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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属虎,五十多岁时生意失败,人人都说我完了,只要熬过别人给我设的这个坎,后半生的好运让所有亲戚都看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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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大门贴封条那天,雨不大,但很密,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往身上扎。

塑料袋搭在肩上,里头塞着几件从办公室扒拉出来的旧衣裳。

兜里的钱我数了三遍,八十三块五毛,刚好够坐趟大巴回老家。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台阶上站起来,腿蹲麻了,差点没站稳。

接起来,儿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冷得跟冰碴子似的:“爸,我妈在我这儿落脚,你先别找她了。”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卡了块石头。

那天是我五十五岁生日,属虎的人,命硬。

01

法院的人叫我赶紧走,别挡着门。

我点点头,塑料袋往肩上一搭,蹭着台阶往下走。

雨滴顺着领口滑进去,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身后那扇大门上贴的封条白得刺眼,上面盖着红章,像一刀砍下来的印子。

二十年的心血,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小门面,推着三轮车一车一车地送货,慢慢干到三层楼的建材市场。

那些年我往工地跑,一跑就是十几个小时,皮鞋磨破了好几双,脚底板全是老茧。

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买了厂房,雇了工人,成了半个老板。

谁能想到,一觉醒来,什么都没了。

我沿着马路牙子往车站方向走,雨越下越大,路边的积水溅到裤腿上,湿了大半截。

走到公交站台底下躲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银行的催收电话,一个女的声音挺好听,话却像刀子:“肖先生,您名下的贷款已经逾期三十天,请尽快处理,否则我们将启动法律程序……”

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撑着站台旁边的铁柱子,使劲呼了两口气。眼睛有点发酸,不是想哭,是被雨浇的。

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瞅了我两眼,又扭过头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歪了,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确实不像个好人样。

我伸手把领带正了正,想了想又扯下来,卷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来了条短信,是个陌生号码。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老肖,对不住了。——邓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血压往头顶上冲,手开始发抖。

邓辉。

跟了我将近十五年的兄弟,从推三轮车的时候就跟着我干,我把他当亲弟弟看,借钱给他买房,给他孩子安排学校,过年过节往他家里送米送油。

结果呢?

他背着我偷偷注册了个公司,把我们的资产一点一点往外掏,把债务全挂在我名下,然后跑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咔咔响。想拨回去,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了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雨打在玻璃上,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的。

车子经过我的厂房时,我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大门紧锁,红色的封条贴在门缝上,像一道伤口。

门口站着几个工人模样的人,拎着包,看样子是被临时通知停工的。

我转过头,闭上了眼。

在老家县城下了车,雨已经小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我沿着老街往巷子深处走,路边卖菜的小贩还在吆喝,油炸的香味飘过来,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口袋里还有八十三块五毛,我咬咬牙,没买。

大姐家在巷子最里头,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门口种着棵桂花树,以前我每次回来都要摘两枝带走。

这回走近了,我站在门口搓了搓脸,使劲挤出点笑容,才抬手敲门。

敲了半天,大姐才开门,一看见我,脸色就变了:“老五,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大姐了,回来看看。

大姐把我让进门,嘴里念叨着:“你姐夫上班去了,孩子上学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她让我坐,转身去倒水,我看着她背影,发现她头发白了不少。

“大姐,我想借点钱周转一下,不多,两千就行。”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大姐端着水杯愣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

她咬了咬嘴唇,刚要开口,门外传来钥匙声,姐夫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哟,老五来了?”姐夫换了鞋,看都不看我,直接说,“听说你厂子被封了?欠了不少债吧?”

我站起来,硬撑着笑了下:“就是手头紧,想跟大姐借点钱周转几天。”

姐夫哼了一声,走到大姐跟前,把她手里的水杯接过去放下,拉着她往厨房走:“你进来说,我跟你商量点事。”

大姐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歉意。

厨房的门关上了,但我还是能听见姐夫压低声音说的话:“你疯了?他现在欠了一屁股债,你借给他拿什么还?咱家孩子还要上学呢,别给自己找麻烦……”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也不想听。

我站起身,把塑料袋往肩上一搭,走到门口换鞋。

大姐从厨房冲出来,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五百块钱,硬往我手里塞:“老五,姐就这么多,你先拿着。”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五百块钱,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姐夫的脑袋从厨房门里探出来,脸色铁青。我没多说什么,把塑料袋搭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桂花树的香味飘过来,跟以前一样浓。我站在树下,把那五百块钱折好放进口袋,往巷子口走去。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家颤巍巍的声音:“老五啊,我听你二姐说了,你厂子出事了?缺不缺钱?妈这儿还有点养老钱……”

我鼻子一酸,使劲憋着声音说:“没事,妈,就是手头紧几天,您别操心,钱我有。”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使劲吸了两口气。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丝光,晃得我眼睛疼。

