈只认我。你要争,等她回来再说。”
那天晚上,我把彭菁送回疗养院。
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护工过来哄了半天,她才松开。
我走出疗养院,手机响了。
彭韵寒的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
“我妈好吗?”
“好。”
“你好吗?”
她那边沉默了。风声很大,呼呼的。
“罗晟睿。”
“嗯。”
“谢谢你。”
电话挂了。我站在疗养院门口,看着天。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