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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年我娶了大肚子女同桌,洞房那晚,她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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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97年,我娶了初中同桌周晓敏。她挺着大肚子进的门,村里人议论纷纷。洞房那晚,她背对着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塞进我手心,手指冰凉。上面写着:“这孩子不是你的,你要后悔还来得及,天亮之前你走吧,我不怪你。存折在衣柜第三个抽屉,里头有八百块钱,你拿着当路费。”我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还给她。她看了一眼,眼泪唰地下来了,攥着纸条蹲在地上哭得直抽抽。那张纸条后来被她收进陪嫁的木匣子里,一收就是二十多年。

第一章 供销社门口的大肚子

1997年农历五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开着那辆红色手扶拖拉机从粮站出来,车斗里搁着半袋子尿素,是给我家那三亩玉米地追肥用的。路过镇供销社门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

我本来不想凑热闹,可眼睛一扫,看见人堆里头站着的是周晓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肚子鼓得老高,正弯着腰往台阶上搬汽水箱。那汽水箱摞了四层,她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晃。

旁边几个纳鞋底的女人嘴上没把门的,一个说:“啧啧,七个月了吧?快生了还干这力气活。”另一个压着嗓子接:“谁说不是呢,县放映队那个孙志刚跑了小半年了,一封信没有,她爹妈嫌丢人,连娘家都不让回。”第三个声音尖些:“要我说啊,当初就不该收人家那三千块彩礼……”

周晓敏像没听见一样,咬着牙把箱子往上提。她原来就瘦,这会儿除了肚子大,胳膊腿细得跟麻秆似的。汗水把她刘海全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我把拖拉机往路边一停,跳下来喊了声:“晓敏,我来。”

她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嘴硬:“不用,我自己能行。”话音没落,手一滑,箱子差点砸脚面上。我一把扶住箱子边沿,顺手就给提溜起来扛肩上了。她在旁边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臊的。

搬完三箱汽水进了供销社仓库,她给我倒了碗凉白开,搪瓷缸子外面全是水珠。我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说:“你爹妈真不管你?”

她低着头抠指甲缝里的泥,半天才说:“管。怎么不管。说让我把孩子生了送人,然后去南方打工,过两年回来重说婆家。”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舍不得。”

我看着她肚子,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初中那会儿她坐我右边,我上课打瞌睡她就拿圆规扎我胳膊肘,扎得我嗷嗷叫。那时候我总想,这丫头这么凶,将来哪个倒霉蛋娶她谁受罪。可现在看她挺着大肚子搬汽水,我心里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回去的路上我拖拉机开得特别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刚才那个笑。到家我娘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我爹在院里编筐,头都没抬说了句:“路过供销社了?”我嗯了一声。我爹手上没停:“那丫头可怜。当初放映队那个孙志刚来村里放电影,长得跟画儿似的,嘴又甜,谁承想是这么个不靠谱的。”我娘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你少说两句,人家姑娘够不容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初中毕业那年,周晓敏考上了县里的卫校,我没考上,回家跟着我爹种地。临走那天她来地里找我,隔着田埂扔给我一个笔记本,上面写了句话:“赵建国,你其实挺聪明的,就是不用功。”我追上去问她啥意思,她头也不回跑了,辫子一甩一甩的,我追了半里地也没追上。

现在那个笔记本还在我抽屉里压着。纸都泛黄了,那行字还清清楚楚。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跟我娘说:“娘,我想娶周晓敏。”

我娘手里舀猪食的瓢啪地掉进槽里。我爹从屋里冲出来,烟袋锅子差点戳我脸上:“你脑子让驴踢了?那丫头肚子里揣着别人的种!”

我说:“我知道。”

我娘眼泪都下来了:“建国啊,咱家是穷,可也没穷到娶不上媳妇的地步。隔壁村刘家闺女、你表姑家外甥女,哪个不比她强?”

我说:“娘,刘家闺女嫌咱家没盖新房,你忘了?表姑家外甥女倒是愿意,可她一张嘴就要八千块彩礼,咱家拿得出来吗?”