口袋里,老会计那张岳阳的地址纸条,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

02

出租屋在城中村最里面那排,一个月三百块钱。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全是发霉的印子,像一幅画。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蒋,看我交了三个月房租,说了句:“住可以,别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我说好,她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花了一下午收拾房间。

把塑料袋里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又把带来的几张旧照片拿出来看了看——一张是厂子开业那天拍的,我跟邓辉一人站一边,我笑得满脸褶子,他也笑得跟朵花似的。

另一张是一家四口的合照,儿子女儿还小,丁淑兰靠在我肩上,我们都穿着新衣裳。

这两张照片我舍不得扔,翻过来用纸包着,塞在枕头底下。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肖英飙。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还是接了。

“爸,你住哪儿了?”儿子的声音跟以前一样随便,像是没事人似的。

我报了地址,告诉他没事,就是暂时住几天。

“爸,我妈那事……”他顿了顿,“不是我的主意,是我岳母那边逼得紧,说您欠了那么多债,让我妈赶紧跟您撇清关系。我也是没办法。”

我说知道了,让他照顾好他妈。

“爸,您也别怪我,我也是为了一家人好。”他挂了电话,连一句“你吃了吗”都没问。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塞进兜里。

窗外有小孩在哭,隔壁在炒菜,油烟味混着辣椒味飘进来,呛得我直咳嗽。

我靠墙坐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想起邓辉最后一次找我喝酒的情景。

那天他特别热情,非要拉我去他新买的别墅看看。

那天我还笑他:“你小子现在是真发达了。”他笑着说:“都是托哥的福。”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他懂事,以后咱哥俩好好干,一起发财。

他还特意开了瓶好酒,说是从海南带回来的,非要跟我干一杯。

我喝完了,他又给我满上。

那瓶酒里可能下了药。

自那以后,我迷迷糊糊签了几份文件,说是正常的货款对账单。

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公司账上的钱已经被转走大半,所有债务都写在了我名下。

我越想越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泡花的地址纸条,对着昏暗的灯光看。

岳阳两个字还能认出来,但后面的门牌号已经糊了。

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只记住了“东城区”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买了份地图。

站在小卖部门口,把岳阳的地图摊开,东城区那片画了个圈,圈里有好几条街。

我咬着牙想,邓辉肯定在那儿,他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白天我开始跑网约车。

车是老款的黑色大众,没舍得卖,是我现在唯一值钱的东西。

注册好平台,把手机架在挡风玻璃前面,等着接单。

头一天跑了八个小时,挣了二百三十块,刨掉油钱,剩一百五十。

我把钱攥在手里,想了想,去银行还了一百块贷款利息,买了三个馒头带回去当晚饭。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这一天的账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然后翻出邓辉留下的那些东西——几张旧合同、一本记账本、几个名片盒。

这些东西是法院查封时,我趁工人不注意从抽屉里摸出来的。

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邓辉的办公室收拾得太干净了,就剩这些不起眼的东西。

现在看来,他走得太急,有些东西没来得及销毁。

我在记账本里翻了半天,发现有几笔账记录很奇怪。

账本上写着一批货进价为三十万,但出货价格只有十五万,亏了十五万。

邓辉以前从来不做亏本生意,这明显有问题。

我顺着这个日期往前翻,发现类似的亏损入账一共有七笔,加起来将近两百万。

那批货的去向,账本上只写了“特批处理”四个字。

我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

邓辉肯定是把货转卖给了别人,然后用“亏损”的名义把钱洗走。

那批货流去了哪里?

只要找到买家,就能顺藤摸瓜。

有一天晚上跑完车,我接了个去火车站的单子。

上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副眼镜,穿件灰夹克,上了车就说去火车站赶最后一班车。

我看了看时间,给他挑了条近路,路上他一直叹气,说是来城里找活干,没找到。

我随口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做会计的,以前在建材公司干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多看了他几眼。

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老头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花白,跟记忆里的一个人对上了——老周,邓辉的会计,当年我去公司找邓辉的时候见过他几次。

我没敢认,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知道他姓周,家在岳阳农村,现在女儿嫁人了,一个人在城里讨生活。

到了火车站,他给了钱正要下车,我拦住了他:“周师傅,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看您也没吃晚饭。”

他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我。我笑了下:“我是肖五湖,邓辉以前的老板。您是不是在老邓那儿干过会计?”

老周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拎起包就要下车。我拽住他,压低声音说:“周师傅,我就想问几个问题。您放心,不白问,饭我请,车钱我不要了。”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坐回来了。

我开着车找了家路边的小餐馆,点了两个菜,要了瓶二锅头。

几杯酒下肚,老周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说邓辉不是个好东西,当年把他辞退后,连遣散费都没给够,后来还威胁他别乱说话。

越说越气,老周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一口闷了下去。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装作不经意地问:“周师傅,邓辉跑路前,是不是让您做过假账?”

