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岁老头娶28岁俄罗斯女人,新婚夜女子下跪:我只有一个要求
老周56岁那年,成了整个柳河镇的笑话。
他要娶一个28岁的俄罗斯姑娘,这事传出去,半个镇子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有人说他老糊涂了,有人说他被人骗了棺材本,还有人说那洋妞肯定是图他的钱——可老周有个屁的钱,他就是个开废品收购站的,院子里堆满了破铜烂铁和旧纸壳子,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大子儿。镇上那些爱嚼舌根的老娘们儿凑在超市门口嗑瓜子,说起来都摇头,说周德发这是穷了一辈子,临老了想作妖,也不看看自个儿啥条件,人家外国大姑娘能看上他?图他脸上褶子多?图他院子里那股子酸臭味?
老周大名周德发,柳河镇土生土长的人。柳河镇这地方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二十分钟,街两边是些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理发店、农资站、小饭馆、两家超市,剩下全是住户。镇上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不出半天全镇都知道了。老周在这镇上活了五十多年,谁不认识他?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去过县城,还是年轻时候去送公粮。后来年纪大了,连县城都懒得去,需要啥东西就托人捎回来。
他长得也普通,一米七的个头,黑瘦黑瘦的,脸上褶子比同龄人深,头发白了一大半,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老几岁。他那双手伸出来跟老树皮似的,指甲缝里头常年带着洗不掉的黑泥,那是几十年跟废铜烂铁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早些年他结过婚,媳妇是邻村的,姓刘,叫刘桂兰,跟他过了十来年,也没生个一儿半女。刘桂兰是个闷葫芦性子,不怎么爱说话,但干活利索,家里家外拾掇得干干净净。那时候老周还没开废品站,在镇上帮人打零工,日子过得紧巴,但俩人没红过脸。后来刘桂兰得了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在医院躺了俩月,人走了。老周那阵子跟丢了魂似的,天天蹲在院子里抽烟,一蹲就是大半宿。后来还是他弟弟周德富看不过去了,拉着他干起了收废品的营生,这才慢慢缓过来。打那以后老周就一个人过到现在,再没动过找老伴的心思。
按理说,老周这条件,在镇上找个五十来岁的寡妇搭伙过日子,倒也不算难事。镇上好几个热心肠的大妈都给他张罗过,东村有个丧偶的,西街有个离了的,条件都差不多,都是过日子的人。可老周每回都摆手,说算了吧,我这破院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人家来了也是受罪。其实大伙儿心里明白,老周是还惦记着刘桂兰,他那屋里的衣柜到现在还留着刘桂兰的几件衣裳,叠得板板正正的搁在里头,谁都不让动。
可他偏偏领回来一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姑娘,那姑娘往他那个破院子里一站,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就跟电视里走出来的人似的,谁看了都得多瞅两眼。那姑娘个子高,得有一米七出头,比老周还猛一点儿,皮肤白得晃眼,眼睛蓝汪汪的,跟玻璃珠子似的,头发是浅金色的,扎个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镇上人哪见过这个,头一回见她出门买菜,呼啦啦围了一圈人看稀罕,把卡佳看得脸都红了,躲到老周身后头不敢出来。
那姑娘叫卡佳,老周说是他在网上认识的。镇上人就更不信了——你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子,连智能手机都玩不利索,还能在网上认识外国姑娘?骗鬼呢吧。有人专门跑到老周院子里去看,问东问西的,老周也不恼,蹲在地上一边分拣纸壳子一边跟人搭话,说人家姑娘在俄罗斯那边日子过得不好,想来中国找个营生,我这也是帮人一把。问的人就撇嘴,说老周你甭糊弄我们,啥帮人一把,人家那么年轻漂亮,凭啥让你帮?老周就嘿嘿笑,不接茬了。
可老周这回是铁了心。他先把废品站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把那些堆了十来年的破烂该卖的卖、该扔的扔,腾出了一间空屋子。那间屋子以前堆的全是旧书报和破塑料桶,蟑螂老鼠满地跑,老周雇了两个人清了两天才清出来。清了之后又找人重新吊了顶、刷了墙,买了新床新柜子,还装了个空调。老周自己屋里那台电风扇用了快二十年,扇叶都缺了一个角,他都没舍得换,这回给卡佳屋里装空调,倒是眼都不眨。这一套下来花了小两万,镇上人更觉得他脑子进水了。他弟弟周德富专门跑过来劝他,说哥你这是干啥?你攒那点养老钱容易吗?别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去。老周说没事,我心里有数。周德富气得直跺脚,说你有个屁数,你让人骗了你还帮人数钱呢!