我爹蹲门槛上不吭声了,吧嗒吧嗒抽旱烟。半天憋出一句:“那周晓敏她爹能愿意?”

我说:“我去问。”

第二章 她爹把烟灰磕在我鞋面上

周晓敏她家住在镇子东头的周庄,土坯院墙塌了个豁口,拿玉米秆子胡乱堵着。我去的时候她爹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我进门,斧头往地上一杵,拿眼斜我。

“赵老三家大小子?你来干啥?”

我把手里两条大前门搁石桌上,又摸出两瓶二锅头放旁边,规规矩矩站好了说:“叔,我想娶晓敏。”

周晓敏她爹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从裤腰带上抽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烟叶,拿火镰咔嚓咔嚓打火。点着了吸一口,把烟灰磕了磕,正磕在我脚面上。

“你小子知道她肚子里有货?”

“知道。”

“知道还来?”

“知道才来。”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有点不一样了。拿烟袋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我坐下。他又劈了两根柴,嘴里嘟囔:“我那闺女,从小要强。当初孙志刚来村里放电影,长得跟画儿似的,嘴又甜,把她哄得五迷三道。我和你婶子不同意,她就绝食。后来我们松了口,彩礼收了三千,那小子拍胸脯说回去找他舅借钱办婚事。钱没借来,人也没回来。”

他劈柴的力道明显大了:“她肚子里这个,她死活要留。我和她妈说送人,她夜里抱着肚子坐一宿,也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着。你说当爹的看见闺女这样,心能不软?”

我等他劈完那堆柴,站起来说:“叔,我初中跟晓敏坐三年同桌。她啥脾气我知道。她嘴硬心软,吃软不吃硬。你把她嫁给我,我保证不让她受委屈。”

周晓敏她爹把斧头往柴堆里一插,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小子有种。彩礼不要你的,我就一个条件,这孩子生下来姓赵,户口上在你名下。往后你俩再生,那是另一回事。”

我说成。

临走的时候周晓敏从屋里冲出来,肚子挺着跑得还挺快,拦在院门口瞪我:“赵建国,谁让你来的?你可怜我是不是?我用不着你可怜!”

我说:“谁可怜你了?我初中就看你顺眼,你不知道?”

她愣了。我骑上二八大杠走了,后头传来她跟她爹嚷嚷的声音,她爹嗓门比她还大:“嚷嚷啥!人家哪点配不上你?你当还是前两年呢,厂里干临时工的那些小青年追你,现在你挺个大肚子你看谁还来!”

第三章 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当天晚上我二叔就上家里来了,拎着半瓶酒,一进门就嚷嚷:“建国你出来,二叔跟你说两句。”我出去了,他把我拽到猪圈后头,压低声音说:“你脑子让门挤了?娶个带孩子的,你让村里人戳你脊梁骨戳到啥时候?”

我说:“二叔,晓敏那人你知道,能干。初中毕业考卫校差两分,不是脑子笨,是考试前发高烧。她手巧,在供销社理货、算账从不出错。她爹说了不要彩礼,我等于白捡个媳妇,还搭个孩子,这买卖亏吗?”

我二叔指着我鼻子:“你……你这叫啥话!”

“人话。我算过了,现在娶个媳妇最少一万五,盖三间新房还得两万。我娶晓敏,三千块能办得热热闹闹,她还能帮衬家里。等孩子生了,她出去找个活干,日子比别人差不了。”

我二叔气得把半瓶酒又拎回去了。

婚礼定在农历六月十六。晓敏她娘说肚子大了穿婚纱不好看,我说那就不穿婚纱,扯身红衣裳得了。晓敏听了不乐意,把自己关屋里半天,出来说:“我要拍结婚照。”

我骑摩托带她去县城照相馆。她挑了件大红色的旗袍,腰身那儿改了三回才穿进去,站在镜头前把肚子挺得高高的,照相师傅都乐了:“头回见孕妇拍结婚照这么理直气壮的。”晓敏说:“那有啥,我光明正大嫁人。”