老周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我又给他倒了杯酒,继续问:“您别怕,邓辉已经跑了,我官司都打到他跑了。您手里要是有东西,拿出来,坏不了您的事儿。”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份文件的复印件,上面写着“存货报废处理报告”,落款签名是邓辉的笔迹。

老周说他留了个心眼,当时复印了一份,想着以后要是有什么麻烦也好有个证据。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正愁着上哪儿找证据呢,老天爷就把人送到我面前了。

我问老周那份原件还在不在,他说在岳阳老家的柜子里,锁着呢。

我说行,明天我送您回去拿,车钱油钱我全包。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着光:“肖老板,你这是想干一票大的?”

我说我没那么大本事,只想把丢的东西找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去接老周。

他在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住了一夜,出来时拎着个旧帆布包,一上车就骂骂咧咧地说邓辉欠他钱。

我笑了笑,发动了车子,往岳阳方向开去。

高速上跑了好几个小时,中午的时候到了老周的老家,一个离县城不远的村子。

他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屋檐下挂着几串玉米,看着像样但多少也有些年头了。

老周让我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屋去翻柜子。

香烟屁股抽了两根,他拿着一本破旧的文件夹出来了,包了好几层塑料袋。

“就是这个,肖老板。”他递给我,“您看看,是不是您要的东西。”

我打开文件夹,拿出那张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果然是邓辉的签名盖章,时间刚好跟账本上那几笔亏损对得上。

我长出了一口气,把文件仔细包好,又老周手里接了那本文件夹放好,说:“周师傅,谢了。您这份情我记住了。”

老周摆了摆手:“您别谢我,就当是给自己出口气。”

03

从岳阳回来,我特地绕路去看了看女儿肖雨薇。

她嫁给了谢武祥的儿子,住在市区那边的小区里,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打了她电话。

她接起来时声音有点紧张,问我在哪儿,我说就在外面。

她支支吾吾地说让我等一会儿,然后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她从小区里出来,穿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一看见我的车,小跑着过来,上车后第一句话就是:“爸,您瘦了。”

我说没事,瘦点健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爸,这是我攒的一点私房钱,您先拿着应急。别让我公婆知道,也别让我哥知道。”

我低头看了看信封,挺厚的一沓。一打开,里面是一万多块钱。我鼻子一酸,差点没憋住,使劲咽了两口唾沫,说:“爸不要,你留着过日子。”

她把信封硬塞进我口袋,眼睛红了:“您别跟我客气,我偷偷攒了好几个月。您要是不要,我这儿一个晚上都睡不好。”

我看着她,恍恍惚惚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扎着两个马尾辫,每天等我下班回家,一看见我就扑上来抢我的包,翻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现在她嫁人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还惦记着我。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好闺女,发动了车子。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份复印件放在枕头底下,跟老会计拿到的其他材料放在一起。

邓辉的签名清清楚楚的,只要找个笔迹鉴定专家一验,就能确认是他伪造的。

但光有这份东西还不够,我得找到那批货的下落,拿到第二份证据。

我在网上查了查那几家进货公司的名字,发短信问了以前几个老客户。

那些人一听说我的名字,有的客气两句就不回消息了,有的干脆直接拉黑。

打了十几个电话,只有一个叫卢嫣的接了。

卢嫣以前跟邓辉合作过几次,算是我的老客户。

我认识她五六年了,这人做事利落,说话不绕弯子。

电话接通后,我开门见山地说:“卢总,我是肖五湖。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卢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肖总,你的事儿我听说了。电话里说不太方便,你来找我吧,我在公司。”

我把电话挂了,开车去找她。

她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装修得挺有档次。

前台把我领进去的时候,卢嫣正在办公室泡茶。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些,但精神头还行,穿着干练的衬衫,头发盘在脑后。

进门落座,她给我倒了杯茶,说:“肖总,你这回可真是栽得不轻。”

我说是啊,邓辉那小子把我害惨了。

然后我把老周那份证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卢嫣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杯子,起身走到保险柜那儿,打开后翻出一张单据。

“你看看这个。”她把单据递给我,“邓辉当年从我这儿拿了一批货,发票上写的是正常采购,但货到了他那儿,他又转卖出去了,落款还签了我的名字。这事儿我一直记着。”

我接过单据一看,确实是邓辉的签名,跟老周那份复印件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卢嫣指着落款日期说:“这个时间,跟你说的那批‘亏损’货的时间基本一致。他拿我的货去卖,还签了我的名字,这套把戏玩了不是一次两次。这些年我不吭声,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他跑路了,我也该翻翻这笔账了。”

我攥着那张单据,手心有点出汗。

两份证据放在一起,邓辉的罪名就跑不掉了。

我看着卢嫣,问她愿不愿意当证人。

她抿了口茶,笑着说:“我帮你,但在帮你之前,你得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谢武祥。你女儿的公公,做五金生意的。那批货最后就是经他的手出去的。你要是能让他在法庭上当证人,我手里这张单据就能串成一条完整的线索,邓辉的罪名就板上钉钉了。”

我愣住了。

谢武祥,我女儿的公公,我亲家。

这事儿要是让他掺和进来,雨薇夹在中间怎么办?

