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头回知道这事，是去年双十一。儿子打电话说妈你帮我收个快递，我填的你地址。我问啥东西，他说“小雅买的，两箱纸抽”。我寻思纸抽就纸抽吧，结果第二天快递员扛上来四箱，还捎带一个半人高的毛绒熊。我给儿子打电话，他支支吾吾说小雅爱囤货，租房那屋堆不下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俩住一起了。处了八个月，没跟我说。
我在电话里没吱声，挂了之后坐沙发上愣了半个钟头。他爸老赵从厨房出来问咋了，我说你儿子跟人同居了。老赵把围裙一摘，说那好啊，省得他一个人吃外卖。我瞪他一眼，说你知道那姑娘啥样吗。他说儿子喜欢就行呗。
老赵就是这样，啥事都“行行行”。儿子随他。
小雅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是腊月二十六。我提前三天问儿子她爱吃啥，儿子说“她不挑”。我做了一桌子，红烧排骨、油焖大虾、锅包肉、蒜泥白肉。小雅进门拎了一兜子车厘子，说阿姨您别忙活，我吃啥都行。坐下之后她专挑素的吃，排骨就夹了一块，搁碗里没动。我以为她客气，给她夹了第二块，她说阿姨我真吃不了肥肉。我说这是肋排，不肥。她说她打小就不吃猪肉。
那顿饭吃完，我刷碗的时候数了数，排骨剩了半盘子。儿子进来倒水，我小声说了一句“你对象挺挑食啊”。儿子说妈你别这样，她第一次来紧张。我说我也紧张，我忙活三天呢。
过年俩人没回来，说去小雅家了。我心里不舒服但没拦着。老赵说人家姑娘也有爹妈，凭啥年年跟你儿子回东北。我说那至少轮着来吧。老赵说去年轮到咱家了。我一想也是，前年儿子确实在家过的年。
开春儿子打电话说想买房，首付差二十万。我说差多少？他说小雅家出四十万，咱家出四十万，买个两居。我跟老赵存款拢共三十三万。我说你跟小雅商量商量，买个小点的不行吗。儿子说小雅说了，要么一步到位，要么就再攒两年。
我挂了电话跟老赵算了一宿账。第二天给儿子回话：家里只能拿三十万，剩下十万你们自己想办法。儿子半天没说话，最后说行，我跟小雅说。
过了三天儿子又来电话，声音听着不对。我问咋了。他说小雅说她出四十万可以，但房本得按出资比例写份额。我说啥意思。儿子说就是她占六成，我占四成。我当时就急了——你俩还没领证呢，先算这么清楚？儿子说妈你小点声。我说我小点声？我跟你爸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她还要算比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老赵说你别上火，人家姑娘自己挣的钱，想算清楚也正常。我说正常啥，还没过门就防着咱家，以后能过到一块去吗。老赵说那你说咋整，不买了？我说不买了，租房结的婚多了去了。老赵说那儿子能乐意吗。
儿子乐不乐意我不知道，反正小雅先给我发了条微信。挺长一段，语气倒客气，说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四十万是我上班七年攒的，还有我爸妈贴了十万，我得对他们有个交代。又说她不是防着谁，就是想把账摆明面上，省得以后闹矛盾。最后说房子要是实在凑不上，她跟我儿子商量了，可以再攒一年，不着急。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好几遍。说实话，人家说得没毛病。可我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我跟老赵说这姑娘太厉害了，厉害得让人心里不踏实。老赵说厉害还不好？总比找个窝窝囊囊回来啃老的强。
我怼他：你儿子现在不啃老？老赵不说话了。
上个月我去他们那儿住了三天。小雅做饭确实好吃，屋子收拾得也干净，就是我儿子跟个甩手掌柜似的，袜子随手扔，碗吃完往水池一推。我说儿子你帮把手，小雅说阿姨没事，我顺手就干了。我听着这话心里怪怪的——说高兴吧，儿子有人伺候；说别扭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我偷偷跟儿子说，你勤快点，别让人家觉得咱家养大爷。儿子说妈你不知道，她嫌我干活不利索，不让我碰。我说那你就学着干利索啊。儿子说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待三天就走，别操心了。
临走那天小雅送我，塞了个袋子，里面是件羊绒衫，说阿姨我看您那件起球了。我说这得好几百吧，她说打折买的。我上高铁打开看了一眼，吊牌上写的六百八。
老赵说你看人家姑娘多懂事。我说是懂事，就是太懂事了，显得我像个计较的老太太。
这话我谁也没说，就跟你念叨念叨。你说这事儿，到底是我心眼小，还是她太精明？儿子现在张嘴闭嘴“小雅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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