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留痕，纸间犹闻足音

《飞夺泸定桥》 江碧波作

魏巍《地球的红飘带》手稿

《翻夹金山》 叶宗明作

　　1934年10月，中国工农红军在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的阴霾中出发，踏上谁也无法知晓终点的前路。整整两个年头，二万五千里的路途，跨越十一个省，翻越二十多座终年积雪的雪山，走过人迹罕至的草地……这条用脚步丈量出来的蜿蜒征途，改变了中国革命的前途命运，也积淀为一个民族永不磨灭的精神底色。

　　当我们站在90年后的今天回望，不禁深思，当年踏上漫漫征途时，工农红军的指战员们，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情与思绪？又是一种怎样的信念，支撑他们一步步向前？

　　文学，或许是我们抵达历史现场最具温度的方式之一。从亲历者在长征途中写下的充满温度的日记、诗歌，到一代代作家怀着敬意的再创作，再到国际友人们将这奇迹般的远征写成文字、向全世界传播……长征，早已成为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创作中不断被提炼、不断被书写的红色精神符号。

　　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我们怀着敬意，重读文学中的长征记忆。翻开书页，在真诚的笔墨之中，这段伟大的征途，永远震撼人心，永远滚烫鲜活……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范语晨

　　90年前的秋天，中国工农红军三大主力部队，历经千难万险，在以会宁为中心的甘肃中部地区胜利会师，为绵延二万五千里的远征画上胜利的句点。

　　而90年后的秋天，我们应以怎样的心情与方式，回望这伟大的壮举？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走进中国现代文学馆A座时，只见展厅中央，两股红色飘带装置从地面蜿蜒而上，不断攀升，在穹顶交织，其上轮播着与长征相关的诗词名句。两股飘带中央，则是昂首挺胸、吹响号角的工农红军战士雕像。这个造型意象来自作家魏巍书写红军长征的长篇小说《地球的红飘带》，而以此为主题的展览“地球的红飘带——文学中的红军长征”正在这里展出，以文学的方式，回望与纪念光荣的长征。

　　本次展览由中国作协主办，中国现代文学馆承办，四川省雅安市委宣传部协办，分为“万水千山只等闲”“革命理想高于天”“世界是怎样知道长征的”“风景这边独好”四个单元，于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历史节点，通过大量诗词手稿、经典著作、新闻报道、作家书信、历史图片、画作等珍贵文献，向观众呈现亲历者与一代代作家如何记录长征，并向世界讲述中国革命和中国红军的故事。

　　脚下的征途，心中的星火，皆在笔端涌现……

　　他们，如何走过长征

　　“坐落在于都城东门外的于都河，河面并不很宽，深秋季节，没有咆哮的浪涛，只有缓缓的微波，显得肃穆庄重，像一个沉思的巨人。那时，整个根据地的人民和红军指战员们，都在为中国革命的命运和前途担忧，都在深深地思索着。”

　　玻璃展柜里，《杨得志回忆录》翻开的书页上，定格着这次艰险征途的起点——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共中央决定进行大规模军事转移。1934年10月16日，中央红军主力5个军团及中央、军委机关和直属部队共8.6万人，在江西赣州于都河以北地区集结完毕，17日开始了长征。

　　今天的我们读长征历史，感受到的往往是党和军队转危为安、从挫折走向胜利的奇迹，但长征亲历者杨得志将军笔下的描述，让观众看到，当年在于都河畔准备参加长征的每一个人，都是忧虑而忐忑的，他们并不知道接下来要走多久、走多远，更不会知晓，这将是一次人类历史上惊心动魄的军事远征。

　　展览的“万水千山只等闲”单元便是以长征行军路线为叙事主线，带着观众沉浸式地回溯中国工农红军如何走过长征。跟随展览路线，我们能看到，那些熟知的恶战与牺牲——白展望的油画《红军师长陈树湘》还原了红军长征中历时最长、规模最大、损失最惨重的湘江战役中的一幕，红三十四师陷入重围、弹尽粮绝，陈树湘重伤被俘后，自己从腹部伤口处剪短了肠子，壮烈牺牲……我们会见证，绝境之中红军将士们苦中作乐的豁达与乐观——此次展出的周士梯短小却趣味横生的散文《吃冰激凌》手稿，描写了红军翻越雪山时，用杯子挖雪当作“冰激凌”吃的欢乐片刻。展厅中雪山实景模拟装置大雪皑皑、寒风呼啸，而散文的字里行间，却洋溢着幽默与乐观。我们庆幸地回看，危急关头党和军队关于前途命运的重要抉择，展厅里，遵义会议旧址的实景还原、1935年宣传遵义会议精神的《红星报》，仿佛带着观众亲历党的历史上生死攸关的转折点，从此之后，中央红军在毛泽东指挥下，灵活变换战略战术，变被动为主动……

　　我们亦与90年前的工农红军一道，感受乱云飞渡后柳暗花明的喜悦。“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两万。”红色展板上，毛泽东所作的《清平乐·六盘山》大气磅礴、行云流水的字迹，道尽了翻越长征途中最后一座大山、抵达甘肃后的豪迈。

　　1936年10月22日，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在以会宁为中心的甘肃中部地区胜利会师，标志着历经无数艰苦的长征胜利结束。展厅里，甘肃会宁会师纪念塔的搭建实景静静矗立，镂空的塔身中投影着一轮冲破云层的旭日，致敬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笔墨，如何叙写长征