拍照的时候她让我搂她腰,我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她一把把我手拽过去按在她腰上,照片洗出来我龇着牙笑得跟二傻子似的,她倒是笑得挺好看。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挂在我们家堂屋墙上,来个人就问:“哟,建国媳妇那会儿肚子就这么大了?”晓敏就笑着接话:“可不,双喜临门。”

婚礼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流水席摆了十二桌。我二叔喝多了,拉着晓敏她爹的手说:“老周啊,你这闺女找着我侄子,算找对了。”晓敏她爹也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说:“那可不!我闺女啥眼光!”俩人碰了一杯,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热闹归热闹,我知道背后嚼舌根子的不少。我堂姐趁端菜的工夫拽住我说:“建国你傻不傻,那孩子生下来管你叫爹,将来他亲爹回来找,你咋办?”我说:“找我认亲我欢迎,领走不行。”堂姐翻了个白眼走了。

第四章 洞房里的纸条

闹洞房的人折腾到快十二点才散。我喝了得有半斤多白酒,脑子晕乎乎的,脚底下拌蒜进了屋。晓敏坐在炕沿上,红棉袄还没脱,头低着,两只手绞着衣角。

我插上门闩,回头看她那样子,酒醒了一半。我说:“你累不累?要不洗洗睡吧。”

她没吭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攥在手心里。我凑近一看,是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叠法我认得,是她初中上课传纸条时惯用的方胜叠法。

她把纸条往我手里一塞,手冰凉冰凉的。

我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建国,这孩子不是你的,你要后悔还来得及。天亮之前你走吧,我不怪你。存折在衣柜第三个抽屉,里头有八百块钱,是我这几个月攒的,你拿着当路费。”

我看了两遍,抬头看她。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出声,就是眼泪啪嗒啪嗒往棉袄上掉。

我从兜里摸出圆珠笔,我开拖拉机跑运输,身上常带着笔。把纸条翻过来,在后面写了一行字,递回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我写的是:“孩子管我叫爹,就是我孩子。你管我叫男人,就是我女人。往后别写这种傻话。”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哭得直抽抽,哭了好半天。我蹲旁边给她递毛巾,递一条湿一条,最后实在没招了,说:“你再哭,邻居以为我打你了。”

她噗嗤一声又笑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自己臊得拿毛巾捂着脸。

后来她把那张纸条收进陪嫁的木匣子里了,跟她的卫校录取通知书、初中毕业照搁一块儿。前年收拾老屋翻出来,我闺女,就是她肚里那个,还问这是啥。晓敏说:“你爹当年写的情书。”我闺女看了半天说:“这也太土了。”晓敏说:“土咋了,管用就行。”

第五章 大半夜去敲卫生院的门

婚后第三个月,刚进农历八月末,晓敏半夜把我推醒了。

“建国,我肚子疼。”

我一下子坐起来,摸黑拉灯绳。那时候村里老停电,我手电筒就搁枕头边上。一照,她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疼多久了?”

“有一阵了,开始以为吃坏肚子,刚才见红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她预产期还有半个多月呢。我套上棉袄就往院里跑,把拖拉机摇着了,又跑回屋抱她。她疼得直不起腰,还咬着牙说:“你慢点,别摔着我。”我把她裹在棉大衣里抱上车斗,车斗里铺了两床被子,一路突突突往镇卫生院开。

冬天的夜风跟刀子似的,我棉袄扣子都没系,一点儿不觉得冷。到了卫生院拍门,值班的是个年轻护士,一看这架势也慌了,跑去找大夫。那天晚上正好妇产科主任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阿姨,手脚麻利,一看就说:“早产,得亏送得及时。”

我在产房外头蹲着,从半夜两点蹲到早上六点半。中间护士出来一趟说:“生了,闺女,四斤八两,小是小了点儿,挺健康的。”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着墙站起来问:“大人呢?”

