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南京一家区属医院做护士,干了三十五年,前年正式退下来。我住在秦淮区老门东附近一套两居室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养了几盆吊兰和一盆茉莉。女儿张晓雯在河西一家银行上班,成家了,外孙今年上小学二年级,周末有时候送过来给我带半天。我退休后的日子本来安排得挺满:早上跟小区里几个老姐妹去公园打太极,上午买菜做饭,下午有时候去老年大学学国画,有时候在家追剧。我这个人不爱热闹,也不爱跟人诉苦,离婚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一个人过了。前夫叫张建国,我们离婚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给我打过电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所以那天下午手机响起来,屏幕上跳出“张建国”三个字的时候,我盯着看了好几秒,第一反应是打错了。
我接了,没先说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秀兰,是我。”我说我知道是你,有事吗。他咳了两声,说:“我老了,身体不行了,身边没人,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茉莉叶子被风吹得晃。我说张建国,你这话说得奇怪,你老了,身边没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没吭声,过了半天说:“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没脸求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前年查出来糖尿病,去年又中风了一次,左边身子不太利索,走路要拄拐。他后来娶的那个女人,过了七八年,前几年跟他离了,卷走了一部分钱,剩下他一个人住在迈皋桥那边一套老房子里。他有个儿子,是后来那个女的带过来的,跟他本来就不亲,现在更不来了。他说他现在连做饭都费劲,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社区的人来看过两回,但人家也不能天天守着。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说:“秀兰,我知道你恨我,可我现在能想到的人,就剩你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我想想。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说不恨是假的。当年离婚,是因为他跟单位一个女的搅在一起,那时候晓雯刚上初中,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他在外面跟人吃饭唱歌。我发现以后问他,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干脆说跟我过够了,说我这人没意思,一天到晚就知道上班做饭。我那时候气得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离婚的时候他把房子留给我和晓雯,自己搬出去了,抚养费给过一阵,后来就断断续续,我也懒得跟他要。我一个人把晓雯拉扯大,供她读大学,看她结婚生子,这中间的难处,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现在他老了,病了,想起我来了。我凭什么去照顾他。
晚上晓雯给我打电话,问我周末要不要带外孙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把张建国打电话的事说了。晓雯在电话那头声音一下就高了:“妈,你别理他。他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他现在老了没人管,那是他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说我没答应,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晓雯说:“你可千万别心软。你要去照顾他,我不同意。你辛苦一辈子,退休了还不能清静?”我说我知道,你放心吧。挂了电话,我心里反倒更乱了。晓雯说得对,我辛苦一辈子,好不容易清静了,凭什么再去伺候一个伤过我的人。可我一闭眼就想起张建国刚才那个声音,沙哑、发虚,跟以前那个说话中气十足的人完全不一样。我在医院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老人生病没人管的场面,有的老人躺在病床上,连个签字的人都找不到。我虽然恨张建国,可我不想他落到那个地步。