可卢嫣说得有道理,要是没人作证,光凭两张纸,法官未必全信。

而且谢武祥当年确实做过那批货的生意,他要是肯站出来说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肖总,你想清楚。谢武祥那张嘴可不好撬。”卢嫣看着我,“但只要他点头,你的事儿就成了九成。”

我沉默了半天,最后把那张单据还给卢嫣,说:“卢总,这张单子我先放你这儿。等我找谢武祥说通,你就拿它出来。”

卢嫣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把单据收回了保险柜。

从写字楼出来,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怎么跟谢武祥开口。

亲家公那人我是知道的,有点精明,也有点势利。

当年我风光的时候,他见了我一口一个“亲家老爷”,后来厂子出事了,他电话都没打一个。

现在让他帮我作证,他能答应吗?

再难也得试。我把烟头掐灭,上车给谢武祥打了电话。通了以后,我说:“谢老板,我有点事想找你聊聊。”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老肖啊,你找我啥事?我这会儿忙,有空再说。”

我咬着牙说:“跟邓辉那批货有关。你要是没空,我就把东西送到税务局去。”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阵没声音。过了一会儿,谢武祥的声音变了,没那么随意了:“明天下午老地方吧,茶馆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头灰蒙蒙的天。路灯亮了,照在前挡风玻璃上,像一层水雾。万事开头难,只要他肯见我,就还有转机。

04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茶馆。

我点了杯最便宜的毛尖,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

茶端上来的时候,我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慢慢泡开,心里七上八下的。

谢武祥准时来了。

穿着件深色夹克,手里捏着个手包,一进门就四处看了看,然后朝我这边走过来。

他坐下后也没喝茶,直接说:“老肖,你什么意思?拿税务局吓我?”

我给他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谢老板,咱们也算亲家,我没事吓你干什么。邓辉那批货是从你手里过的,现在他跑了,我总得找证据不是?”

谢武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末了把杯子重重地放下:“老肖,这事儿我掺和不了。邓辉那人我是知道的,睚眦必报的主。他跑了,他老婆孩子还在,我不可能为了帮你把自己全家搭进去。”

我说:“他不是已经跑了嘛。你现在作证,就是把事情说清楚而已。我也不是要你替我说假话,你只要说实话就行。当年那批货你是不是从卢嫣手里拿的?最后是不是转给了别家?”

谢武祥没搭话。

我看到他把手包放到桌上,眼神有点躲闪。

他叹了口气:“老肖,你也是有闺女的人。我要是帮了你,万一其他生意上的关系断了,我儿子那摊儿的买卖受影响,你闺女也跟着不好过。你忍心?”

他提起雨薇,我一下子被噎住了。雨薇嫁到他家两年了,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怕婆家说不好。我要是把他逼急了,他在雨薇身上使绊子怎么办?

谢武祥见我不吭声,又喝了口茶,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老肖,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事儿确实不好办。邓辉那事儿过去了,你呢,也别太较真,欠的钱慢慢还,总能还完。你看你这一把年纪了,何苦折腾?”

他说完转身要走,我咬了咬牙,拉住了他的袖子:“谢老板,你等一下。”

他回头看我,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把当年那批货的去向告诉我,我不要求你上法庭。我只要一个地址,一个人名。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一愣,停了几秒钟没说话。我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动摇了。又过了一小会儿,他坐回沙发上,从手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向我。

“就是这个地址,长沙那边的。买主姓金,做旧货生意的,专门收低价货再转手。”谢武祥指了一下屏幕上的地址,“你得答应我,这事儿我不掺和。地址我告诉你了,你爱怎么查是你的事。”

我掏出手机把地址拍了下来,跟他点了点头:“谢了。”

他没再说什么,结了账自己走了。他走之后,我坐在那儿慢慢把剩下的茶喝完,开始琢磨下一盘棋该怎么办。

长沙那边,我连夜就出发了。

两百多公里,开了四个小时。

到了已经是凌晨,我在车上眯了一觉,天亮后找到了谢武祥给的地址。

那是个旧货市场,遍地都是废铁和旧家具。

我顺着门牌号,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家店,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正蹲在门口捡拾零碎。

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姓金。

他抬头看了看我,说是。

我把来意简单说了一下,还拿出邓辉签的那份假账复印件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嘴硬着说:“我就是做个买卖,中间人是谁关我什么事?”