“大人没事,就是累睡着了。”

我扒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看见晓敏躺在产床上,头发全湿透了,脸上一点血色没有。旁边小床上裹着个小包袱,皱巴巴一张小脸,跟个小老头似的。

大夫出来交代注意事项,说早产儿得注意保暖,喂奶要少量多次,又说了一堆我记不住的话。最后给我一张单子让去交钱。我掏口袋,连毛票都算上差八十多。晓敏她爹那天正好来镇上粜粮食,听说消息赶过来,二话不说把粜粮钱给我垫上了。

回家的路上晓敏抱着孩子坐在车斗里,我开得比平时慢一倍,平路一颠一颠的。她忽然在后头喊:“建国,你停一下。”

我停了。她抱着孩子下车,站在路边麦地头,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

我顺着看过去,啥也没有,就是一片冬小麦,刚出苗,绿汪汪的。

她说:“你闺女大名叫赵麦苗吧。冬天生的,跟冬小麦一样,看着不起眼,开春长得最旺。”

我说:“中。你说了算。”

第六章 供销社门口

麦苗满百日的时候,晓敏非要去供销社上班。我说孩子还小吃奶咋办,她说:“你娘不是在家闲着?让她看着,我中午回来喂一趟,供销社离家就二里地。”

我说不过她,就让她去了。结果头一天上班就出了事。

那天我拉货路过供销社,想进去给她送个烤红薯。还没进门呢,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嗓门最大的那个是供销社的老会计孙姐,四十来岁,男人在县里当个小干部,平时眼睛长在额头上。

“周晓敏,你说你挺着大肚子嫁过来,赵建国图你啥?图你带个孩子?”孙姐嗑着瓜子,声音脆生生的,“我可听说了,那孩子亲爹是放映队的,你倒是说说,人家能看上你啥?”

我在门外听得火冒三丈,正要推门进去,就听晓敏慢悠悠地开口了。她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出,那是她心情好的时候特有的腔调。

“孙姐,您说对了,人家放映队的确实没看上我啥。这不,扔了三千块彩礼跑了嘛,我就当白陪他放了两场电影。”她顿了顿,从柜台底下拿出个账本,“不过孙姐,您上个月给娘家外甥批的那十斤白糖,走的是‘损耗’的账,这事王主任知道不?”

里头一下子没声了。过了几秒孙姐干巴巴地说:“那啥,我外甥开小卖部,这不想着照顾照顾……”

“照顾归照顾,损耗归损耗。孙姐您要是觉得我管闲事,咱们把王主任叫来一块儿对对账?”

我在外头差点笑出声。孙姐那脸肯定挂不住了,过了没两分钟就看她扭着腰出来,瓜子也不嗑了,走路带风。看见我站门口,鼻子里哼了一声走了。

我进去把烤红薯给晓敏,她接过去掰开,热气腾腾的。麦苗在她怀里裹着花棉袄睡得正香。我说:“你行啊,刚来几天就敢跟老会计叫板。”

她咬了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我初中数学竞赛得过全县第三,她那个破账本错三处我都看出来了,没给她捅上去算客气。”

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第七章 亲爹找上门

麦苗快一岁的时候,孙志刚来了。

那天是四月初八,镇上赶大集。我拉了一车化肥回来,远远就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旧面包车。我心里咯噔一下,紧赶慢赶到了家,院子里我娘抱着麦苗坐着,脸色不大好看。堂屋里坐着个穿夹克的,二十七八岁,高鼻梁,长得确实不赖,就是眉毛拧着,一看就不痛快。

晓敏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鸡毛掸子,脸拉得老长。

孙志刚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伸手:“你是赵建国同志吧?我叫孙志刚,是晓敏的……”

“你闭嘴。”晓敏拿鸡毛掸子一指他,“咱俩没任何关系了。当初你拍着胸脯说回去找你舅借钱办婚事,钱没借来,你人也没回来。现在孩子生了你来认,你当这是赶集呢,想买啥买啥?”

孙志刚脸上有点挂不住,从兜里摸出个信封放桌上:“这里是五千块钱,当初那三千彩礼我加倍还。孩子我想带走,我那边条件好,县城小学幼儿园都有……”

我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塞回他手里。我说:“同志,钱你拿走。孩子你带不走。”

他急了:“我是她亲爹!我有权利……”

“你有个屁权利。”晓敏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拍,“孩子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写的是赵建国,户口本上也是赵建国,你算哪根葱?”

