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去年秋天查出来的。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帘照在B超室的床上,医生让我躺下的时候我还笑着说今天真暖和。她没接话,探头在我胸口划来划去,表情越来越严肃。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还在逞强,问是不是小叶增生。她说你先穿好衣服,拿着单子去找门诊大夫吧。
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看见那张报告单上写着“BI-RADS 4C”,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4这个数字不太妙。我以前陪我妈做过乳腺检查,医生说过4级以上就要小心了。
我没有立刻去找门诊大夫。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给我老公发了条微信,说我做完了检查,让他别担心。他回了个“嗯”,然后问我晚上想吃啥。我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或者说,害怕这种东西到了某个程度,反而会变成一种麻木。
后来确诊了,浸润性导管癌,中期。
手术、化疗、放疗,一套流程走下来,我瘦了二十斤,头发掉光了一次又长出来一次,现在头顶上的发茬是卷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绒毛。我妈说我命硬,扛过来了。我说是啊,扛过来了。
可我心里清楚,能扛过来的不只是因为命硬。
住院那段时间,我认识了同一层楼的好几个病友。我们这个病区是乳腺外科,住的全是乳腺癌患者。每天早上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走廊里都是一样的蓝色病号服,一样的光头,一样的苍白面孔。但我们这群人有个共同点——大家都不怎么谈论为什么会得这个病。
医生倒是说过,乳腺癌的病因很复杂,遗传、激素、环境、生活方式都有关系。可我们这几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私下聊天的时候,慢慢发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之处。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隔壁床的阿珍。
阿珍比我小两岁,四十三,在税务局做会计。她做完手术那天晚上疼得睡不着,我帮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就聊了起来。她说她平时身体挺好的,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有点乳腺增生,医生说没事,定期复查就行。结果去年复查的时候,B超一照,已经长到两厘米了。
“我平时连感冒都不得,”她靠在枕头上说,“哪想到一来就来个大的。”
我问她平时生活习惯怎么样,她说她不抽烟不喝酒,也不熬夜,每天十点半准时睡觉。听起来确实是个健康的人。但她接着说了句话,让我心里一动。
她说她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
阿珍说她从二十多岁开始,脑子里就没停过。上班想工作,下班想孩子,躺床上想明天的事,醒来想昨天的事。她说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就像放电影一样,把白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过一遍,哪句话说错了,哪个事办砸了,哪个人的脸色不好看,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后来她学会了数羊,数到一千只羊也睡不着,干脆就不数了,躺着发呆,等到实在困得不行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我问她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她说大概有十几年了吧。
十几年。
我想起我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
我这个人表面上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孩子上学的事、老人身体的事、家里开销的事、夫妻感情的事,哪一件我都放不下。我老公常说我瞎操心,说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你操那份心干嘛。可我做不到。我就是那种什么事都要想在前面、准备在前面的人,生怕出一点差错。
有一年孩子中考,我紧张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同事还以为我跟老公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担心孩子考不上重点高中。同事笑了,说你孩子成绩那么好,你担心什么。我说万一发挥失常呢?万一考试那天生病呢?万一题目太难呢?同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理解,好像在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爱钻牛角尖。
我也知道自己爱钻牛角尖,可我改不了。就像阿珍说的,我们这种人,脑子里的开关关不掉。
后来我跟主治医生聊天,无意间提到了这个事。医生说长期的精神压力和负面情绪确实会影响内分泌系统,导致激素水平紊乱,而很多乳腺癌都是激素受体阳性的,跟雌激素水平有直接关系。他说虽然不能说压力大就一定会得癌,但压力大、睡眠差、情绪不稳定,肯定是风险因素之一。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了,开始留意身边其他几个得病的女同事,看看她们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情况。
我们单位这次查出乳腺癌的一共四个人,我、财务科的老刘、销售部的小周,还有后勤的张姐。老刘今年五十一,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大的;小周最小,四十一,刚升了主管没多久就查出来了;张姐跟我同岁,四十六,平时看着挺开朗的一个人。
老刘是我们单位的老人了,干了快三十年,再过几年就该退休了。她查出病的时候还挺乐观的,说反正也快退休了,就当提前休病假了。可我跟她深聊了几次之后才发现,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老刘年轻的时候离过婚,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她说那些年她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跟领导顶嘴,因为她身后没有人,她倒下了孩子就没人管了。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白天笑嘻嘻地跟同事打交道,晚上回到家对着墙哭。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我这人就是太能忍了,”她说,“忍到最后,身体替我忍不了了。”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因为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有几个不是这样的呢?
小时候忍着父母的期望,长大了忍着工作的压力,结婚了忍着婆家的挑剔,生孩子忍着身体的疼痛,带孩子忍着睡眠不足的折磨,中年了忍着上有老下有小的焦虑。我们好像天生就被教育要学会忍耐,忍耐是一种美德,忍耐是一种修养,忍耐是一个好女人的标配。
可是忍到最后,忍出了什么?
