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抱在怀里,不重。
里头一个水杯,两本笔记本,外加半包抽纸。
我还没走出业务部走廊,薛月娥就靠在人事部门框上喊住我,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能听见。
她说,小蒋啊,别怪公司,当初招你进来,纯粹是给韩总面子。
离职单递过来,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
我没接。
从纸箱夹层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笑容僵在脸上。
走廊尽头,宋保正提着公文包往这边跑,额头上的汗,隔着老远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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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乐约我喝茶那天,是三月中旬。
倒春寒,风刮得窗户嗡嗡响。
他给我续了第三杯普洱,才开口说华腾商贸的事。
我问他,一个做建材的公司,有什么值得鼎晖出手的。
韩乐拿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地。
他说,城东那块仓储用地,加上危化品经营许可证。
现在这行情,证比地值钱。
我明白了。
韩乐又补了一句,宋保是我老同学,你去了,别太急。
我说,不急,我就是去上班的。
韩乐笑了笑,没接话。
华腾商贸在城东工业区,四层旧楼,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
宋保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人靠在皮椅里打电话。
见我进来,他指了指沙发,继续讲他的电话。
我坐了大概五分钟,他才挂断。
韩乐应该跟你说了,宋保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业务部缺个人,你先干着。
我说好。
他又问,你在鼎晖那边,具体做什么的。
我说,并购部,做尽调。
宋保哦了一声,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没再问。
人事部在一楼拐角。
薛月娥坐在电脑后面,涂着暗红色口红,指甲敲键盘敲得噼啪响。
我递上入职材料,她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你就是韩乐介绍来的。
我说是。
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撂,门禁卡暂时没有,你先登记进出。
我问什么时候能办。
她说,等通知。
然后低头继续敲键盘,不再理我。
我站了十几秒,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她跟隔壁工位的人嘀咕,什么人都往这儿塞。
业务部在二楼,一共五个人,三个常年在外跑。
我的工位靠厕所,桌上积了一层灰。
对面坐的是个老业务员,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他递给我一块抹布,说,新来的吧,这儿很久没坐人了。
我擦桌子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公司这半年,一单像样的生意都没做成。
我问,那大家靠什么发工资。
老周看了我一眼,说,你慢慢就知道了。
头一个星期,我每天按时打卡,翻客户资料。
华腾的客户名录停留在去年八月,之后再没更新。
仓库我去过两次,说是仓库,其实是块空地,围了铁皮,里面堆着些生锈的钢管。
但财务那边的流水,每个月都有进账,数额不小,走的都是同一家公司的账户。
我把这些记在本子上。
唐静是财务经理,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走路没声音。
有回我在复印机前碰到她,她看了我手里的客户资料一眼,说,这些早就不用了。
我说,随便看看。
她没再说什么,但之后每次经过我工位,脚步都会慢半拍。
薛月娥对我的态度,从第一天起就没好过。
报销打车费,她说没发票不行。
我说有,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下次提前说。
门禁卡拖了半个月,我每天进出都要找保安登记。
有回下雨,我在门口多站了两分钟,她正好经过,说,没卡就是没卡,别挡道。
我说,薛经理,我入职手续都齐了。
她冷笑一声,你手续齐不齐,我说了算。
旁边两个女同事互相看了一眼,没吭声。
韩乐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问情况。
我说,公司账上没钱,但流水不少,仓库空着,许可证倒是在有效期内。
韩乐说,宋保这人好面子,你别跟他硬来。
我说知道。
他又问,薛月娥那边怎么样。
我说,卡我卡得挺紧。
韩乐顿了顿,说,她是宋保老婆,你多留个心眼。
我嗯了一声。
挂电话前,韩乐说,郑秀梅那边,你接触上了吗。
我说,快了。
郑秀梅是华腾最大的债主,借给宋保三百万,两年没还。
这事是老周告诉我的。
他说,宋保以前做钢材生意,跟郑秀梅是老交情,后来行情垮了,钱就压住了。
我问,郑秀梅没来要过。
老周说,来过,宋保躲着不见,薛月娥挡回去了。
我说,那郑秀梅能愿意。
老周叹了口气,说,不愿意又能怎样,公司账上没钱,打官司也拿不到东西。
那天下午,我在楼梯间碰到唐静。
她抱着一摞凭证,看见我,停了一下。
我说,唐经理,这些是去年的账吗。
她说是。
我又问,公司现在还有业务吗。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随便问问,毕竟我在这儿上班。
她沉默了几秒,说,小蒋,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然后侧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金丝眼镜的腿儿用胶带缠着,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