我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是他手里拿着的那批货的市场价。

我说:“这是那批货的差价。我不管邓辉当时以什么价卖给你的,现在这些货你拿去卖了你也赚了。我只问你要一样东西——当时的收货单据。上面的签名,应该是邓辉的吧?”

老金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单据,犹豫了半天,最后站起身走进店里,翻出一本旧账本,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在这儿。当时收货签的名是邓辉,他签好送过来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拿出手机拍了一下页面的特写,然后把那叠钱递过去,说:“谢了,账本你收好吧。”

出了旧货市场,我站在路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老会计的假账、卢嫣的收货单、谢武祥的地址、老金的收货记录……碎片全部对上了。

我把所有证据的翻拍照片发给了卢嫣,让她帮忙存着,然后开车往回赶。

一路上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邓辉,你跑得再远,也跑不出我的手心了。

05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了。

我把证据全部整理好,放在一个文件袋里,抱在怀里想了半天。

卢嫣说得对,光有这些东西还不够,得找个靠得住的律师。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叫苏维昱的名字。

他以前是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接触不多,但人品还行。

电话打通后,苏律师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温和:“肖总,好久不见,听说你那边出了点事?”

我说是啊,被人坑了。

然后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把之前就有的几份证据也简单提了提。

苏律师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好几个细节问题,最后沉吟了一下说:“肖总,你这份证据链如果完整的话,胜诉希望不小。但邓辉要是把财产转移到国外了,你就算赢了也执行不到多少。”

我说我猜想他那些钱还在国内,有人在岳阳见过他。

“那就行。案子我接了,不过代理费……”苏律师顿了顿。

我说你开价就行,我砸锅卖铁也凑。

苏维昱报了个数,不算天文数字,但对我现在来说也不小。我咬了咬牙,说了句行,明天我去你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猫在叫,隔壁的电视声开得很大,隐约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

我数了数手里的钱,女儿给的那一万多加上跑车攒的几千块,离律师费还差一截。

这笔钱从哪儿来,我没头绪。

第二天清早,我正要开车去找苏维昱,手机就响了。是卢嫣。她说:“肖总,你来我公司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我开车过去,到的时候卢嫣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我进门时她正站在窗边,回头看着我,说:“律师费的事你不用愁,我帮你出了。”

我愣了一下:“卢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卢嫣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支票递给我:“算是入伙费。我想跟你合作,你赢了官司,拿回那些钱,咱们合伙开一家新的建材公司。我出渠道,你管业务。”

我接过支票一看,数字比我苏律师开的价多了一倍。

我抬起头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卢总,为什么?我这人现在身无分文,名声也臭了,你图什么?”

卢嫣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肖总,我做了二十年生意,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我心里清楚。你有手段,有脑子,也有诚信。邓辉那点烂摊子收拾不了你,你是能翻盘的人。我信你。”

我把支票攥在手里,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我吸了口气,说:“卢总,这钱算是我借你的。官司赢了,第一笔钱先还你。公司的事儿,咱们慢慢来。”

她点点头,也没再多说。

我拿着支票去了苏律师的办公室,把代理费交了。

苏维昱看了我交的材料,连连点头,说证据确凿,接下来就是起诉、开庭。

他把整个流程跟我讲了一遍,然后说:“肖总,我这边还要准备一下。你先回去等消息,开庭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忐忑。快到出租屋时,手机又响了。是丁淑兰。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心里头说不上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跟了我快三十年,从我推三轮车送货一直跟到我当老板。

她从来不嫌我穷,也不嫌我忙,安安静静地把家打理好,把孩子拉扯大。

可出事之后,她第一个走了。

我接了,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老五,你……还好吗?”

“还行。”我说。

“我听雨薇说你又忙起来了。你注意身体,别太拼。”她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嗯,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老五,我当时不是真心想走的。是儿子不让我跟你,说他怕沾上你的债……”

我说我知道,我不怪你。你也别想太多,先把日子过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待着发了一会呆。

车窗外的雨下得淅淅沥沥,敲在车顶上,像在敲我的心。

我闭上眼睛,想起那年跟她结婚的时候,连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她一点都不在乎,笑得跟朵花似的。

这些年,我对得起兄弟,对得起朋友,唯独亏欠了她。

我擦了擦眼角,发动了车。

06

开庭的日子定在一个星期四。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穿了我最好的那件夹克,虽然洗得有点旧了,但还算体面。