我想起小周。小周是我们四个里面最年轻的,长得也挺漂亮,身材保持得很好,看不出是四十出头的人。她查出病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很意外,因为她平时看起来特别健康,还经常去健身房锻炼。她自己也想不通,说我又不抽烟又不喝酒,饮食也很注意,怎么就得了这个病。
后来有一次我们在医院碰见了,一起在花园里散步,她才跟我说了她的一些事。
小周说她结婚十年了,一直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为了这件事,她跟婆婆的关系闹得很僵。婆婆逢人就说是她的问题,说她不会生,说她耽误了他们家的香火。她老公一开始还站在她这边,时间长了也开始抱怨,说花那么多钱做试管都怀不上,你到底行不行。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看着花园里的月季花说,“就好像你是一个残次品,出厂的时候就带了一个缺陷,再怎么努力也弥补不了。”
她试过三次试管婴儿,都失败了。每一次失败都像是在她心上剜一刀,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能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她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没关系下次再来。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敢哭出声来。
她说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老天爷觉得她不够资格当妈妈,所以才不给她这个机会。我说你别这么想,这种事本来就是缘分。她笑了笑,说她也知道不该这么想,可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
又是这三个字。
我发现我们这四个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太容易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工作上出了问题,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家庭里有了矛盾,先想是不是自己不够贤惠;孩子成绩下降了,先想是不是自己管教不到位。我们把所有的过错都往自己身上背,背不动了就硬撑着,撑不住了就崩溃。
张姐是最后一个查出来的。她是我们单位后勤部的,负责食堂采购,平时跟大家接触不多,我对她了解也不深。直到我们都住进了同一家医院,才有了更多的交流机会。
张姐给我的印象一直是那种乐呵呵的人,见谁都是一张笑脸,说话声音洪亮,做事利索。她来探病的时候总是拎着一大袋水果,分给病房里的人吃,一边分一边说多吃水果对身体好。我当时还想,这么开朗的人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后来有一次她跟我说起了她的家庭情况。她老公是个货车司机,常年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公婆。公婆身体都不太好,公公中风偏瘫,婆婆糖尿病高血压,每天都要吃药打针。她早上五点钟就得起床,给一家人做饭,送孩子上学,回来伺候公婆洗漱吃药,然后赶去上班。下班回来又是一轮忙活,做饭、辅导作业、给公婆洗澡、洗衣服、打扫卫生,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才能坐下来歇口气。
她说她这十几年来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半夜总要醒好几次,不是公公喊她就是要给孩子盖被子。她的手机从来不敢关机,就怕家里出什么事联系不上她。
“我有时候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她说,“谁也不告诉,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两天。”
可她从来没有真的躲起来过。她说她要是躲起来了,这个家就乱了套了。她不能乱,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她倒了所有人都得跟着倒。
所以她一直撑着,撑到自己的身体再也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我们四个人的床位在不同的楼层,但每次做完治疗之后,总会约着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一会儿。那段时间我们成了彼此的精神支柱,有什么话都愿意跟对方说。因为只有得过同样病的人才能真正理解彼此的感受,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对家人的愧疚,说出来别人不一定懂,但我们四个都懂。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我们四个人坐在长椅上聊天。不知道是谁先开了个头,说起了各自的饮食习惯。
老刘说她吃饭特别快,年轻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因为那时候要赶着上班、赶着接送孩子、赶着做家务,根本没有时间细嚼慢咽。她说她经常胃疼,但也没当回事,吃点胃药就过去了。
小周说她以前为了减肥,经常不吃晚饭,或者只吃一个苹果。后来虽然恢复了正常饮食,但胃口一直不太好,吃得很少。
张姐说她家常年吃剩菜,因为每次做饭都做得多,吃不完又舍不得扔,热一热第二天接着吃。她说她老公不在家的时候,她经常凑合一顿是一顿,有时候一碗面条就打发了。
我说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饮食习惯,就是爱吃甜食。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吃甜的,蛋糕、巧克力、奶茶,越甜越好。吃了甜的好像心情就能好一点,虽然只是暂时的。
说完我们都沉默了。
后来我去查了一些资料,发现高糖饮食确实会增加患乳腺癌的风险。因为过多的糖分会转化为脂肪,而脂肪组织会产生雌激素,雌激素水平过高就会刺激乳腺细胞的异常增殖。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因果关系,但至少是一个风险因素。
除了饮食习惯,我们还发现另一个共同点——我们四个都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绪。
老刘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母亲,什么都憋在心里,从来不跟家人说自己的难处。她觉得说出来会让家人担心,觉得自己应该承担一切。她女儿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妈曾经离过婚,也不知道她妈为了供她上大学借了多少外债。
小周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在外面维持着一个体面光鲜的形象。她在朋友圈里发的永远是健身打卡、美食照片、旅游风景,谁也看不出来她背后经历了什么。她说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不想被人同情。
张姐是根本没有时间去感受自己的情绪。她每天忙得像个陀螺,转起来就停不下来,哪有功夫去想自己开不开心、累不累。她说她只有在洗澡的时候才会哭,因为水声可以掩盖哭声,没有人会发现。