下班前,薛月娥在群里发通知,说周末团建,每人交两百。
老周嘟囔了一句,工资都拖了,还团建。
薛月娥正好路过,听见了,说,周师傅,有意见当面提。
老周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看了眼手机,卢悦溪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方不方便接电话。
我回了个“晚点”。
然后关掉屏幕,继续翻那本积灰的客户名录。
02
卢悦溪约我在工业区外面的快餐店见面。
她穿一身快递工服,头发扎得紧,脸上没化妆。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
她说,工商档案调出来了,华腾的股权结构很简单,宋保占七成,他小舅子占三成。
我问,小舅子是谁。
她说,薛月娥的弟弟,薛诚,人在外地,从没参与经营。
我点点头。
卢悦溪又把一份银行流水推过来,说,近半年,公司账户每个月都有进账,打款方叫“恒远物流”,但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跟华腾仓库是同一个。
我把流水拍下来。
卢悦溪问,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我说,宋保在跟外地一家公司谈壳转让,报价不低,但没提债务的事。
卢悦溪皱眉,说,那郑秀梅的钱怎么办。
我说,宋保大概想先把壳卖了,拿到现金再说。
卢悦溪说,这不厚道。
我笑了一下,说,他要是厚道,公司也不会这样。
卢悦溪把文件袋收好,临走前说,胡律师那边已经把债转股方案做出来了,你这边什么时候能签。
我说,再等等,宋保最近在接触买家,让他先动。
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韩乐电话。
他问我在哪。
我说在外面吃饭。
韩乐说,宋保刚才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
我说,他怎么问的。
韩乐说,他问你在鼎晖具体做什么,跟哪些项目。
我说,你怎么说的。
韩乐说,我说你是个项目经理,具体业务我不清楚。
我沉默了几秒。
韩乐又说,哲彦,宋保这人疑心重,你小心点。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工位被挪到了仓库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面堆着旧电脑和档案盒,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响。
老周帮我把东西搬过去,说,薛经理安排的,说你业务不熟,先跟着仓库那边熟悉熟悉。
我问,仓库那边谁管。
老周说,没人管,就你一个人。
我点点头,把桌子擦干净。
老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仓库盘点的活儿不累,就是冷。
三月的风从铁皮缝里钻进来,我裹着外套,把货架上的东西一件件登记。
钢管、扣件、生锈的螺丝,大部分已经报废。
但货架最里面,放着几箱没开封的东西,上面贴着“样品”标签。
我打开一箱,是崭新的阀门,包装上的出厂日期是去年十月。
我拍了照,发给卢悦溪。
她回了个问号。
我又发了一条:公司账上买的,但没入固定资产。
中午在食堂,唐静坐我对面。
她吃了两口饭,忽然说,小蒋,仓库那些阀门,你别动。
我说,我只是登记。
她放下筷子,说,薛月娥让你去仓库,就是不想让你在楼上待着。
我说,唐经理,公司到底欠了多少钱。
唐静看了我一眼,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端起餐盘,说,你问错人了。
然后走了。
旁边两桌的人都往我这边看。
我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薛月娥来仓库找我。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说,小蒋,你报销的打车费,有两张日期对不上。
我说,哪天对不上。
她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说,我每天几点上下班,打卡记录都有。
她冷笑,说,打卡记录也能造假。
我说,那薛经理觉得应该怎么办。
她说,扣了。
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当当响。
我给卢悦溪发消息,说薛月娥开始找茬了。
卢悦溪回,说明她心虚。
我问,郑秀梅那边怎么样。
卢悦溪说,胡律师已经跟郑秀梅见过面,她同意债转股,但要求鼎晖接手后,优先清偿她的本金。
我说,没问题。
卢悦溪又说,宋保跟外地买家的谈判,已经到报价阶段了。
我问,报价多少。
卢悦溪说了一个数。
我算了算,刚好够还郑秀梅的钱,但不够付员工工资和供应商欠款。
也就是说,宋保打算拿了钱走人,把烂账留给别人。
晚上,韩乐又打电话来。
他喝了酒,说话有点含糊。
他说,哲彦,宋保今天问我,你是不是鼎晖派来的。
我说,你怎么说。
韩乐说,我说不是,你就是我介绍来上班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韩乐说,哲彦,我夹在中间,难做。
我说,韩总,我明白。
韩乐叹了口气,说,宋保这人,就是太要面子,其实人不坏。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城东的灯火,心里盘算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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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秀梅约我见面,地点在她公司楼下的茶馆。
她五十出头,短发,穿一件深灰色大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
