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七,在省城一家设计院上班,画了十一年建筑图纸。说是十一年,其实只有头两年在院里画图,后面九年我都在山里。你们没听错,我在贵州黔东南一个叫摆贝村的地方支教了十一年,去年才回来。
摆贝村在月亮山深处,从县城开车进去要三个小时,后面一个半小时全是盘山路,一边是崖一边是沟,下雨天塌方,下雪天封路。我二〇一二年去的,那会儿村里小学就一个代课老师,姓杨,六十多了,教一二年级复式班,三年级以上的娃娃要走两个钟头去乡里上学。我去了以后把三到六年级也接过来,语文数学音乐体育全包,一个月拿一千二百块钱生活补助,住学校后面那间木板房,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但我不在乎。我爹说我脑子有病,放着省城的设计院不待跑山沟里喂蚊子。我说爹你不懂,我在院里画图纸,画一百张跟画一张一个样,可我在山里教一个娃娃,那娃娃往后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这一教就是十一年。我教出去的学生有六十多个,考上县中的二十来个,考上大学的五个,其中有一个叫杨小燕的,前年考上了贵州大学,学的是农业,说毕业要回来搞种植。她走那天来学校看我,站我门口哭了一鼻子,说周老师要不是你我这会儿早嫁人了。我说你好好念书,毕业了回来请我吃酒。
去年秋天我决定回城了。我爹身体不好,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媳妇也催了我好几年,说孩子马上要上初中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山里。我想了想,该回去了。我把这个消息跟娃娃们说了那天,教室里静得跟没人似的,几个女娃娃趴在桌上哭。杨校长拍拍我肩膀说周老师你该回去了,你对得起摆贝村了。
走的那天是礼拜三,天还没亮透,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就这点东西,十一年的家当。我寻思悄悄走,不惊动娃娃们。结果一推门,院子里站满了人,从学校门口一直排到村道上。娃娃们一个个上来给我塞东西,有塞鸡蛋的,有塞腊肉的,有塞自己画的画的。四年级的杨小龙塞给我一双鞋垫,他奶奶纳的,说周老师你走路多,垫上脚不疼。三年级的杨小妹塞给我一包糖,用作业本纸包着,说老师你路上吃。我鼻子酸得不行,一个个摸他们脑袋,说行了行了都回去上课,杨校长替我把东西塞箱子里,催我赶紧走,再不走赶不上乡里那趟班车了。
我拎着箱子往外走,快出村口的时候,五年级的杨阿妹追上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个东西往我手心里一拍,说周老师这个给你,你自己戴,别给别人。我低头一看,是一串珠子,用红绳子串的,大概十几颗,珠子黑不溜秋的,圆不圆扁不扁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闻着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有点像药味又有点像烧焦的木头。我问阿妹这啥东西?她说你别管,你戴着就行,我阿婆弄的,保佑你平安。我说谢谢你阿婆,就把珠子套手腕上了。阿妹冲我挥挥手跑回去了。
我坐班车到县城,又从县城坐大巴到省城,倒了两趟车,折腾到晚上八点多才到火车站。我买的是九点半的高铁票,进站过安检,箱子往传送带上一搁,人走安检门,没问题。我伸手去传送带上拿箱子,手腕上那串珠子刚搁到传送带边上,安检机那边坐着的两个警员噌一下就站起来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旁边呼啦一下围上来五六个穿制服的,其中一个拿手一指我手腕,说你站那儿别动。
我当时就懵了,说咋了同志?我犯啥事了?拿手指我的那个警员说把你手腕上那东西摘下来放筐里。我把珠子摘下来放塑料筐里,筐子过安检机,屏幕上显示出来,几个警员围着屏幕嘀嘀咕咕,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领头的那个过来跟我说,这珠子哪来的?我说村里娃娃送的,说是她阿婆弄的,保佑平安的。他说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啊,不就是木头珠子吗?他说你跟我来一趟。