而我呢,我是那种看起来很坚强但其实内心很脆弱的人。我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一旦事情超出了我的掌控范围,我就会变得非常焦虑。但我不会表现出来,我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内心的煎熬。
我们四个,没有一个懂得如何正确地释放压力。我们选择了最笨的办法——硬扛。扛不住了就咬牙坚持,坚持不住了就偷偷哭一场,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扛。
可身体是最诚实的,它不会骗人。你对它好不好,它迟早会给你反馈。
我记得有一次复诊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是来做复查的,术后五年了,恢复得很好。我跟她聊天,问她是怎么保养的。老太太说了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话,她说:“自从得了这个病,我就学会了自私。”
她说她以前也是个操心的命,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人都不放心。生病以后她想通了,这个地球离了谁都能转,你不在了人家照样过日子。与其把自己累出一身病,不如对自己好一点。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想做的事就不做,不想理的人就不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她话语里的一种释然。那是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一种通透。
我出院以后,开始刻意改变一些生活习惯。
首先是吃饭。我不再暴饮暴食,也不再为了省事随便对付一口。我开始认真地给自己做饭,荤素搭配,少油少盐,尽量不吃加工食品。甜食也戒了大半,偶尔馋了吃一小块黑巧克力解解馋。
然后是作息。我以前是个夜猫子,总觉得晚上的时间才是属于自己的,舍不得睡。现在我强迫自己十一点之前必须上床,手机放到够不着的地方,闭上眼睛深呼吸,什么都不想。刚开始很难,脑子里的念头像野马一样到处乱窜,我就告诉自己,那些事明天再说,今晚的任务就是睡觉。
最难改的是心态。
我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种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反而不适应。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心里就会有一种负罪感,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我就问自己,为什么不能浪费时间?我辛辛苦苦活了半辈子,难道连发会儿呆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开始学着跟自己和解。做不完的家务就先放着,明天再做也没什么大不了;工作上出了小差错也不用过分自责,谁还没有犯错的时候;孩子的事情让他自己去处理,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事事操心。
这个过程很艰难,就像戒掉一个成瘾多年的习惯。有时候我还是会不自觉地陷入焦虑和自责的漩涡里,但我会及时提醒自己,停下来,深呼吸,不要想太多。
我想起阿珍说过的那句话,她说她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其实我们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只是有的人意识到了,有的人没有意识到。而那些没有意识到的人,可能正在慢慢地消耗自己的身体。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现在乳腺癌的发病率越来越高,而且呈现年轻化的趋势。评论区里有很多人分享自己的经历,我发现她们的描述跟我们四个惊人的相似——长期的压抑、不懂得排解情绪、过度劳累、饮食不规律、睡眠质量差。
我不是医学专家,我不能说这些因素一定会导致乳腺癌,但我觉得它们至少是催化剂。就像一根绳子,每一件烦心事都在上面加一份力,加到一定程度,绳子就断了。
我们四个现在都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按时吃药,生活基本上回到了正轨。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们对生命有了新的认识,对健康有了新的重视,对幸福有了新的定义。
老刘退休了,现在每天跳广场舞、种花、练书法,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为自己活着。
小周领养了一个女孩,小姑娘三岁多,白白净净的很可爱。小周说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感情是一样的,她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当妈妈的快乐。
张姐的老公辞了长途司机的活儿,在附近找了个短途配送的工作,虽然收入少了些,但能天天回家。张姐说他们夫妻俩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像正常夫妻一样朝夕相处。
至于我,我现在每周去两次瑜伽课,学着自己做健康餐,周末跟朋友出去爬山拍照。我老公说我变了个人似的,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愁眉苦脸的。我说是啊,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前几天单位组织体检,我陪着新来的几个女同事去做检查。她们都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一个个朝气蓬勃的。我看着她们,想起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个样子,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好,什么病都不会找上门来。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希望你们永远都不要经历我们经历过的事。
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希望就能避免的。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的经历讲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也许有人看完之后会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会试着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会在感到压力的时候学会释放而不是硬扛。
如果真的有人因此而改变,那我这篇故事就没有白写。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医生说我的情况还算乐观,五年生存率很高。但我已经不去想那么远的事了,我只想过好当下的每一天。早上醒来能看到窗外的阳光,能吃上一顿可口的早餐,能跟家人朋友说说笑笑,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至于那些还没想明白的事,就让它们慢慢去想吧。
反正我已经学会了,不着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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