第二天我谁也没告诉,坐公交车去了迈皋桥。他住的是以前单位分的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住三楼。我敲门的时候,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门开了,张建国拄着拐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大半,脸瘦得脱了相,左边胳膊耷拉着,裤腿空荡荡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睛就红了,说:“秀兰,你真来了。”我没接话,侧身进了屋。屋里一股药味和剩饭味混在一起,客厅茶几上堆着药盒、方便面碗和没洗的杯子,地上有灰,窗帘拉着一半。我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一个锅,里面是半锅稀饭,已经馊了。我出来问他:“你儿子呢?”他说:“人家有自己的日子,不来看我。”我说社区不管吗,他说管,一周来两次,帮他买点菜,收拾一下,可人家也不能天天来。我说你请个保姆啊,他说请过,一个月要五六千,他退休金四千多,不够,而且保姆干了两天嫌他事多,走了。他说着说着就要往沙发上坐,坐下去的时候没坐稳,拐杖倒了,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抓住我胳膊,手抖得厉害,说:“秀兰,我不是要你白照顾,我这房子以后可以给你。”我把手抽回来,说:“你别说这种话,我听着不舒服。”
那天我帮他把厨房收拾了,把馊稀饭倒了,下楼买了点青菜和瘦肉,给他煮了一碗肉丝面。他坐在桌边吃,吃得很快,吃完连汤都喝了,说好久没吃这么热乎的饭了。我看着他吃,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我走的时候他说:“秀兰,你还能来吗?”我说我回去想想。回到家,我把这事跟老姐妹周姐说了。周姐跟我一个科室退休的,说话直。她一听就拍桌子:“李秀兰你脑子进水了?他当年跟人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你现在去伺候他,你图什么?”我说我没图什么,我就是看他那样,心里过不去。周姐说:“你过不去?你忘了你那年发烧三十九度还得给晓雯做饭,他在外面跟人跳舞?你忘了你妈住院他去看过一眼没有?”我说我没忘。周姐说:“没忘你还去?”我说:“周姐,我要是不去,他真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我不是为他,我是为我自己心里踏实。”周姐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心软,吃亏就吃在心软上。”
我又去了几次。每次去都帮他收拾屋子,做几顿饭,把药按天分好,放在小盒子里。他左边手脚不利索,洗澡费劲,我一开始不好意思,后来想我都干了一辈子护士,什么没见过,就帮他擦擦背,换换衣服。他有时候话多,说以前的事,说对不起我,说那个女的后来对他也不好,说他活该。我不接话,他说他的,我干我的。有一回他突然问我:“秀兰,你是不是特别恨我?”我说:“张建国,恨不恨的,都过去了。我现在来,是看你可怜,不是跟你复婚,你别多想。”他点点头,说:“我知道,我没那个脸。”我说你知道就好。后来晓雯知道了,跟我大吵一架。她说:“妈,你是不是还想跟他过?你要这样,以后别帮我带孩子了。”我说:“晓雯,妈没想跟他过,妈就是看不得一个老人烂在屋里。你小时候他也抱过你,也给你开过家长会,他后来对不起咱娘俩,那是他的错,可他现在遭了报应,妈做不到扭头就走。”晓雯在电话里哭了,说:“妈,我就是心疼你,你苦了一辈子,我不想你老了还去受气。”我说:“妈知道,妈有数。”
后来我跟社区商量,给张建国找了个钟点工,每天上午来两小时,帮他做饭打扫,钱从他退休金里出,不够的部分我贴一点。我跟他说清楚了:“我一周来看你两回,多了不行,我也有我自己的日子。你要是再病重了,该住院住院,该请护工请护工,别指望我天天守着。”他连连点头,说行,行,你能来我就知足了。上个月他血糖没控制好,又住了几天院,我去看了他两回,给他带了换洗衣服。同病房的人问我是他什么人,他说是前妻。人家一脸惊讶,说前妻还来照顾你,你福气不小。他嘿嘿笑,说是我以前对不起她。我在旁边削苹果,没接话。出院那天他非要自己走,我扶着他下楼,他走得很慢,走到医院门口突然说:“秀兰,下辈子我好好对你。”我说:“你少说这种话,把身体养好,少给我添麻烦就行。”他笑了,说:“你还是这个脾气。”
现在我还是每周去两回,有时候给他包点饺子冻在冰箱里,有时候推他去楼下晒晒太阳。晓雯虽然嘴上还有气,但上周末她带孩子过来,我做了几个菜,她走的时候塞给我一盒点心,说:“妈,你给那个人带去吧,别说是我买的。”我说行。我知道她心里也松动了,只是拉不下脸。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恨一个人恨了十五年,到头来还是绕不开。我不是原谅他了,我是觉得,我都这个岁数了,不想再背着那些东西过日子。他老了,我也老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完了我心里干净。至于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我李秀兰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了也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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