我把所有证据都装在文件袋里,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漏下什么。

到了法院门口,我看见苏维昱站在台阶底下等着我。

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十分尽职。

他看到我,点了点头,说:“肖总,今天这个庭,咱得把气势拿足。”

我苦笑了一下:“我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气势。”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我一眼就看见了卢嫣,她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冲我点了点头。

另外还有几个陌生人,可能是邓辉那边的亲友,也可能是学法旁听的。

邓辉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心虚还是自信的表情。

他看见我,嘴巴动了动,好像在笑,又像是在紧张。

我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想冲过去扇他两巴掌,但我忍住了。

开庭之后,法官先核对身份,然后陈述案情。

苏维昱站起来,把老周那份假账复印件、卢嫣的收货单、我手机的地址照片和收货记录一页一页展示给法庭看。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点出关键信息,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依据以上证据,被告邓辉在我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其职务便利和信任,通过伪造账目、虚报亏损、多次转卖公司货品等方式,侵占公司资产总计约三百万元。所有证据上的签名,经笔迹专家初步鉴定,均为被告本人亲笔。”

法官把那份笔迹鉴定报告翻了翻,让法警递给邓辉。

邓辉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他的律师站起来,扯了一通没有力的申辩,说什么签名是不是自愿签的,是不是受胁迫签的,老会计的证言不可信等等。

苏维昱站了起来,把老周的证言笔录和公证材料一一拍在桌上。

“证人周某某,有多年会计从业经验,与本案无利害关系。其证言明确表示,被告邓辉详细要求他制作了内容不实的账面。周某某提供的假账报告复印件,经鉴定确为原件扫描打印。被告辩称系受胁迫签署,请问当时有谁在场?有无监控记录?”

邓辉的律师语塞了。

邓辉低下了头,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像是在数自己的命数。

法官让邓辉自己陈述时,他站起来,先是长长叹了口气,然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装满了各种东西,有恨,有怨,有后悔。

他说:“法官,这事儿我得认。我把肖总的钱拿了,账也做了假。但是肖总这些年对我怎么好,我心里有数。一时糊涂,就走了岔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法官皱了皱眉,继续问他资产转移到哪里了。

邓辉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在岳阳买了两套房,一套写在小舅子名下,一套写的他老婆的名字,还有几笔钱转移到境外,但大部分还在国内。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庭审结束后,法官宣布休庭,此案择日宣判。

出来的时候,我蹲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阳光有点刺眼,晒得后背微微发烫。卢嫣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肖总,今天庭审表现不错,能赢。”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水有点涩,卡在嗓子里半天没咽下去。我说:“卢总,谢谢你。没你,我今天站在这里连底气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是你自己争气。”

我以为邓辉会从另一边的门走,没想到他从我身后绕过来,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老肖……”他喊了我一声。

我站起身,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公文包的边沿,声音很轻:“我错了。我从小跟着你,你对我像亲兄弟一样。可这些年我心里不平衡。你越混越好,我越干越没劲,就动了歪心思。我也知道对不起你,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只变成一句:“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嘴唇抖了抖,最后转身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带着他推三轮车送货,他总说“哥,咱这辈子一定发财”。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不像现在这样干巴巴的,像一口枯井。

卢嫣走到我身边,叹了口气说:“肖总,这种人,不值得你惦记。”

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跟卢嫣一起走出了法院的台阶。

07

等判决的那段时间,我一边跑车一边在卢嫣的公司搭把手,帮她处理一些建材的库存问题。

卢嫣说我这段时间还挺忙,但我心里明白,她是在给我找事做,让我别老想着那些烦心事。

有一天,我正在仓库清点货物,手机响了。是苏维昱。

“肖总,判决下来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心跳得厉害。

苏维昱接着往下说:“法院判邓辉向你赔偿六百五十万,包括你公司亏损的资产和这段时间的部分经济损失。另外,他名下的两套房产和一辆车也被查封了,等拍卖后再处理。”

我靠在仓库的水泥柱上,长长出了一口气。那股气像是从五脏六腑挤出来的,带着酸味,也带着一点咸味。我蹲在地上,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肖总?你在听吗?”苏维昱那边问。

“在听。”我应了一声。

“我还有个小建议。你现在重新起步,手里有这笔钱,但别乱花。建议你跟卢总好好谈谈合作的事,她可靠。”

我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我在仓库里蹲了好一会儿,直到卢嫣来找他,看见我蹲在那儿,问怎么了。我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赢了。”

卢嫣先是一愣,然后也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说你行。”

那天晚上,卢嫣非要请我吃饭。

去了一家不大的酒楼,点了个包间。

菜上齐后,她倒了杯酒跟我碰杯:“肖总,往后咱就是合伙人了。你管业务,我管渠道。我这边正好有个项目要上手,你愿不愿意接?”

