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茗：父亲的泪

父亲的泪

化茗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动情处。我的父亲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一生硬骨、一世坦荡，却心怀家国。他历经生活清贫、世事风雨、无端磨难，却始终昂首挺立、默然担当，从不因此落泪。

曾以为父亲没有眼泪的我，在岁月渐长中，才慢慢懂得：父亲的坚强从不是天生无泪，而是他把所有酸楚留给自己，把所有热泪，只留给儿女、亲情与家国。

父亲是一生勤勉、从不懈怠的人。数十年来，他日日黎明即起，天未破晓便清扫庭院、伏案练字，寒来暑往，从未间断半分慵懒。他常年在城里上班，身居岗位、恪尽职守，却从未丢掉庄稼人的本分。每逢周末，风雨无阻赶回乡村，躬身田间劳作。平田整地、清运粪土、打理庄稼，粗重肮脏的农活样样亲力亲为，从不喊脏叫苦。家中三亩自留地，被他打理得生机勃勃，年年收成殷实，不输乡里邻舍。

常年劳作磨糙了他的双手，岁月风霜染白了他的青丝，清贫日子耗去了他的力气，可父亲从未因生活艰辛流过一滴泪。

父亲更是眼界开阔、敢闯敢拼的人。在思想保守、安于现状的年代，他是村里最先觉醒、最先实干的人。全村第一个购置磨面机、脱粒机，第一个尝试种植蘑菇，率先引进青紫蓝兔、乌鸡养殖，更是全县农村第一个大胆规划、自建楼房的人。他敢为人先，只想凭着勤劳与本事，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可在当年特殊的政治环境下，所有创新尝试、所有心血投入，尽数被政府劝停搁置。那时村民辛苦劳作一天，工分仅有五分钱，度日艰难。而父亲预建小二楼时，房地基建设拉石备料的运费，就高达三四百元，半生积蓄付诸东流，所有心血尽数落空。旁人纷纷惋惜叹息，替他不甘不值，可父亲从未颓丧、从未抱怨，只是淡然宽慰家人：“没关系，打个好地基也不错。”巨大的经济损失、沉重的精神压力、满心抱负的落空，他独自默默消化、坦然承受，从未因前路坎坷、世事不公掉过一滴泪。

父亲一生心胸豁达、刚正不屈。在那些大字报满天飞的日子。有人恶意张贴大字报，攻击他独断专行，扣上“唯生产力论”的帽子。那时，一句污蔑、一顶帽子，足以压垮一个人、摧毁一个家庭。人人惶恐避祸，父亲却从容淡定。工友们看他蒙冤受屈，满心愤懑，悄悄撕掉大字报为他抱打不平。父亲却淡然一笑，轻声安抚众人：“不怕，不怕！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天大的委屈、无端的打压，他默默承受、坦然释怀，从未因此流过一滴泪。

一次建房时，一根大梁骤然坠落，砸伤了父亲的脚趾。伤口撕裂般疼痛，他额头上布满层层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不哼一声。年幼的我，拿着小小的手帕为他擦汗。他忍着剧痛，温柔握住我的小手轻轻拍打，柔声宽慰：“没事，没事，玩去吧！”

我懵懂不解，悄悄问母亲，父亲疼得这般厉害，为何从不哭泣。母亲告诉我：“你爹就这么坚强，这辈子再苦再痛都自己扛，你要学着点！”

年少的岁月里，父亲于我，就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大山。无论风雨疾苦，始终挺拔刚强。在我长大成人之前，从未见过父亲落过一滴泪。

高中毕业后，我如愿穿上军装、光荣参军。年少热血，满心憧憬，激动得彻夜难眠，一心想着奔赴军营、建功立业，让父亲安心骄傲。可就在我穿戴整齐、即将离家奔赴部队的那一刻，父亲的同事刘伯伯悄悄把我拉到一旁，低声告诉我一桩秘密。

伯伯语气心疼又动容：“娃呀，你爹刚刚背着你偷偷落泪了。他看着你单薄瘦弱的身子，心里万般牵挂，怕你从小没吃过苦，到了部队受不了严苛训练、扛不住他乡孤单。他不敢让你看见，怕牵绊你的脚步、怕你分心想家。”

的确，我当时很瘦弱，用枯瘦如柴来比喻，一点也不过分。体检前，我悄悄的喝了一大碗凉水，体重才勉强过关，达九十二斤。

伯伯短短几句话，瞬间击穿我的心底。那一刻我骤然懂得，所向披靡、从无软肋的父亲，心里藏着最温柔的情意。他一辈子咬牙扛住世间所有苦，却扛不住对子女的牵挂与不舍。那偷偷滴落的泪水，是我此生第一次读懂父爱的厚重与隐忍。我强忍眼底酸涩，仰着头，对刘伯伯说：“请转告我的父亲，参军是我的理想，我一定当个好兵！”