卡佳刚来那会儿,一句中国话不会说,出门买个菜都得老周跟着。老周就拿着手机,上面下个翻译软件,跟卡佳一句一句地对着说。头一回买菜,卡佳想买西红柿,不会说,就跟卖菜的老赵比划,两只手圈成一个圆,嘴里嗯嗯啊啊的,老赵愣是没看懂,说姑娘你这是要买西瓜?卡佳急得直跺脚,老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说老赵你别逗她了,人家要西红柿。打那以后卡佳就发奋学中国话,天天跟着电视里头学,要不就拉着镇上放学的小孩问,问人家这个咋说那个咋说。小孩们一开始躲着她,后来发现这个外国阿姨会给他们糖吃,就天天围着她转,教她一口地道的柳河镇方言。没出俩月卡佳就能磕磕巴巴地跟人打招呼了,见人就笑,笑得还挺好看。镇上那些碎嘴的婆娘们就又说,这洋妞笑起来倒是挺实诚,不像骗子。可也有人嘀咕,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心里头打的啥算盘。
可老周的儿子不干了。
老周其实有个儿子,是他弟弟家的,过继给他的。当年老周媳妇不能生,他弟弟家孩子多养不起,就把老三过继给了老周。那孩子叫周大强,从小在老周跟前长大,管老周叫爹。那时候老周家里也不宽裕,但好歹让周大强念完了初中。周大强不是念书的料,初中毕业就死活不上了,老周也没勉强,由着他去。后来周大强长大了,去南方打了几年工,在厂里认识了现在的媳妇,回来在县城开了个汽修铺子,日子过得还行,就是跟老周不太亲。周大强这人脑子活泛,会来事儿,在县城混得开,逢年过节回来一趟,拎两瓶酒搁下就走,跟老周也说不上几句话。老周心里头明白,这孩子觉得他窝囊,一辈子就知道收破烂,没给他攒下什么家底,连他娶媳妇的钱都是他自己在工地上搬砖攒的。老周嘴上不说,心里头挺不是滋味,可也没法子,他这辈子就这点本事,能怨谁?
