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母亲走后第七天,我在她的手机里,翻出一条没发出去的语音。
三分零七秒。发送时间,是她去世的前一晚。语音旁边,挂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嫌了她一辈子唠叨,可那一刻,我连手机都拿不稳。
我点开它,只听了一句,就瘫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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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晓棠,三十六岁,在省城一家外贸公司管账。我妈叫秦桂兰,六十八岁,临川纺织厂的退休女工,在老小区二楼住了三十一年。
我妈这个人,一句话概括:嘴停不下来。
早上打电话,她说:“吃了没?别空着肚子喝咖啡,你那个胃。”中午发微信,她说:“降温了,加衣服。”晚上又来一个电话,她说:“被子盖严实,别蹬。”一天三遍,雷打不动,内容几十年没换过。
我今年三十六,胃早就好了,被子也早就不蹬了。可她的话,还是那几句。
我烦。烦到什么程度?她的电话一响,我手指先去按静音。微信的语音,我从来不点,等她发了文字再回,回的永远是那三个字:知道了。
走的前一个礼拜天,她又打来电话。我正在赶月底的账,肩膀夹着手机。
“晓棠啊,立冬了,你那件羽绒服——”
“妈,我在忙。”
“就一句。你胃……”
“知道了。”
“你哥那边——”
“妈!”我把笔摔在桌上,“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提他?”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就说一句。”她的声音小了下去,“你哥他……”
“我挂了啊。”
我真的挂了。那通电话,一共十四分钟,最后一句话,是我先挂的。
礼拜二早上,我在公司开季度会。手机调了静音,扣在桌面上。散会的时候,屏幕上有十一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楼下的王婶。
我回拨过去,王婶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整句话。
我妈倒在厨房里。灶上的粥还在炖着,火是关着的。邻居是发现她今天没去早市,菜篮子还挂在门把手上,敲门没人应,才找人撬的锁。
医生说,脑溢血,应该没受什么罪。
我没哭。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回临川,一路上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句“我挂了啊”。
灵堂设在老小区的活动室里,三天。我丈夫许明请了假陪我,帮着照呼亲戚,写答谢单。我坐在灵前,该磕头磕头,该回礼回礼,不吃不喝,也不掉泪。
第二天夜里,来吊唁的人散了。快十一点,门口进来一个男人。
四十一岁,一米八的个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胡子几天没刮,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也是一身黑。
是我哥,周立军。
五年了。这是我们五年来,第一次站在同一间屋子里。
他没看我。他走到灵前,把孩子往前推了推,说:“小满,给奶奶磕头。”
小姑娘乖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我哥自己也跪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一声闷响。他跪了很久,肩膀一动不动。
我坐在侧边,隔着三米远,喉咙发紧,想喊一声哥,又觉得喊不出口。
他起身的时候,终于朝我这边偏了一下头,只一下,就转开了。
“路上堵,来晚了。”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嗯。”我说。
就这么两句话。
后半夜守灵,他坐在灵堂最角落,抱着睡着的小满,一夜没合眼。天亮前,他起来给长明灯添了一次油,动作很稳,像做过很多次。
出殡那天,他扛着灵柩走在最前头。火化炉前,他一个人站了很久。临走他对我说了第二句话:“房子的事,你看着办。我不要。”
我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牵着小满走了。黑夹克的后背,被风吹得鼓起来。
王婶后来拉住我,眼睛红红的,压低声音说:“晓棠,你妈这一个月,老来问我怎么发语音。”
我一愣:“发语音?”
“就那个,按住说话的。我教了她三回,她说学不会。她说有些话,写字写不出来,得说。”
我没往心里去。我当时脑子是木的,只当是老人家想学新东西。
现在想起来,我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要说清楚我跟我哥的事,得从二十四年前说起。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故,没了。家里一下子塌了天。我哥那年十八,高三,成绩不错,说要考省城的大学。我爸出事的第三个月,他把录取通知书收进了抽屉,去跟人学开货车。
我爸下葬那天夜里,我隔着门缝,听见他在爸的遗像前说话,说得很小声。我没听清,只记得他最后一句:“爸,你放心。”
从那以后,他跑长途,我读书。我上大学的学费,是他一趟一趟拉货拉出来的。他自己连个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冬天开车,手上全是冻疮。
可我们兄妹之间,从来不亲。他不爱说话,我偏偏又要强,总觉得他是“家里没出息的那个”。
五年前,我谈婚论嫁。男方家要求在省城有房,首付差三十万。
我妈说:“你别愁,家里老房子赶上片区拆迁,补了笔钱,够。”
她把一张存折塞给我,里面正好三十万。我当时又感动又得意,觉得这一路,终于靠自己熬出了头。
订婚宴那天,一家人吃饭。我哥喝了点酒,问我妈:“妈,钱够不够?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我当时正端着杯子敬亲戚,脸上挂着笑,脱口而出:“哥,你就别装了。你不就是怕妈把钱都给我了,你那份少了吗?”