她说,宋保欠我三百万,两年了,一分没还。
我说,郑总,鼎晖的方案你看过了。
她说,看过了,债转股,我拿新公司的股份,对吧。
她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她说,小蒋,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鼎晖。
你们做并购的,进来转一圈,把壳拿走,债务甩给我们这些小股东,这种事我见多了。
我说,郑总,你可以看合同,清偿顺序写得很清楚,你的本金优先。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合同我让律师看了,没问题。
但我要加一条。
我问什么条。
她说,宋保个人担保,他得签字。
我把这话转告给胡向东。
胡律师说,可以,但宋保不一定肯签。
我说,他会签的。
胡向东问为什么。
我说,他现在急着卖壳,只要买家那边催得紧,他就会签。
胡向东说,那得让买家那边再加把火。
我说,已经在加了。
卢悦溪查过,外地那家公司其实是个皮包公司,背后的人跟宋保的小舅子薛诚认识。
他们报价高,但付款周期长,宋保等不起。
只要郑秀梅这边一逼,宋保就会回头找鼎晖。
果然,第三天,宋保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满了。
他说,小蒋,你在鼎晖那边,认不认识做债权收购的人。
我说,认识几个。
他说,帮个忙,帮我牵个线。
我问,什么条件。
他说,三百万的债,打八折,一次性付清。
我说,我问问。
然后当着他的面给卢悦溪发了条消息。
卢悦溪回得很快:可以谈,但要求宋保个人担保。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宋保看。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十几下,最后说,行。
签担保协议那天,宋保手有点抖。
他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扔,说,小蒋,这事办成了,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说,不用,应该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在鼎晖到底什么职位。
我说,项目经理。
他说,项目经理能直接跟债权人谈。
我说,我们公司小,分工没那么细。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他给薛月娥打电话,说,查一下蒋哲彦,看他在鼎晖到底是什么人。
薛月娥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唐静来找我,脸色不太好。
她说,薛月娥让我调你的社保记录和工资流水。
我问,你调了吗。
唐静说,调了,但只给了她表面的东西。
我说,谢谢。
唐静推了推眼镜,说,小蒋,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说,唐经理,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我的门禁卡忽然办下来了。
薛月娥亲自送到仓库,放在桌上,说,小蒋,之前是流程慢,别介意。
我说,不介意。
她笑了笑,嘴角的纹路很深,但眼睛没笑。
卢悦溪那边,收购文件已经准备齐全。
债权委托书、股权质押合同、债转股协议,加上宋保的个人担保,厚厚一摞。
胡向东说,工商变更的材料也备好了,只要宋保一签股权转让,当天就能办。
我说,不急,让他再蹦几天。
卢悦溪问,你那边安全吗。
我说,薛月娥在查我,但查不到什么,我的社保和工资都是鼎晖那边走账,表面上看,就是个普通上班族。
卢悦溪说,那就好。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五下班前,宋保忽然召集全员开会。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脸色发青,说,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但大家放心,我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底下没人说话。
他又说,有些人,可能觉得公司不行了,想另谋出路,我不拦着。
但要是有人吃里扒外,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动。
散会后,老周凑过来,小声说,宋总今天不对劲,你小心点。
我说,没事。
晚上,韩乐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急。
他说,宋保知道了,知道你查账的事。
我问,谁告诉他的。
韩乐说,薛月娥,她翻了你扔在仓库的废纸篓,里面有张便签,写着郑秀梅的账号。
我闭了闭眼。
那张便签是我随手记的,没想到忘了撕。
韩乐说,宋保明天可能要找你麻烦。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卢悦溪发消息:明天可能提前。
卢悦溪回:收到,胡律师随时待命。
04
第二天是周六,但宋保要求全员上班。
我照常打卡,进仓库。
桌上放着一份通知,薛月娥签的字,说我“不服从工作安排,擅自调岗”,要我去人事部说明情况。
我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没急着去。
先给卢悦溪发了条消息:按计划进行。
她回:合同已盖章,郑秀梅那边已签字。
我又给胡向东发了条消息:工商那边能办吗。
他回:可以,等你通知。
九点半,薛月娥亲自来仓库叫我。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外套,口红涂得比平时重。
她说,小蒋,宋总在办公室等你。
我说,好。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