听说老周要娶洋媳妇,周大强从县城赶回来,堵着院门跟老周吵了一架。他那张脸拉得老长,说爹你是不是让人下蛊了?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岁数了,人家姑娘图你啥?图你那一院子破烂?你趁早把人打发走,别到时候丢人现眼。老周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甭管。周大强嗓门就大了,说我能不管吗?回头你让人骗光了,还不得我养你?老周说不用你养,我就是要饭也去远点要,不碍你的眼。周大强气得直喘粗气,说行,你爱咋咋地,以后有事别找我。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摩托车骑得冒黑烟。老周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卡佳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他蹲着。老周扭头看看她,那姑娘眼睛蓝汪汪的,看着挺干净。老周叹了口气,说卡佳,要不你走吧,我这摊子事太乱,别耽误你。卡佳听不懂,拿手机翻了半天,打出一行字:我不走,你答应过的。老周看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拧,说行吧,那就留着吧。
婚还是结了。没大办,就在镇上一个小饭店摆了三桌,来的都是老周的街坊邻居和几个老哥们。老周那几个老哥们——收废品的老赵、开三轮的老孙、修鞋的老钱——一人随了二百块钱份子,这在镇上已经算是重礼了。老周本来不想收,老赵说你别磨叽,给孩子的,你替她收着。卡佳穿了件红裙子,是镇上裁缝铺的刘姐帮着挑的,料子一般,但颜色正,衬得卡佳更白了。老周穿了件新买的夹克,深蓝色的,花了一百八,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贵的衣裳。俩人站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搭。有人起哄让老周亲一个,老周臊得脸通红,直往后缩。卡佳倒是大方,搂着老周的脖子亲了他脸蛋一下,满屋子人哄堂大笑。老周那几个老哥们笑得最欢,老赵拍着桌子说老周你可真行,咱哥几个就你出息了,娶了个洋媳妇!老周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啥也没说,光是笑。
到了晚上,客人散了,老周领着卡佳回了那个拾掇一新的院子。老周喝了不少酒,脑袋晕乎乎的,坐在床边直喘气。卡佳给他倒了杯水,又去把院门锁了,回来把灯关了,只留了个床头的小台灯。老周正想跟卡佳说早点睡吧,就看见卡佳走到他跟前,扑通一下跪地上了。
老周的酒一下就醒了。
他赶紧去扶,卡佳不起来,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头全是泪。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翻出翻译软件,打了一长串字,然后举到老周面前。上面写着:我只有一个要求,求你帮我找个人。老周愣了半天,问找谁。卡佳又打了一行字:找我妹妹。她去年被人骗到中国来了,我打听到她在你们这边,但不知道具体在哪。我嫁给你,就是想有个地方落脚,好慢慢找她。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老周坐在床上,半天没动弹。他脑子里嗡嗡的,想起镇上人那些话,想起周大强那些话,心说完了,还真让人说中了,这姑娘是带着目的来的。他低头看了看卡佳举着的手机,屏幕上的字亮得刺眼。他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儿一下子全凉了,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忙前忙后忙了几个月,又是刷墙又是买空调,结果人家压根儿就没打算跟他好好过日子。
可他又低头看看卡佳,那姑娘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机举得高高的,生怕他看不清上面的字。老周心里那点火气又慢慢下去了。他想起卡佳这几个月在他跟前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她蹲在他旁边陪他抽烟的样子,想起她学中国话学得舌头都捋不直还使劲说的样子。有一回老周感冒了,卡佳急得不行,跑去药店买药,连说带比划半天,人家给她拿错了,她回来又跑去换,折腾了三趟才买对。老周当时还笑话她,说你这点事都办不利索。现在想想,那姑娘是真心实意待他的。
