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事
老郑把那辆白色比亚迪停进车位的时候,天刚擦黑。车头正对着他那根充电桩,桩上的指示灯绿莹莹地亮着,像夜里猫的眼睛。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App——今日收益:八十三块四毛。刨去电费,净赚五十出头。
他把手机揣兜里,在驾驶座上又坐了一会儿。去年这会儿他投了一百三十万装这十根桩的时候,App上显示的日收益是五百多。当时他拿计算器按过一笔账:每天净赚三百,一年就是十万出头,十三年回本,剩下的都是赚的。他把这账算给老婆听,老婆说“十三年?那时候你都退休了”。他说“你懂什么,桩子在那儿又不跑,比存银行强”。
现在他每天打开App之前都要先做一下心理建设,跟自己说“不看了不看了”,手指头还是诚实地戳进去。八十三块四。够买三斤牛肉的。
老郑今年四十七,干过不少营生。早年在五棵松那边卖过手机,后来手机不好卖了,改做装修,赶上精装房政策出来,装修也不好做了。疫情那两年他在家歇着,把这几十年攒的钱数了数,连理财带存款,正好一百五十万。老婆说“这钱咱留着给闺女上大学”,老郑嘴上说行,心里总觉得搁在银行里吃那点利息是种浪费。
他看上了充电桩这个买卖。那阵子新闻天天说“新基建”,说新能源车渗透率怎么怎么涨,他楼下停车场那几根国网的桩子,每天晚上排队充电的车能从入口排到出口。老郑蹲在阳台抽了半包烟,想了一宿,第二天跟老婆说:“我要干充电桩。”
老婆问他投多少,他说“先投一百三试试”。老婆差点把手里剥的蒜扔他脸上:“你疯了?一百三十万试试?试不好呢?”
他说:“试不好我认。”
老郑这人有个优点,认准了的事,往好了干,往坏了想。投之前他去大兴那边找一个也干这行的哥们儿聊过。那哥们儿姓袁,在亦庄弄了六根桩,干了快两年了。老郑问他赚不赚钱,袁哥说:“赚,但没想象中多。你听网上那帮人吹呢,说一个月回本,那都是卖设备的。你自己算,一根桩一天充多少度电,服务费多少钱一度,刨去电费、场地费、维护费,剩下的才是你的。”
袁哥给他看了后台数据。六根桩,平均每根每天充两百来度电,服务费收四毛,一天毛收入四百八。场地租金一个月三千,电费按峰谷平摊下来差不多六毛五一度的成本。老郑心算了一下,觉得能干。袁哥又补了一句:“我这地方是工业园区,网约车多,充电量大。你找的地方要是没这个条件,数据得打对折。”
老郑把这话听进去了。他跑了三个月,把北京城转了个遍,最后在东南四环边上找了个停车场。那地方挨着几个大型社区,附近还有一片写字楼,最关键的是,马路对面就是个网约车司机扎堆吃饭的馆子——一碗拉面送小菜,司机们吃完饭把车往桩子上一插,睡一觉电就满了。老郑跟停车场管理方谈了个价,十根桩的位子,一年租金四万五,签了五年合同。
设备选的是国内某头部牌子,一台一百二十千瓦的双枪桩,连设备带施工带电力增容,一根桩落地下来差不多十万出头。老郑刷了一百零几万出去,又留了二十多万当流动资金,心里盘算着“头半年紧巴点,后面就顺了”。
2023年三月份,桩子通电那天,老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十根白桩子整整齐齐码在车位里,背景是刚栽的几棵小槐树。底下评论一片“郑总发大财”“以后充电找你了”。老郑回了一句“给兄弟们留了位置,来了报我名字免服务费”——当然是玩笑话,但他那天确实高兴,晚上喝了两瓶啤的。
头三个月确实不错。每天后台显示总充电量两千多度,服务费收个八九百块。刨去电费成本、场地租金、平台抽成,一天净落三百出头。老郑每天睡前看一眼App,数字往上跳一跳,他就觉得日子有奔头。老婆见他心情好,也不说他了,只是偶尔提醒一句“你别光看赚的,损耗、维修、折旧都算进去”。
老郑嘴上说“知道知道”,心里确实没算那么细。
第一个坎儿来得比他想的快。当年七月,旁边隔了一条街的商场地下停车场,一口气装了三十根快充桩,运营商是家上市公司,服务费压到两毛八。老郑蹲在人家停车场看了半宿,回来跟老婆说:“这帮人疯了,两毛八连电费都不够。”老婆说:“那人家为什么干?”老郑说:“人家图的是流量,拿充电当引流工具,后头有别的买卖赚钱。”