路过业务部的时候,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朝他点了下头。
上到三楼,宋保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皮椅里,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薛月娥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走进去,宋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他没绕弯子。
他说,小蒋,你在鼎晖,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说,项目经理查我的账。
我说,宋总,我只是做业务。
他把桌上那份文件推过来,是一份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
我扫了一眼,是我和卢悦溪的对话,关于郑秀梅债转股的事。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你别管我怎么拿到的。
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真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痛快。
他往后靠了靠,说,所以你是鼎晖派来的。
我说,是。
宋保的脸涨红了。
他站起来,手按在桌上,说,韩乐知道吗。
我说,韩总介绍我来上班,其他的他不清楚。
宋保哼了一声,说,他清楚得很。
然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我拿你当自己人,你在我这儿搞鬼。
我说,宋总,鼎晖的收购方案,对你对公司都好。
他转过身,说,好什么好,你们就是想吞了我的壳。
我说,你的壳已经快被债务压垮了,没有鼎晖,郑秀梅起诉,法院查封,你什么都剩不下。
薛月娥在门口插嘴,说,宋保,别跟他废话,让他走人。
宋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
他回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是辞退通知。
他说,小蒋,你走吧,工资给你结到这个月。
我说,宋总,你确定。
他说,确定。
薛月娥走过来,把离职单拍在桌上,说,签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没签。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胡向东发了两个字:开始。
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文件不厚,十几页,最后一页盖着鼎晖资产的公章和郑秀梅的签字。
我把文件放在宋保面前,翻到第三页,上面是债权委托书。
我说,宋总,郑秀梅的债权已经委托给鼎晖了。
我又翻到第七页,是你签的股权质押合同。
宋保的眼睛跟着我的手翻,脸色一点点发白。
薛月娥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不可能。
我说,你可以打电话问郑秀梅。
宋保拿起电话,拨了号。
电话接通,他喂了一声,那边说了几句话。
他握着听筒的手慢慢垂下来。
薛月娥问,怎么了。
宋保没理她,盯着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写着鼎晖资产对华腾商贸的接管决定。
我说,巧了,宋总,我不是来打工的。
我是来收壳子的。
薛月娥的脸刷地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宋保坐在椅子里,半天没动。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乐推门进来,看见这场景,愣住了。
宋保抬头看他,说,老韩,你早知道。
韩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保把桌上的文件一把扫到地上,站起来,指着我说,你给我出去。
我说,宋总,该出去的是你。
这间办公室,从现在起,归鼎晖管理。
宋保掏出手机报警。
薛月娥在旁边喊,对,报警,把他抓起来。
我没拦着。
等警察的十几分钟里,宋保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韩乐站在门口,低着头。
薛月娥在走廊里来回走,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坐在宋保对面,把文件收好,放回公文包。
然后我给胡向东发了条消息,让他带工商变更的材料过来。
警察来了两个,一男一女。
男警察问,谁报的案。
宋保站起来,说,他,他冒充公司员工,诈骗。
女警察看了我一眼。
我把文件递过去,说,这是债权委托书、股权质押合同和接管决定,鼎晖资产法务部已经审核过,工商变更正在办理。
男警察翻了翻文件,又看了看宋保。
宋保说,那是伪造的。
男警察问,你有证据吗。
宋保说,郑秀梅,你们问郑秀梅。
男警察拨了电话,开了免提。
郑秀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楚得很。
她说,委托是真的,我签的字,鼎晖接管,我同意。
宋保跌坐在沙发上。
薛月娥不说话了。
男警察把文件还给我,说,这是经济纠纷,你们走法律程序。
然后带着女警察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宋保粗重的呼吸声。
我把文件收好,站起来,说,宋总,明天上午九点,管理层开会,请你准时参加。
他没抬头。
我走出办公室,韩乐跟出来,在走廊里叫住我。
他说,哲彦。
我停下。
他说,对不起。
我说,韩总,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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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我八点就到了公司。