老周叹了口气,把卡佳从地上拽起来,说你先别哭,把事说明白了,我能帮就帮。卡佳就慢慢说,老周拿翻译软件一句一句对着看,看了大半宿才弄明白。
卡佳家在俄罗斯远东那边,一个叫啥啥斯克的小城,老周记不住那名字,反正就是挺穷一个地方。她爹死得早,她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拉扯她跟她妹妹俩过。卡佳在城里一家面包厂上班,天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她妹妹叫索尼娅,比她小六岁,去年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中国男人。那男人说自己在中国做生意,能带索尼娅来中国挣大钱,一个月能挣好几万卢布。索尼娅那年才二十二,没出过远门,脑子一热就信了。她偷了她妈攒的两万卢布当路费,跟着那个男人跑了。到了中国就没了音信,电话打不通,网上也不回消息。卡佳她妈急得住了院,卡佳到处打听,后来有人说在黑龙江那边见过索尼娅,但再找就找不着了。卡佳在网上泡了半年多,天天刷各种帖子,后来认识了一个帮人牵线搭桥的中间人。那中间人说她可以找个中国男人假结婚,先弄个落脚的地方再慢慢找人。卡佳一咬牙就答应了,那个中间人就把老周介绍给了她。
老周听到这儿,心里头那个滋味就别提了。合着他在人家眼里就是个工具人,什么感情不感情的,都是瞎扯。可他又觉得卡佳这姑娘也挺可怜,大老远跑中国来,举目无亲的,为了找妹妹把自己都搭进去了。老周抽了一宿的烟,天亮的时候跟卡佳说,你先别着急,我托人帮你打听打听。不过咱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找着妹妹了想走,我不拦你,但你也别把我这窝给拆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卡佳使劲点头,又哭又笑的,拿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是好人。
第二天老周就去找了他那些收废品的老伙计。这帮人走街串巷的,消息最灵通。老周把事情一说,那帮老哥们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哥几个帮你盯着。老赵说老周你放心,咱这帮人一天跑八个村,哪个村里多出来个生人,不出三天准能知道。老周又去找了镇上派出所一个熟人,姓吴,是管户籍的,老周以前帮他收过旧家具,俩人有点交情。老吴听了这事直嘬牙花子,说老周你这事儿办得有点玄乎啊,跨国婚姻本来就麻烦,你这还掺和上人口拐卖了?老周说我也没法子,人家姑娘跪我跟前了,我总不能把她撵出去吧。老吴说行吧,我给你留个心,有线索了跟你说。
就这么着,老周一边继续收他的破烂,一边帮卡佳找妹妹。卡佳也没闲着,她在镇上一个小饭馆帮人洗碗择菜,一个月挣两千来块钱,她说不能光花老周的钱。那饭馆是镇上老孙家开的,老孙就是跟老周一块儿喝酒的那个开三轮的。老孙媳妇一开始不太乐意雇卡佳,嫌她言语不通帮不上忙。卡佳去了三天,把后厨的碗碟从里到外刷了个遍,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老孙媳妇就不说啥了,逢人就夸这洋媳妇干活实在。卡佳手上磨得全是口子也不吭声,晚上回家老周看见了,翻出创可贴给她贴,一边贴一边数落她,说你不会悠着点干?卡佳就笑,说没事,不疼。
镇上人看着这洋媳妇天天系着围裙在饭馆后厨忙活,慢慢就不说那些难听话了。有几个大妈还主动帮卡佳打听消息,东家长西家短地帮着问。镇东头开小卖部的张婶子跟邻县有亲戚,专门打电话过去问那边有没有见过外国姑娘。虽说没问出啥结果来,但这份心意卡佳记在心里头,过年的时候专门包了俄罗斯饺子给张婶子送去。张婶子吃了说这饺子咋是甜的?卡佳说这是奶渣馅的,我们那边就这么吃。张婶子说哎呀妈呀,还是猪肉白菜的好吃。俩人比划了半天,笑成一团。
就这么过了小半年,还真找着线索了。