我箱子都没来得及拿,就被带到了车站派出所。进了间屋子,让我坐椅子上,七个人围着我,两个门口站着,一个坐对面问话,剩下几个在旁边站着看。问话的那个把珠子搁桌上,拿手电照着给我看,说你自己看,这里面灌的是啥。我凑过去一看,珠子中间钻了孔穿绳子,孔洞边缘有些粉末状的东西,黑乎乎的,拿手电照还反光。我说我真不知道,这是村里一个老太太弄的,我今早才拿到手,连摸都没多摸几下。他说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是管制的?我说啥东西啊?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这叫黑火药,土法配的,这几颗珠子里的量加起来够做个土炮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黑火药?老太太?保佑平安?我赶紧解释,说同志你们听我说,我在贵州山区支教十一年,今早刚离开学校,这串珠子是一个学生家长送的,老太太自己做的,山里人不懂法,她肯定以为是啥偏方保平安的。问话的警员说你支教十一年?有证明吗?我说有有有,我手机里有跟学生的合影,有学校的照片,还有县教育局发的支教证书照片。我把手机掏出来翻给他看,翻到我跟娃娃们在教室的合影,翻到我住的那间木板房,翻到杨校长给我发的微信,说周老师你走了学校又没英语老师了。
几个警员凑过来看我手机,看着看着脸色缓下来了。领头的那个问我,你支教十一年,一个月拿多少钱?我说一千二。他咂了咂嘴,说图啥呢?我说图这些娃娃呗,还能图啥。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珠子拿起来掂了掂,说按规定这东西得没收,你签个字吧。我说行行行,没收没收,我也不想带着这玩意儿上高铁。他说不过你得配合我们做个笔录,把送珠子的人说清楚,我们得跟当地派出所联系一下,看看这老太太到底是啥情况,别是有人在背后搞名堂。
我老老实实做了笔录,把杨阿妹她阿婆的情况说了。老太太姓杨,七十多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儿媳在外面打工,她带阿妹在村里过。她平时会配点草药给人治个头疼脑热的,村里人都信她。她弄这珠子肯定是好意,山里人觉得黑火药能辟邪,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拿一点点灌珠子里给孩子戴着,图个心安。
做完了笔录,警员跟我说,我们已经跟你说的那个杨校长打电话核实过了,他说确实有这么回事,还说你是个好老师。那串珠子我们没收了,你走吧,再晚车赶不上了。我站起来跟他们道谢,走到门口领头的那个警员叫住我,说周老师,你等一下。他从抽屉里摸出五十块钱递过来,说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你给那个阿婆捎句话,以后别弄这东西了,危险。我说我一定带到。他又说,你支教十一年,我们几个都挺佩服的,刚才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哪能啊,你们按规矩办事,我懂。
出了派出所我一路小跑回候车厅,箱子还在安检口搁着呢,幸好没丢。上了高铁我坐那儿缓了半天,手脖子光溜溜的还有点不习惯。我给杨校长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个事,杨校长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说阿妹她阿婆就那样,去年还给隔壁家新生的娃弄了个火药荷包,让她孙子给塞枕头底下了,把人家爹吓得够呛,后来阿婆挨了村支书一顿训。我说你回头跟阿婆说一声,珠子让警察没收了,人家还让我带句话,以后别弄了,危险。杨校长说行,我明天就去说。他又说,阿妹那儿你放心吧,我跟她说周老师戴着珠子一路平安到省城了,她准高兴。
挂了电话我坐车上想,这十一年支教,走的时候让一串珠子送进了派出所,这事说出来谁信?可它就这么发生了。那几颗黑火药珠子,搁在城里头是危险品,搁在阿婆手里就是给娃娃求个平安。你说谁错了?阿婆不懂法,她要是知道那东西能炸,打死她也不会往珠子里灌。可她为啥要灌?山里日子苦,娃娃父母不在身边,她一个老太太能拿出来的就这点本事了。这事闹到最后谁也没怪谁,警员没收了珠子还掏了五十块钱,杨校长回去还得挨家挨户讲安全常识,阿妹呢,估计到现在还以为她阿婆的珠子正保佑着周老师呢。
我回到家把这事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听完愣了半天,说那你以后还回去看他们不?我说废话,暑假就回去,阿妹她阿婆见了面肯定得骂我,说好好的珠子让城里警察没收了,我得当面跟她赔不是去。我媳妇说那你带点啥去?我说带两瓶好酒给她儿子,带个新书包给阿妹,再带几本法律常识小册子给杨校长,让他挨家挨户发一发,别下回再有人往珠子里灌火药了,换警察上门问话,我这心脏受不了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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