门卫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我上到三楼,宋保的办公室锁着,我的新办公室在隔壁,是原来堆放杂物的房间。
胡向东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着透气。
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是审计需要的材料清单。
我坐下来,给卢悦溪发消息:通知郑秀梅,今天下午来公司。
她回:好。
九点差十分,唐静敲门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说,小蒋,不,蒋总。
我说,唐经理,还叫我小蒋。
她松了口气,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说,这是公司近三年的账目,有些东西,我之前不敢说。
我打开翻了翻。
恒远物流的往来款,每个月进账十几万,但对应的采购合同一份都没有。
我抬头看她。
她说,这些钱进来之后,第二天就转走了,转到薛月娥弟弟的账户。
我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说,去年就发现了,但薛月娥是人事经理,宋总又听她的,我不敢吭声。
我说,现在敢了。
她点点头,推了推眼镜,镜腿上的胶带换了新的。
九点过一刻,管理层陆续到了。
宋保坐在长桌末尾,脸色灰暗。
薛月娥没来。
韩乐坐在宋保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我坐在主位,胡向东坐我右手边。
我把接管文件放在桌上,说,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华腾商贸从今天起,由鼎晖资产管理,债务重组同步启动。
宋保抬起头,说,我不同意。
我说,宋总,你的股权已经质押,郑秀梅的债权已经委托,你同不同意,不影响程序。
他攥着拳头,没再说话。
胡向东把工商变更的材料拿出来,说,这是昨天递交的变更申请,三个工作日之内,法人代表会变更为蒋哲彦。
宋保看了一眼,把脸别过去。
韩乐开口说,宋保,事已至此,配合吧。
宋保猛地转头看他,说,你闭嘴。
韩乐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接下来一周,审计进场,所有账目、合同、资产都要核对。
在审计结束前,宋总和薛月娥的权限全部冻结。
宋保站起来,说,你凭什么冻结我。
我说,凭郑秀梅的债权委托书,授权范围包括资产保全。
他站着看了我几秒,然后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韩乐跟了出去。
下午,郑秀梅来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整齐。
在会议室里,她跟胡向东核对了债转股协议的每一条。
签完字,她握着我的手,说,小蒋,我等这天等了两年。
我说,郑总,钱不会少你的。
她笑了笑,说,钱是其次,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宋保躲了我两年,电话不接,人不见。
现在好了,他躲不了了。
她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薛月娥。
薛月娥是来收拾东西的,抱着一个纸箱。
两人面对面站了两秒。
郑秀梅说,薛经理,欠我的钱,记得还。
薛月娥没吭声,低头走了。
晚上,卢悦溪把审计方案发给我。
我看了两遍,圈了几处重点。
正准备走,唐静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她说,蒋总,这是恒远物流的完整流水,还有薛月娥弟弟的收款记录。
我之前备份了一份。
我接过U盘,问她,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儿子在华腾上班,薛月娥拿这个威胁我。
我点点头,说,现在没事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蒋总,谢谢。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没把我一起清退。
然后快步走了。
06
审计进场那天,宋保没来。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空了,只剩一张桌子和满地烟头。
保洁阿姨扫了一上午,才把烟头清干净。
审计组三个人,由胡向东带队,唐静配合。
第一天的结果就出来了:恒远物流的往来款,累计转出超过两百万,收款方是薛月娥的弟弟薛诚,名义是“咨询服务费”,但没有合同。
宋保的个人账户,也有大额资金流向一家二手车行和一家装修公司。
唐静说,这些钱,薛月娥经手的居多,宋保应该知情,但具体操作是薛月娥在办。
我把结果整理好,让卢悦溪报给鼎晖风控。
风控那边很快回复:涉嫌职务侵占,建议报警,但也可以给宋保一个协商机会,让他主动退赔,换取不起诉。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先找宋保谈。
电话打过去,响了很多声才接。
宋保的声音沙哑,说,什么事。
我说,宋总,审计结果出来了,有些事,我们当面谈。
他沉默了很久,说,明天上午,我来公司。
第二天,宋保准时到了。
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外套上沾着灰。
坐在会议室里,他盯着桌面,不看我。
我把审计报告推过去,说,恒远物流的钱,还有你个人账户的支出,加起来两百多万。
这些钱,如果定性为职务侵占,你要负刑事责任。
宋保的手抖了一下。
他说,钱不是我拿的。
我说,是你老婆拿的,但你是法人,你是股东,你签的字。
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他说,小蒋,你给我一条路。
我说,两条路。
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