有个收破烂的老哥在隔壁县一个乡镇上收东西,听人说那边有个村子,前年来了个外国姑娘,被人看着不让出门,好像是买来的媳妇。那老哥回来就跟老周说了,老周跟卡佳一合计,赶紧报了警。警察那边一查,还真是。那个村子有户人家,姓马,当家的叫马老六,五十来岁,光棍一条。他花八万块钱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俄罗斯姑娘,关在家里头干农活,稍不听话就打。那姑娘就是索尼娅。
解救那天老周陪着卡佳去的。警车开了两辆,镇上派出所的老吴也跟着去了。索尼娅被关在个破柴房里头,门从外头锁着,窗户钉着塑料布,里头一股子霉味。索尼娅瘦得皮包骨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见卡佳就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姐俩抱在一块儿哭了半天,老周在旁边站着,眼圈也红了。他想起刘桂兰走的那年,他也是这么哭的,一个人蹲在医院走廊里头,连个抱的人都没有。
可事儿还没完。索尼娅被救出来了,但那个马老六不干了,说他是花了钱的,人不能就这么带走。他找了几个本家的兄弟堵在村口不让走,警察做工作也不听。马老六蹲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说你们把人带走了我咋整?我那八万块钱谁给我?老周一看这架势,把卡佳往身后一拉,自己站到前头去了。
老周说你们买了人你们还有理了?我告诉你们,这事儿犯法,你们要是再闹,全给你们抓起来。马老六本家有个侄子,二十来岁,愣头青一个,上来就要推老周,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老周一把攥住他手腕子,别看他瘦,收了几十年破烂,手劲儿大着呢,愣是把那个二三十岁的小伙子攥得嗷嗷叫,挣了半天没挣开。老周说小伙子你跟我动手?我搬铁疙瘩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警察趁机把人控制住了,老周拉着卡佳姐妹俩上了警车。马老六在后头还嚷嚷呢,说你们等着,这事儿没完!老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马老六你消停点,回头再跟你算账。
这事儿在当地传开了,县电视台还来采访老周。老周对着镜头直摆手,说别拍我别拍我,我就是个收破烂的。记者问他咋娶了个俄罗斯媳妇,老周挠挠头,说这事儿说来话长,你们别问了。记者又去问卡佳,卡佳中国话说不利索,急得直比划,最后拿手机打了一行字:他帮我找妹妹,他是好人。记者把那行字拍下来了,在电视上放了好几遍。
索尼娅在医院养了半个多月,身体慢慢缓过来了。她比卡佳矮半头,长得像,但瘦得脱了相,一双大眼睛里头全是惊惶,看见生人就往卡佳身后躲。卡佳天天陪着她,给她熬粥、擦身子、讲故事,就跟哄小孩似的。老周有时候晚上过去送饭,看见姐俩挤在病床上说话,说一句哭一句笑一句的,他就搁下饭盒悄悄走了。
卡佳跟老周商量,说想把妹妹送回国去,她妈还在那边等着呢。老周说行,我给拿路费。卡佳说不用你的钱,我自己攒够了。老周还是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五千块钱。卡佳发现了,追着老周要还给他,老周说拿着吧,当我给索尼娅的嫁妆。卡佳说她才二十二,要啥嫁妆。老周说那就当路费,别磨叽了。
送索尼娅走那天,卡佳哭得跟泪人似的。索尼娅也哭,抱着卡佳不撒手。老周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怪不好受的。索尼娅上了火车又跑下来,抱着老周亲了一口他脸蛋子,用刚学会的中国话说谢谢。老周臊得脸通红,说这孩子咋这客气呢。卡佳在旁边又哭又笑。
送走索尼娅,老周跟卡佳往回走。走到半道上老周说,行了别哭了,回去好好过日子,你也甭惦记我这摊子事了,你要走我不拦你。卡佳擤了把鼻涕,瞪着他说,谁说我要走了?老周愣了,说你不走?你妹妹都找着了,你还留我这破地方干啥?卡佳说,我走了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洗衣服?谁帮你看摊子?老周说,我自个儿能行,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卡佳就急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我嫁给你的时候是骗了你,可这半年多你对我是啥样我心里有数。我给你当媳妇,又不是光为了找妹妹。你要是撵我走,我就赖着不走。老周瞅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卡佳真就没走。她把索尼娅送回国之后,回来接着在饭馆干活,下了班就回家给老周做饭。老周那个破院子让卡佳拾掇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还种了几盆花。老周以前觉得养花是闲得没事干的人才干的,卡佳种上了他也不说啥,有时候还帮着浇浇水。有一回老赵来串门,看见老周蹲在那儿给花松土,老赵说哎哟老周你啥时候学会养花了?老周说别瞎说,我那是松土呢,这花底下埋了块铁没捡干净。老赵笑得前仰后合。