问题是老郑没有别的买卖。他的十根桩,从那天起,每天充电量掉到一千二百度左右。司机们不傻,两毛八和三毛五,一度电差七分钱,充满一辆车差五块钱。五块钱够买瓶水加根肠了。老郑把服务费咬牙降到三毛,量回来了一点,但没回全。他算了算,一个月少赚两千多。
第二个月,有一根桩的屏幕花了,修一下报价一千八。第三个月,一根桩的枪线被人硬拽坏了,换线又是两千。老郑跟设备厂家扯了半天皮,人家说“枪头人为损坏不在质保范围”。他只好自己掏钱。那阵子他天天晚上去停车场转悠,看见有人拽线就上去喊“哥们儿轻点拔”。有一回碰上个愣头青,说“你这破桩子本来就难拔,还怪我”,老郑差点跟人吵起来。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电费。他选的那块场地,电力接入是转供电,停车场管理方在中间加了一道价,每度电比他预想的多了八分钱。他跑去跟人谈,人家说“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呢,你签字的时候没看?”老郑翻出合同一看,确实写了“电费按供电局实际收取标准加收百分之十损耗”。他当时光顾着谈租金了,压根没注意这一条。八分钱看着不多,一天两千度电就是一百六,一个月四千八。老郑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老婆问他怎么样了,他说“还行”。老婆说“还行是多行”,他说“就是行”。他不敢说实话。当初投钱的时候他把话说满了,现在打掉牙得往肚子里咽。
那年国庆节,闺女从学校回来,老郑带她去吃烤肉。闺女问他充电桩怎么样,他说挺好的。闺女说:“爸你别骗我,我妈都跟我说了。”老郑往烤盘上夹了片五花肉,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他想了想说:“闺女你记住,以后你上班挣钱了,投资这事,别光看贼吃肉,得先想想贼挨打的时候疼不疼。”
闺女说:“那你现在疼吗?”
他说:“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酸。”
闺女乐了,说:“那你再坚持坚持呗,说不定过阵子就不酸了。”
过阵子没等来不酸,等来了更酸的事。
转过年来,那家商场地下停车场搞活动,服务费降到一毛八,还送矿泉水。老郑的日充电量直接掉到六百多度。他算了一笔账:六百多度电,服务费三毛,一天毛收入不到两百块。电费成本加场地租金加平台抽成,一天固定成本一百二左右。一天赚七八十,一个月两千多。他投了一百三十万,一年回本两万四。老郑在停车场边上蹲着抽了半包中南海,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最后得出一个数:按这速度,回本得五十四年。
五十四年。他闺女那时候都退休了。
袁哥听说他的情况,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把设备转手。老郑问“能卖多少”,袁哥说“二手桩子不值钱,人家买新的有质保,买你的还得自己拆自己装,顶多给你按设备原价的两成算”。老郑算了算,十根桩原价一百多万,两成就是二十来万。他装修队解散的时候处理过一批工具,电锤电钻角磨机,买的时候三千多一套,卖的时候三百没人要。现在轮到充电桩了。
他没卖。他说“我再扛扛”。
扛的办法无非几条:降本、增效、找新路子。降本降不了多少,电费是刚性的,租金签了五年跑不掉。增效增不上去,车就那么多,人家不来你这儿充你没办法。新路子他想了几个,比如跟旁边的拉面馆谈合作,充五十度电送一碗面。拉面馆老板说“行啊,你出八块钱一碗,我给你按成本价”。老郑算了算,八块钱换五十度电的服务费收入十五块,还剩七块,好像能干。干了一个月,发现领面的人不少,但很多是本来就在这儿充的,等于白送出去几百碗面。
他又想了个招: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服务费降到两毛,专做网约车司机的生意。这招管用,夜里的充电量从原来的两百多度涨到五百多度。但白天就更没人了。总账算下来,一天多赚几十块钱,还不够他多熬那几个小时的觉。
老郑有时候半夜去停车场转一圈。十根桩子,亮着三四根,车里的司机把座椅放倒,盖着毯子刷手机,等着电满了好接早高峰的活。老郑跟他们聊过几回。有个姓刘的师傅开埃安,每天跑十三四个小时,一个月挣七八千。刘师傅说:“郑哥你这桩子服务费算便宜的了,旁边商场便宜是便宜,但车位少,排队排到地库出口,充一回电光排队就得四十分钟,不划算。你这儿不用等,我宁可多花几块钱。”