　　“冬月的大巴山的山巅，风雪刺骨的冷。”“十三根铁索/悬在江面/赶得浪涛日夜翻滚”……

　　关于长征的书写，发生在二万五千里征途上的每时每刻，而长征故事与长征精神，更成为源源不断的素材与灵感宝库，吸引着一代代作家回望、探寻与创作。展览的“革命理想高于天”单元聚焦长征文学创作，陈列了大量长征文学手稿、版本，其中许多是我们耳熟能详的经典之作。观众站在展柜前，仔细端详着这些作品的珍贵手稿与初版书籍——

　　“王愿坚的《党费》，是我们语文课本里的课文！”两名大学生观众看着展柜里王愿坚所写的短篇小说《党费》最初登载的1954年第12期《解放军文艺》时很激动，他们一面讨论着老杂志封面设计的美感，一面感慨着小说里女共产党员黄新在极端艰苦条件下的斗争。而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则在李心田《闪闪的红星》手稿处伫立良久，“这可是我们那代人童年的回忆啊，原来小说原名就叫《战斗的童年》……”而一份1965年7月1日出版的《解放军报》，吸引了许多观众的注意。在这期报纸上，萧华的《长征组歌》首次公开发表，同年“八一”建军节，声乐《长征组歌》在北京首演，传唱至今。观众一边读着凝练有力的歌词，一边摁下展区特意布置的声乐按钮，在动人的歌声中感悟“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的革命气概。

　　海量的手稿与历史资料中，本次展览的重磅展品无疑是魏巍《地球的红飘带》的珍贵手稿。对于1937年参加八路军、1951年以《谁是最可爱的人》闻名的作家魏巍而言，虽未亲历长征，但书写长征，始终是他渴望完成的心愿。1983—1984年，已过六旬的魏巍两次重走长征路，寻访了各方面人物，收集了大量文献资料，最终完成中国第一部全景式展现长征的长篇小说《地球的红飘带》。

　　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地球的红飘带》手稿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有细节的斟酌调整，有大段的删改，亦有对书名的反复推敲。最终，魏巍将小说题目从“长征史”改为“地球的红飘带”。魏巍的女儿魏平在展览开幕式上如此诠释这个书名的含义——“父亲心中，从天宇俯瞰地球，红军足迹跨越千山万水二万五千里的伟大壮举，就像一条炽热鲜红的飘带，横挂在这个星球上……”

　　世界，如何记住长征

　　在国民党反动统治的20世纪30年代，长征的声音，如何冲破封锁，传到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本次展览不仅聚焦关于长征的文学创作过程，还呈现了长征故事与精神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史。

　　无产阶级革命家、党和国家领导人陈云在党领导人民进行革命、建设、改革时期的历史贡献我们或许早已熟知，而此次展览中的一份刊物，则让观众知晓了陈云的另一个身份——“第一位向世界讲述红军长征的人”。作为长征的亲历者，陈云早在1935年10月在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书记处会议上就作了关于红军长征的报告，这份报告被整理成AHeroicTrek（《英勇的西征》），1936年在英国出版。而他以廉臣为笔名撰写的《随军西征见闻录》则于1936年3月在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主办的巴黎《全民月刊》上连载，同年在莫斯科出版，成为向全世界宣传长征的纪实著作。

　　而长征在全国和世界范围内更广泛的传播，则起于1936年8月毛泽东、杨尚昆联名发出的征稿启事——“现因进行国际宣传，及在国内国外进行大规模的募捐运动，需要出版《长征记》，所以特发起集体创作，各人就自己所经历的战斗、行军、地方及部队工作，择其精彩有趣的写上若干片段。文字只求清通达意，不求钻研深奥。”亲历长征的红军指战员们一呼百应，他们鲜活细腻的战斗记忆、行军纪实与民族地区见闻汇集成《红军长征记》出版，成为长征故事在世界范围内传播的核心蓝本。展板上红字黄底的《红军长征记》影印书封，来自美国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的馆藏，恰是1942年书籍出版后，朱德亲笔签名赠给史沫特莱的珍贵一册。

　　将长征故事带向世界的，还有许多来自各国的进步人士——英国传教士薄复礼跟随红军长征18个月，于1936年出版的《神灵之手》，是西方世界最早介绍红军长征的著作，真实记录了红军的行军历程和精神面貌；中国人民熟知的好朋友、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1936年6月到10月访问陕甘宁边区，他同毛泽东、周恩来等进行了多次长时间的谈话，还深入红军战士和老百姓当中，对苏区军民生活、地方政治改革、民情风俗等作了广泛深入的调查，根据第一手资料写成闻名世界的《红星照耀中国》（《西行漫记》），此次展览不仅展出了美国兰登书屋于1938年1月出版的《红星照耀中国》，还展出了中国作家萧乾撰写的《斯诺精神》《斯诺——卓越的新闻记者、中国人民伟大的朋友》手稿，以及中国画家笔下斯诺的多幅肖像。

　　从红军指战员到外国记者、进步作家，从中文记录到海外报道，展柜里丰富的图书、手稿与书信，见证了长征为何能超越国界与政见，成为让世界认识中国共产党、认识中国工农红军的活的“宣言书”——这一次伟大远征，凝结着人类追求高远理想、不畏艰险困苦的共同精神财富。

　　展览尾声处，记者转身看过去，眼前恰是入口处雕像的背影——红色飘带围绕着吹响号角的红军战士，而他身旁，各式各样泛黄的稿纸静静躺在展柜中。这似乎构成了一种隐喻——90年后的我们，透过纸页间带着温度的字迹，回望他们走过二万五千里的背影。那次远征中，他们的悲喜、坚韧与信仰似乎从未走远，早已融入这个民族的血脉之中，与今天的中华儿女共同奋进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