镇上人慢慢也习惯了,见着老周就开玩笑,说老周你行啊,洋媳妇调教得挺好。老周就嘿嘿笑,说啥调教不调教的,人家是正经人,别瞎说。也有人说老周你这是捡了个大便宜,花两万块钱拾掇屋子就白得个年轻媳妇。老周听了这话不爱听,说啥叫白得?人家卡佳天天干活挣钱,你当人家吃闲饭的?那人不吭声了。
周大强后来也回来了一趟,是听说老周帮人找妹妹的事儿上了电视,他觉着脸上有光,拎着两瓶酒回来的。老周没给他好脸,说你来干啥,你不是不认我这个爹了吗?周大强臊眉耷眼地说,爹,我那不是一时糊涂嘛。卡佳在厨房炒了俩菜,端上来让他们爷俩吃。周大强吃了一口,说这洋媳妇手艺还行啊。老周瞪他一眼,说叫嫂子。周大强吭哧了半天,叫了声嫂子。卡佳没听懂,问老周他说啥。老周说他说你菜做得好吃。卡佳就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周大强走的时候,卡佳还给他装了一兜子自己腌的咸菜,说回去给媳妇尝尝。周大强拎着咸菜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正蹲在院子里分拣纸壳子,卡佳在旁边帮他递绳子,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打在他们身上,看着还挺舒坦。周大强站了一会儿,骑上摩托车走了。
去年秋天,卡佳生了个闺女,混血娃娃长得跟画儿似的,蓝眼睛黄头发,稀罕人得很。老周抱着闺女在镇上遛弯,见人就让人家看,说你看我闺女,好看不?镇上人就逗他,说老周你这是老来得女啊。老周乐得嘴都合不上。老赵说老周你给闺女起名了没?老周说起了,叫周念,念叨的念。老赵说这啥意思?老周说没啥意思,就是念着她妈的好呗。卡佳在旁边听见了,拿胳膊肘捅了老周一下,说你说啥呢。老周说没啥没啥,我说闺女长得像你。
有人问老周,当初卡佳跪地上跟你说那话,你咋想的?老周抽了口烟,说咋想的,我当时心都凉了半截。可回头想想,人家一个姑娘家,大老远跑咱这穷地方来,举目无亲的,不图我点啥能嫁给我?图我老?图我穷?她是为了找妹妹,又不是干坏事。我一个大老爷们,帮一把就帮一把呗。那人又问,那你就没想过她找着妹妹真走了咋办?老周嘿嘿一笑,说想那个干啥,走了就走了呗,我又不亏。再说了,她没走啊。
卡佳现在中国话说得溜着呢,跟镇上那些媳妇们打麻将都能吵吵起来了。她打牌手气好,有一回连赢八把,把张婶子气得直拍桌子,说卡佳你是不是出老千?卡佳说啥叫老千?我不会。张婶子说就是作弊。卡佳说我没作弊,我手气好。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满屋子人笑得不行。老周的废品站还开着,卡佳下了班就去帮他过秤记账。她算账比老周还快,有一回老周跟人结账算错了,卡佳拿过来三下五除二算明白了,老周挠着头说你这脑子咋长的。卡佳说我们那边上学都学这个。俩人一个收破烂一个记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看着还挺热乎。
镇上那些当初笑话老周的人,现在也不笑话了,反倒有几个老光棍跑来跟老周取经,问他是咋在网上找着外国媳妇的。老周把眼一瞪,说我哪会那个,都是缘分,你们学不来。老光棍们走了之后,卡佳问老周,啥叫缘分?老周说缘分就是该着咱俩在一块儿。卡佳说那不该着呢?老周说你要是不来我也没法子,来了就来了呗。卡佳说你这人说话咋这费劲呢。老周嘿嘿笑。