老郑听了这话,心里热了一下。他把这话记在心里,后来每次觉得自己干不下去了,就拿出来想想。刘师傅一个人撑不起他的买卖,但这说明他的桩子不是没价值,是价值没对上价。
又过了几个月,商场那边服务费涨回两毛五了。老郑赶紧把价格提到三毛二,充电量没掉。他慢慢摸出点门道来:司机们要的是稳定,是来了就能充上,是枪头好用,是旁边有厕所,是有口热水。他把这些事一样一样办:厕所是现成的,他跟管理方说好了;热水他买了个保温桶,每天傍晚灌满拎过去;枪头他每周拿酒精擦一遍,保持干净。花不了几个钱,但司机们买账。
上个月老郑算了算总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九月,一年半,总充电量一百四十多万度,服务费毛收入四十来万,刨去电费、租金、平台费、维修费,净落不到四十三万。他投了一百三十万,回本不到三分之一。按这个速度,回本得四年半。虽然比五十四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离他当初想的“三年回本”差着一大截。
他把这数报给老婆,老婆说:“还行,比银行利息高。”老郑说:“可我这心操的,银行可没让我天天半夜去擦枪头。”老婆说:“那你要不把桩子卖了?”老郑说:“再等等,说不定明年就好了。”
其实老郑心里清楚,明年未必就好。那家商场还要加桩,隔壁又新开了一片充电站,光他认识的同行,今年就有两个把设备转手了,一个回老家开了超市,一个改行送外卖。老郑没转手,不是因为看好前景,是因为他算了算账:现在卖设备亏太多,不如接着干,好歹每天有进项。这跟他当初从手机行业转装修、从装修转充电桩是一个道理——都是被形势推着走,走到哪步说哪步。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停车场边上吃盒饭。土豆丝、鸡腿、米饭,十五块钱一份。他咬了口鸡腿说:“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投充电桩。是当时没多跑几个地方,把合同条款看细了。那八分钱的电费差价,一年坑我小六千。还有设备选型,我要是多花两万买带智能运维的,那根枪线就不会被人拽坏,省两千维修费。”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往后就好了。”
他把鸡腿骨头吐出来,说:“往后?往后我就守着这十根桩子,能挣多少算多少。等哪天实在不行了,我就把设备拆了卖废铁,铁壳子还能卖几百块。”
我说:“你这心态行。”
他说:“不行也得行啊。一百多万扔进去了,你让我天天哭?哭能把钱哭回来?”
吃完盒饭,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一根桩子跟前,拿抹布把屏幕上的灰擦了擦。有个司机正好来充电,摇下车窗问:“郑哥,今儿电价多少钱?”老郑说:“三毛二,老样子。”司机说:“行,充三十块钱的。”老郑帮他插上枪,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起来,扭头跟我说:“你看,这不就来活儿了。”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根桩子亮着六根,绿莹莹的光连成一片,远远看过去还挺好看。老郑站在他那辆比亚迪旁边,正拿手机给刘师傅发语音:“老刘你到哪了?我给你留了根桩,靠最里头那根,电便宜。”
他声音挺大,停车场里嗡嗡的回音。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冲我摆摆手,意思是“走吧走吧”。我摆完手往前走,听见他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明儿来啊,我给你留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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