满桌子的人都愣住了。
我哥慢慢放下筷子,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他又转头去看我妈。
我妈坐在那儿,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看见了,只是当时我以为那是在劝他别跟我计较。
我哥攥着筷子的手,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然后一点一点松开。他站起身,说了一句:“你们吃。”
门“咣”的一声关上。
那以后,他再没回过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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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不回,中秋不回。我结婚,他送来一个红包,没署名,是邻居转的手。我生孩子那年——我没生,我是流产了一次,没告诉任何人,只有我妈知道。
我妈每个礼拜,都在电话里劝我:“你给你哥打个电话。”
我说:“他不接我的。”
“你打了才知道。”
“妈,是他先不理我的。”
“晓棠……”
“你不要再提了。”
她就不提了,隔几天,又提。五年,两百多个礼拜,她提了两百多回。
我一次也没打。
头七那天,我一个人回了老屋。
屋里一切照旧:缝纫机罩着蓝布,沙发扶手上搭着钩针织的白罩子,墙上的日历翻到十一月,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我看了半天才明白,是我的生日,许明的生日,还有一个,是小满的。
冰箱门上贴满了便利贴,全是她的字,歪歪扭扭,一张压着一张:
“晓棠胃不好,少喝咖啡。”
“晓棠怕冷,十一月提醒她穿羽绒服。”
“晓棠爱吃酱鸭,记得腊月去老张家订。”
还有一张最新的,边角翘着:“小满七岁,送什么?问问立军。”
我站在冰箱前,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看完,没有掉泪,只是胸口发闷,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我打开樟木箱,第二层,叠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吊牌还没剪,牌子上拴着一张纸条:“晓棠冬。”
我把脸埋进去,闻到一股樟脑的味道。
我还是没哭。我告诉自己:别哭,一哭就得承认,我对她,是亏欠的。
冰箱冷冻层,满满当当,全是一袋一袋的馄饨,用透明的塑料袋装着,袋口扎得很紧,每一袋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
最底下一层,有五袋放在一起,和其他的不一样,标签上不是日期,是字:三袋写着“立军·荠菜”,两袋写着“晓棠·猪肉”。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回头,是我哥。
他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站在门口,似乎也没料到我在。我们俩对看了几秒,他把袋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给小满买的,她落了件外套。”
“哥,进来坐。”我说。
他没动,站在门口,视线扫过客厅,扫过那台缝纫机,扫过冰箱门上的便利贴,最后停在我手里的塑料袋上。
“她给我留的?”他问。
“……荠菜馅的,三袋。”
他喉结滚了一下:“你吃吧,我吃不了。”
“哥,你这几年……”
“我赶夜车,明早有货。”他打断我,伸手去拿鞋柜上的袋子,“晓棠,妈这些东西,你收着。我不要。”
我这才注意到,他夹克的胸口,绣着一行小字:顺达物流。
他现在给别人开车了。
“哥——”
“我走了。”
他转身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追到窗边,看着他走到楼下,拉开一辆旧货车的车门,坐进去,半天没发动。后来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才发动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许明打电话来,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其实没有。
挂了电话,我想起我妈的手机,还在床头柜里。
我是想去给她销号。手机是我买的,充电线我也带了。我插上电,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锁屏密码,是我的生日:0316。
她的手机桌面很干净,字号被调到了最大。我点开微信,置顶的头像,是我。
聊天记录一直往上拉,全是她的话,我的话夹在中间,稀稀拉拉,最多的一句是:“知道了。”“在忙。”“回头说。”“别发了。”
最新的一条,在最底下。
一个灰色的语音条,旁边,挂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三分零七秒。
时间显示:礼拜一,晚上九点四十八分。
我这才想起来,我妈的手机从来不开流量,她嫌贵,只连家里的WiFi。而她每天睡前,都要把路由器的插头拔掉,说是怕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