十余载军旅匆匆而过，四弟退伍归乡。那年除夕，万家灯火，阖家团圆。我与三弟相约，休假探亲。母亲备下丰盛夜宵与美酒，一家人围坐一堂，暖意融融。父亲小心翼翼取出珍藏的、叠放整齐的三张部队喜报，一字一句郑重念诵：“老大李化民，因新闻报道工作成绩突出，荣立二等功；老三李志民、老四李卫民分别荣立二等功。”

喜报念毕，满屋静谧。常年留守家中、默默侍奉双亲、支撑家事的二弟，满心愧疚，默默低头。父亲见状，温柔开口，字字温暖入心：“老二李玉民，虽然没有当过兵，但是没有你在家中的默默支撑、默默坚守，他们三人必有后顾之忧，难以安心保卫祖国、戍守边疆。你在咱们家中也立了大功！”

我们循声望向二弟，满怀敬意。

父亲望着满堂成才的儿女，眉眼满是欣慰，连连招呼：“来，来，来！别怔着，咱们向孩子们祝贺！”他声音微微颤抖，眼底泛起泪光：“孩子们没有辜负我李天新的期望，为家乡人民争了光！”

话音未落，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他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滚落。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亲眼看见父亲流泪。这泪水，不含委屈、不含苦楚，是半生耕耘终得回报的欣慰，是半生期许终得圆满的骄傲，深沉滚烫，直击人心。我仿佛又觉得父亲流的泪，是一颗颗金豆豆。

我第二次看见父亲流泪，是在他弥留之际。得知父亲病重，我即刻请假归乡，守护床前，喂饭喂水、擦身洗脚，寸步不离，只想多尽一份孝心，陪父亲走完最后一程。那日，我俯身轻柔为父亲喂水，他吃力地摇头不肯下咽，用微弱的力气，抬起颤抖的双手，亲昵又温柔地轻轻拍打我的脸颊。

他气息微弱，嘴角微微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再也无力说出，唯有几滴温热的泪珠，静静从眼角滑落。那轻柔拍打脸颊的动作，多么熟悉，尽管手掌已经冰凉，却传递着人间大爱，融融暖意。瞬间，拉我穿越五十年光阴，回到懵懂童年。

在我六七岁那年，母亲带着我和二弟，辗转三天三夜车马路途，远赴三千里外的新疆阿克苏军分区寻亲。

到了军营，我却为不知道父亲的模样而犯愁。母亲叮嘱我：“进屋喊爹、讨要小刀，赠我小刀者，便是你父亲。”

屋内，七八名身着军装的叔叔围坐闲谈，笑语盈盈。我怯生生喊出一声爹，话音刚落，坐在椅上的军人立刻起身，快步上前，笑着将我一把搂入温暖怀中，用温热宽厚的双手轻轻抚摸我的脸庞，温柔至极。他一一为我介绍身旁的叔叔：这是张叔叔，那是陈叔叔，还有何叔叔，教我一一问好。

年幼的我生性害羞，埋着头不敢言语。父亲便轻轻地拍打着我的面颊，柔声笑着道：“瓜娃、瓜娃，还认生哩。”随即，他小心翼翼从贴身的钥匙链上，卸下一把带着小勺的精致小餐刀，轻轻递到我手里。我欢喜不已，一把抢过，一溜烟跑出屋，身后传来军人们温和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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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般的抚摸，一如当年。那是人间最真切，最挚爱的抚摸，伴随我，温暖了我五十年啊！在可爱的父亲眼里，我似乎永远是那个当年的小男孩……“爹——”我真想大喊一声。可我没有，我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不想因此而加剧父亲的脉搏跳动。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儿时的新疆阿克苏浮现在眼前：阿克苏的大水渠清澈见底，澄澈透亮；阿克苏的葡萄饱满硕大、甘甜多汁。每个傍晚，忙碌归来的父亲，总会带回一大串新鲜的、如同玛瑙一般的葡萄，颗颗饱满，挂满晶莹透亮的水珠，甜了我的整个童年，暖了我的岁岁光阴。

岁月无情，流年匆匆。曾经为我遮风挡雨、顶天立地的父亲，终究抵不过时光侵蚀，慢慢老去，最终离我远去。

清明时节，草木萋萋，凉风簌簌。我静静跪在父亲坟前，泪眼朦胧，万般思念涌上心头。自从失去父亲，我总觉得天是空荡荡的……生活中的父亲消失了，心中的父亲却永生！

编辑：董应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