孙志刚还想说什么,我娘抱着麦苗进来了。麦苗刚会走,歪歪扭扭朝晓敏扑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喊“妈妈”。晓敏一把捞起来抱怀里,麦苗扭头看见孙志刚,小手一指:“叔叔。”

孙志刚眼圈红了。他伸手想摸麦苗的脸,麦苗一扭头扎进晓敏脖子里。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把信封收回去,在桌上留下个电话号:“有啥事你们打这个电话。”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赵建国,你对孩子好点。”

我说:“我闺女,我肯定对她好。用不着你操心。”

旧面包车开走了。晓敏抱着麦苗进屋,半天没出来。我进去一看,她坐在炕沿上,麦苗在怀里吃奶,她低着头,眼泪掉在麦苗脑袋上。麦苗仰起脸:“妈妈,咸。”

我把那张电话号拿起来,当着晓敏的面撕了。她抬头看我,我说:“以后他再来,我拿扫帚撵。”她噗嗤笑了,拿脚踢我:“你傻不傻。”

第八章 我爹把存折拍在桌上

日子紧巴巴地过。麦苗三岁那年,晓敏从供销社辞了职,在镇上租了个小门脸卖日用百货。我拖拉机不跑了,跟着我爹学种大棚菜。头一年没经验,一棚西红柿全烂了根,赔进去四千多。

我爹把存折拍桌上,说:“里头还有六千,拿去还账,明年重来。”我说爹这钱是您跟我娘攒着养老的,我不能要。我爹眼一瞪:“你是我儿,你赔了钱我不兜着谁兜着?你二叔前阵子还说风凉话,说建国娶个带孩子的媳妇肯定越过越穷。你把钱挣回来,就是给我长脸。”

第二年我专门去县农技站学了仨月,回来改种黄瓜。那时候镇上还没人种秋黄瓜,我这一棚赶在国庆节前后上市,批发价两块多一斤,一季就挣了小一万。晓敏的小卖部生意也起来了,她脑子活,进了些别的店没有的货,什么针头线脑、小孩贴画,还代收个话费,一个月能赚两千多。

麦苗五岁那年,我攒钱翻盖了房子。上梁那天我二叔来了,拎着两条鱼,绕着新房转了三圈,嘴里啧啧的:“这梁结实,这墙砌得正。”吃饭的时候他跟我爹碰了一杯,说:“大哥,我当年说那话,算我放屁。”我爹嘿嘿笑:“你知道就行。”

那天晚上晓敏跟我算账,说盖完房还剩三千多,问我想干啥。我说给麦苗存着上学用。她趴桌上拿圆珠笔在纸上划拉,忽然冒出一句:“建国,咱再要一个呗。”

我正喝水,差点呛着。她瞪我:“你啥表情?你不愿意?”

我说:“愿意愿意,就是麦苗知道了咋想?”

晓敏把笔一搁:“麦苗早问了,说别人都有弟弟妹妹她为啥没有。我跟她说快了快了,她天天追着问。”

第九章 麦苗的作文

麦苗上小学四年级那年写了篇作文,题目叫《我爸》。老师当范文在全班念了,麦苗回来学给我听,我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

她写的是:“我爸开拖拉机,手特别糙,冬天裂口子贴满白胶布。有一回我发烧半夜说胡话,我妈出差不在家,我爸把我裹棉大衣里开拖拉机去卫生院。路上我迷迷糊糊说想吃糖葫芦,我爸说等你好了买十串。第二天我退烧了,我爸真买回来十串,插在窗台上跟小红旗似的。我妈说你咋买这么多,我爸说闺女要的,一串都不能少。其实那十串糖葫芦我吃了三天,最后三串化了黏在窗台上,我爸拿铲子刮了半天。我爸从来不跟我说大道理,就知道闷头干活。我问他为啥对我这么好,他说你是我闺女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是我妈前头那对象的孩子。可那又咋样呢,我姓赵,我爸叫赵建国,这就够了。”

晓敏看完作文,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抹了把眼睛说:“这丫头随我,学习好。”