我说:“什么项目?”

“一个老厂区改造的建材供应,规模不小。我接不下来,但你来做,肯定行。”

第二天,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强制执行,邓辉的房产封了,车卖了,加上账户冻结的钱,陆陆续续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我看着银行短信里那串数字,心里头五味杂陈。

那些钱本就是我这些年拼死拼活挣的,可到手的时候,却觉得沉甸甸的。

卢嫣那边也说到做到,把邓辉案子里牵扯到她那笔烂账也要了回来,不算多,但够她给员工发三个月工资了。

她第二天就来找我谈合作的事。

我们开了个小会,卢嫣把自己手里几个老客户资源摊在桌面上,说:“这些渠道我捂了好几年,本来是留给自己的,现在拿给你用。”

我愣了一下:“卢总,你就不怕我拿了渠道跑了?”

她笑了,笑得很爽朗:“肖总,你要是那种人,当初也不会被邓辉坑了。你的毛病不是心眼多,是心眼太实。”

我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酸溜溜的,又暖烘烘的。

这些年我身边的朋友,要么是想从我这儿拿好处,要么是在我落难时躲得远远的。

卢嫣是第一个在我最惨的时候伸出手还对我说“我信你”的人。

我深吸了口气,说:“卢总,你放心,我肖五湖这辈子欠你的,一定还。”

“行,合作愉快。”她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08

公司在卢嫣的写字楼里重新开张,门面不大,就一间。

挂了个新牌子,叫“九鼎建材”。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没摆桌席,就我跟卢嫣两个人,把办公桌擦干净,把文件柜整理好,关上门就算开张了。

但是消息传得快。亲戚们像是装了雷达,没两天就开始有人打电话来了。

先是二姐。她在电话里声音很热情:“老五啊,听说你官司打赢了,得了不少钱吧?你看你侄子上大学的事,能不能帮衬一下……”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是以前的老邻居老王,当年我出事的时候看见我绕道走的那个。

他打电话来,先是一阵客套,然后拐弯抹角地说想跟我借两万块钱周转两天。

我说我不做生意了,没钱。

老王在电话那头笑笑:“哎哟老肖,瞧你这话说的,谁不知道你发了大财……”

我也没多解释,挂断,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那段时间,我的手机成了热线。

有亲戚打来叙旧的,有老朋友拐着弯借钱的,还有几个当年催债最凶的人,现在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跟我说“老肖,咱哥俩好久没聚了”。

我没发火,也没去戳穿,就是慢慢地不接电话了。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公司跟卢嫣对着报表,前台电话响了。卢嫣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微微变了,然后把话筒递给我:“找你的,说是你儿子。”

我愣了一下,接过电话。

“爸。”儿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生涩和怯意。

我没说话。

“爸,我听说你的官司赢了,公司也重新开了。我想……我想见见你。你有空吗?”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有空。明天下午,你来我公司吧。”

儿子在那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我放下话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卢嫣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自己的儿子,要来的话,别端着。”

我笑了笑,没搭话。

第二天下午,肖英飙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顺眼一些。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只没找到窝的鸟。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着他。

“来了?”我说。

“嗯。”他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一副什么都没想好的样子。

“有事?”我问。

他吸了口气:“爸,我想跟你道个歉。以前的事,是我混蛋。”

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报表。

他看我不吭声,又开口了:“爸,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但我真的知道错了。当时就是怕,怕沾上你的债,不知道怎么面对,就……”

“就躲起来了。”我替他把话说完,“躲得远远的,连你妈都不让我联系。”

他脸涨得通红,低下头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是我的儿子,我还能不认你吗。但有些事,得慢慢来,不是道个歉就能翻篇的。”

他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站了起来:“爸,那我先走了。以后……以后我会多来看你。”

我说:“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最后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眶有点发酸。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头喊了一声:老天爷,这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09

公司开张一个月,业务慢慢上了轨道。

卢嫣的渠道确实管用,几个老客户听到我的名字,虽然有些犹豫,但看到是我重新出山,也愿意给个机会。

每个月陆陆续续接了些单子,数目不大,但够养活公司几个员工,还略有盈余。

那天早上我照例去仓库转转,刚走到门口,远远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我还没反应过来,车门就开了,走下来一个人——丁德江,我以前的合伙人之一,也是当年邓辉坑我时,替他做保人的那个。

丁德江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一看见我就快步迎上来:“老肖,别来无恙啊?”

我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丁德江,你还敢来找我?”