其实老周心里明白,哪有什么缘分,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碰上一个心还没凉透的老头子罢了。可这话他谁也没告诉,就搁自个儿心里头搁着。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看旁边睡着的卡佳,再听听隔壁屋闺女的小呼噜声,老周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他想起刘桂兰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蹲在医院走廊里头,觉得天都塌了,这辈子就这样了。那会儿他哪能想到,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有这么一摊子热乎日子。老周有时候也犯嘀咕,觉得自个儿是不是在做梦,掐一把大腿,疼,不是梦。
有一回老周喝多了,跟老赵说,你说我这是不是亏心了?我对得起桂兰不?老赵说你想啥呢,桂兰都走多少年了,你还能守一辈子?人家桂兰在那边看着你有人照顾,高兴还来不及呢。老周想了想,说也是。第二天酒醒了,他上坟去看了看刘桂兰,把坟头的草拔了拔,烧了刀纸,蹲在那儿说了半天话。说的啥没人知道,就看他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卡佳现在也学着给刘桂兰上坟了,过年过节的时候跟着老周去,帮着摆供、烧纸。头一回她不懂,摆了一盘奶渣饺子在坟前头。老周说桂兰不爱吃甜的,你摆点别的。卡佳说那我也不知道她爱吃啥啊。老周说她就爱吃猪肉白菜馅的。打那以后卡佳就专门学包猪肉白菜饺子,包得还挺像回事。老周吃了说味儿不对,差点意思。卡佳说差哪儿了?老周说差你桂兰嫂子那两下子。卡佳就拿擀面杖追着老周打,说你找她去啊。老周一边跑一边笑,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的。
闺女周念过周岁那天,老周在院子里摆了两桌,请了几个老哥们和街坊。卡佳做了一桌子菜,有俄罗斯的,也有中国的。老赵吃了一口红菜汤,说这啥玩意儿酸不拉唧的。卡佳说这叫红菜汤,我们那边都喝这个。老赵说还是羊肉烩面得劲。卡佳说那下回给你做羊肉烩面。老赵说你会做?卡佳说我学呗。老周抱着闺女在旁边乐,说卡佳现在啥都会做了,比我强。张婶子说老周你知足吧,你这辈子捡着大便宜了。老周说是是是,我知足。
晚上人散了,卡佳哄闺女睡觉,老周蹲在院子里抽烟。卡佳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那儿,就也蹲在他旁边。老周说你现在也学会蹲了。卡佳说跟你学的。俩人蹲了一会儿,老周说卡佳,你后悔不?卡佳说后悔啥?老周说后悔嫁给我这老头子呗。卡佳说你又来了,烦不烦。老周就笑。
过了一会儿卡佳说,老周,我跟你说个事。老周说啥事?卡佳说我想把我妈接过来住一阵子,她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老周说行啊,来呗,正好看看外孙女。卡佳说你不嫌麻烦?老周说麻烦啥,多双筷子的事。卡佳就笑了,说老周你真好。老周说你别给我戴高帽,来了你伺候,我可不管。卡佳说不用你管,我伺候。老周说那不就得了。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炕上,听着旁边卡佳和闺女的呼吸声,外头院子里蛐蛐叫得正欢。老周心里头踏实得很,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他想起一年前卡佳跪在他跟前那会儿,他那心凉得跟冰窖似的。谁能想到呢,一年过去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姑娘成了他媳妇,还给他生了个闺女。老周翻了个身,卡佳迷迷糊糊地问咋了?老周说没事,睡吧。卡佳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老周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心想这人呐,一辈子指不定碰上啥事。刘桂兰走的时候他觉得天塌了,后来遇上卡佳他觉得让人骗了,可到头来呢,天没塌,骗也没骗成,日子还越过越热乎了。老周想不明白这是啥道理,也就懒得想了。他闭上眼,没一会儿也打起了呼噜。
外头月亮挺亮,照在院子里那几盆花上,卡佳种的那几棵月季正开着,红的粉的,挺好看。老周以前觉得养花没用,现在觉得还挺好,看着心里头舒坦。院子角落里那堆废铁还搁着呢,明天得收拾收拾卖了。老周在梦里头还惦记着这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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