我在旁边补了句:“也随你,嘴硬。”

第十章 那个木匣子

去年收拾老屋,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陪嫁的木匣子。麦苗现在在省城念大学,放假回来非要翻,说看看她妈当年写了啥情书。晓敏拦着不让看,娘俩在屋里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麦苗还是翻出来了。那张纸条都发黄了,折痕快断了。她看了正面又看背面,念出声来:“孩子管我叫爹,就是我孩子。你管我叫男人,就是我女人。往后别写这种傻话。”念完她看着我,“爸,这你写的?字真丑。”

我说:“那会儿着急,没顾上练字。”

麦苗又翻她妈那个卫校录取通知书,还有她自己的出生证明。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赵建国”。麦苗举着看了半天,忽然问:“妈,当年你要是没嫁给爸,现在干啥呢?”

晓敏正择韭菜,头都没抬:“那就嫁给你孙志刚叔叔了呗,然后天天跟他吵架,离婚,带你回娘家,你姥爷能气死。”

麦苗又问:“爸,那你要是没娶我妈呢?”

我想了想:“那我可能娶了隔壁村刘家闺女,然后天天被她使唤着洗脚,你奶奶还得看她脸色。”

晓敏拿韭菜根砸我:“赵建国你啥意思?合着我比刘家闺女强呗?”

“强多了。刘家闺女可不会帮我算账,也不会跟老会计叫板。”

麦苗嘿嘿笑着把纸条塞回木匣子,又塞进去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晓敏说:“放那干啥?”麦苗说:“这匣子以后传给我闺女,我也给她讲我爸当年咋拿圆珠笔写情书的事儿。”

尾声

今年开春麦苗把她男朋友领回来了,小伙子姓林,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在省城设计院上班。吃饭的时候小林端了杯酒敬我,说:“叔,麦苗跟我说了您跟她妈的事儿,我特佩服您。”

我还没说话,麦苗在边上接茬:“我爸当年可傻了,我妈挺着大肚子他往家娶,全村人都说他脑子有毛病。”

小林说:“那现在全村人怎么说?”

晓敏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往桌上一搁:“现在全村人都说赵建国眼光毒,娶个媳妇能顶半边天,白捡个闺女还考上了大学。”

麦苗她姥姥,就是晓敏她娘,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可不,当初他姥爷把烟灰磕你爸鞋面上,你爸连躲都没躲。”

一桌子人哈哈大笑。我端起酒杯跟小林碰了一下,说:“小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当年娶你婶子,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她一个人挺着肚子搬汽水,我看着难受。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就得犯回傻,犯完了才知道,傻人有傻福。”

晓敏在旁边拿胳膊肘怼我:“你才傻呢。”

麦苗说:“妈,我爸那叫大智若愚。”

晓敏说:“拉倒吧,他就是个大愚。”

又过了些日子,麦苗打电话回来,说小林跟她求婚了。晓敏问咋求的,麦苗说:“他说他没啥钱,婚礼可能得办简单点。我说没事,我妈当年就穿件红棉袄嫁给我爸的,现在过得比谁都好。”

晓敏挂了电话,坐沙发上愣了半天。我问她想啥呢,她说:“想当年。想那张纸条。”

我说:“想起来咋了?”

她说:“想起来我那会儿真傻,还给你留八百块路费,你开拖拉机跑一趟县城来回油钱都不够。”

我说:“你攒那八百块钱不容易,我知道。”

她不说话了,过了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做饭。路过我旁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跟洞房那晚塞纸条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回,没再缩回去。

那张纸条现在还在木匣子里,跟房产证、户口本搁一块儿。上回村主任来登记宅基地,看见户口本上麦苗那页写着“长女”,顺嘴问了句:“建国,你闺女随你还是随她妈?我看都不像啊。”

我说:“随她姥爷,嘴硬心软,一个德行。”

晓敏在院里听见了,隔着窗户喊:“赵建国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闭嘴了。麦苗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说:“爸,你也就嘴硬,我妈一嗓子你就怂。”

怂就怂吧。怂了二十多年了,不差这一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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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2 07:5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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