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8岁,找了一个陪睡的工作,每月工资过万,感觉赚翻了。
这话是我上个月跟我妹妹在电话里说的。她在那头骂了我一顿,说姐你疯了,什么陪睡工作,传出去你还怎么做人。我说你想歪了,真是陪睡,字面意思。照顾一个老太太,晚上睡她旁边,怕她夜里翻身掉下床。一个月一万二,包吃包住。
我叫孙秀兰,四十八,在县城做了十年保姆。前年男人走了,闺女嫁到外地,我一个人租了间平房,一个月四百。做保姆一个月挣三千二,够花,攒不下钱。这个活是以前的老雇主介绍的,说那家条件好,儿子开公司,老太太八十七,中风瘫了半边身子,夜里离不开人。
第一天去,她儿子赵志强在门口接我,四十来岁,夹克笔挺,把我领进老太太那屋。屋里一张双人床,老太太睡左边,右边空着,搁了个新枕头、一床新被子。赵志强指了指右边:“你就睡这儿。夜里她要是翻身、咳嗽、哼唧,你起来看看。没事你就睡你的。”
“就这?”
“就这。一个月一万二,十五号打你卡上。干得好,年底有红包。”
我当天晚上就住下了。老太太姓周,叫周秀兰,瘦,头发全白了,半边身子僵着,晚上睡觉打呼噜,但声音不大。头一个礼拜,她夜里没翻过身,也没咳嗽。我睡得很踏实。早上六点起来,给她擦脸、喂粥,赵志强媳妇来换班,我回屋补觉。
第二个礼拜,我开始觉得不对劲。老太太白天醒着的时候,眼珠子会跟着人转,但夜里从来不翻身。有一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顺手摸了一下她胳膊,凉的,但还有气。我坐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忽然哼了一声,我赶紧把灯打开,她又没动静了。我寻思老太太睡觉沉,没当回事。
第三个礼拜,我给她换床单,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个药瓶,棕色的小玻璃瓶,标签被撕了一半,剩下几个字:“每晚一片”。我拿着药瓶问了赵志强媳妇,她看了一眼,说:“哦,安眠药,大夫开的。我妈夜里闹,吃了睡得踏实。”
“天天吃?”
“天天吃。不吃她半夜折腾,谁也睡不好。”
我留了个心眼。当天晚上我没睡,等赵志强两口子回了自己屋,我凑到老太太跟前,小声喊:“周奶奶,周奶奶。”她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珠子转过来看我,嘴动了动,没出声。我又喊了一声,她手抬了一下,指了指枕头。
我把枕头掀开,药瓶底下压着个东西,用卫生纸包着,打开一看,是个存折,余额三万二,开户日期是去年。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谁看见这个,帮我打个电话,号码在存折背面。”
我把存折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手机号。我掏出手机拨了过去,响了三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接了:“谁?”
“我是你家请的保姆,孙秀兰。周秀兰奶奶让我打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在我奶那个屋?”
“嗯。”
“我奶现在怎么样?”
“瘫着,半边身子不能动。夜里天天吃安眠药。”
“安眠药?谁给吃的?”
“她儿媳妇说大夫开的。”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那是我爸和我婶干的。我奶没病,就是摔了一跤,养养就能下地。他们给她吃药,让她瘫着,不让她说话,好领她的退休金。我奶一个月退休金八千三,他们领了一年多了。”
我攥着手机,手有点抖。“你怎么知道?”
“我奶去年秋天托人给我递过话。我来了两回,他们不让进门。说老人需要静养,不让见人。我报警了,警察来了一回,他们说老人自愿吃药,警察也没办法。”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你帮我拍个视频,拍我奶吃药、睡觉的样子,再把那个药瓶和存折拍清楚。我拿到手,去法院告他们。”
我挂了电话,把门反锁了,掏出手机拍了三段视频。第一段拍老太太躺在床上,胳膊僵着,喊她没反应。第二段拍药瓶,标签撕了一半,剩下“每晚一片”几个字。第三段拍存折和那张纸条。
第二天早上,赵志强媳妇来换班,我照常给她开门。她看了我一眼:“昨晚没睡好?”
“老太太夜里哼了两回,我起来看了。”
“吃了药还哼?”
“不知道,可能药量不够。”
她没再问,进屋给老太太喂粥。我回屋收拾东西,把手机藏在内衣兜里。中午趁他们吃饭,我溜出小区,打了个车去了汽车站。在车站厕所里,我把视频发给了那个号码。过了十分钟,对方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明天我就去法院递材料。你先别回去,我给你转两千,找个地方住。”
我蹲在车站厕所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出了厕所。外面的太阳挺大,照得我睁不开眼。我蹲在车站广场台阶上,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姐,你那个工作咋样?”
“不干了。”
“咋了?”
“太缺德了。他们给老太太吃安眠药,让她瘫着,领退休金。我拍了视频,给她孙女发过去了。”
“你疯了?你一个保姆,掺和人家家里事?”
“我看见了,不能装没看见。”
“那你现在咋办?”
“回家。歇两天,再找个活。”
“行。你那个工资呢?”
“没要。那个钱拿着烫手。”
挂了电话,我买了张回县城的票。上车前,手机响了,是赵志强打来的。我没接。他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第三遍我接了。
“孙秀兰,你拍的那些东西,给我删了。我给你三万。”
“删不了。已经发出去了。”
“你——”
“赵老板,你妈那个安眠药,我拍了。你给她喂了多久,我数了数药瓶上的日期,一年零两个月。你那八千三的退休金,领了十一万六。你法院见吧。”
我把电话挂了,关了机,上了大巴。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车开了,县城一点点往后退。我靠着车窗,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老太太那个眼珠子转过来看我的样子。她指枕头的时候,手指头在抖。我攥着那个存折的时候,她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过了几天,赵志强媳妇给我打电话,说赵志强被法院传了,她也要离婚。说老太太被孙女接走了,去了省城医院做康复。说那个安眠药停了以后,老太太第三天就能自己坐起来了。
我蹲在老家院子里择韭菜,听完把手机搁在磨盘上。我妹妹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把蒲扇。
“姐,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不回了。那个活我不配干。”
“那你干啥?”
“接着做保姆。正正经经做。不看人眼色,不掺和人家家事,但看见了不能装没看见。”
妹妹蹲在我旁边,扇了两下蒲扇。
“姐,你说那个老太太,现在能走路了?”
“说是能坐起来了。走路还得练。”
“那她那个退休金呢?”
“孙女管着。赵志强那两口子,法院判了,退了十一万六。还罚了五千。”
“活该。”
我把韭菜根掐掉,搁在盆里。盆里的水映着天,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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