丁德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老肖,您别误会,我今天是来赔罪的。当年邓辉那事儿,我确实是蒙在鼓里,他让我做保人,我……”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这是二十万,当年我替邓辉做保那笔钱,我现在还给您。”

我没接那张卡,也没说话。

丁德江举着卡,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老肖,您大人有大量,这事儿您要是不原谅我,我这心里头总过不去。咱们以后生意上还有合作的机会嘛。”

我接过那张卡,看了看,放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我抬头,看着丁德江的眼睛,慢慢吐了一口气:“丁德江,这钱我收下。但你跟我之间,扯平了。以后别来找我。”

丁德江愣了一下,嘴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上了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拿着那张卡,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二十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但如果当年不是他在邓辉跑路前给他做了保人,邓辉也没那么容易把钱转走。

他今天来赔钱,不过是因为我翻身了,他怕我报复。

人情冷暖,生意场上,我算是看透了。

回到办公室,卢嫣正在打电话,看我进来,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挂了电话,她说:“刚接了个单子,老城区那边有个旧商业楼要改造成养老院,建材供应不小。我跟对方老板谈好了,明天去签合同。”

我说:“我来办吧,你最近够累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肖总,你可别客气。咱俩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有面子我才有饭吃。”

我也笑了:“你这张嘴啊,什么事儿到你嘴里都有理。”

那天下班后,我独自一人回到出租屋。

刚进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声音挺和气的,说是某个亲戚介绍的,想请我帮忙介绍几个建材供应商。

我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然后看着房间里那盏昏暗的灯泡,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半年前,我蹲在法院门口,兜里不到一百块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有人主动上门求我了。可我高兴不起来。

那些亲戚,当年躲我跟躲瘟神一样。

现在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嘴里说着“咱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可他们想的是什么,我心里一清二楚。

雨薇前几天打电话来,说二姨夫想请我吃饭,让我一定去。

我说忙,没时间。

她又说她公爹谢武祥也想约我坐坐,问什么时候有空。

我告诉她:“你跟谢老板说,有空自然会联系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墙上的霉印。那些霉印干了,颜色变淡了,但还在那儿。就像我心里那些疤,表面上结痂了,但一碰还是会疼。

我关了灯,躺下去。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晃晃的方块。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但慢慢就睡着了。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司的生意渐渐稳住了。

半年来,我认识了不少新客户,也慢慢把以前那些老关系重新捡了回来。

有些人在我落难时离开,我理解,不恨;有些人当时躲着我,现在又凑上来,我也不怪。

路是自己走的,跟别人没关系。

中秋节那天,我早早收工,开车回了趟老家。

老母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不愿意搬出来跟我们住。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拿扇子扇风,看见我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五,你瘦了。”她拉着我的手,粗糙的掌心满是老茧。

我说没瘦,结实了。

我坐在院子里陪她说话,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气。

她问我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能糊口了。

她点点头,拉着我的手不放,说:“老五,妈没看错你,你是个硬骨头。”

我笑着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雨薇来了,拎着月饼和水果。她一进院子,看见我,笑着跑过来:“爸,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临时决定的。她在我旁边坐下,然后小声问:“哥今天来不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回答。雨薇看了我一眼,也没再问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月饼。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雨薇一直在说东说西,我就听着。

这个场景,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可我盼了大半年,终于盼到了。

吃到一半,摩托车的轰鸣声从巷子口传来,越来越近。

我抬头一看,儿子肖英飙把车停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盒月饼,站在门槛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母亲看了我一眼,站起身冲他招手:“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啥,一家人都到了就差你了。”

肖英飙看了看我,我低下头,没说话。他咬了咬牙,迈步走进院子,把那盒月饼放在石桌上,坐在了雨薇旁边。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眼睛底下的黑眼圈,看起来状态并不是很好。

他开口说:“爸,我找了一份工作,在工地,跟人学干水电。工资不高,但踏实。以后我慢慢还您。”

我说:“不用,你把自己顾好就行。”

他没说话,把头低下去了。母亲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我站起身,说该回去了。母亲拉着我的手,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走。”

我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肖英飙。他追上来,站在路灯下,声音有点急:“爸,你开车慢点。”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上车,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他站在路灯底下,一直看着我的车拐过街角。

车开出去老远,我才一点一点地减速,停在路边。我靠在座椅上,在心里头长长出了一口气。车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上,像一面镜子。

我想起半年多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我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兜里只有八十三块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可我没倒下。

我又想起了那句老话:属虎的人命硬。不是说我运气好,也不是说我不怕疼。是跌倒了,能爬得起来。是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肯认输。

卢嫣前几天跟我说,她看中了一块地皮,想明年拿下,做我们自己的建材市场。

我没犹豫,点了头。

前半辈子的教训告诉我,人这辈子,起起落落都正常。

重要的是,心里那口气不能断。

我笑了笑,发动了车子,往城中村的方向开回去。

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墙角蹲着只野猫,看见车灯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我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提着半盒月饼往出租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这一关,我肖五湖算是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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