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一座工业小城的物流园里,气温零下十一度。赵连山把解放JH6的钥匙从裤兜里摸出来,钥匙扣是一截断裂的挂车插销,焊在铁环上,沉。他今年五十四,开大车十九年,左手食指第二节歪了,是去年冬天在绥芬河边贸口岸卸货时,被一捆镀锌管挤的。
副驾上坐着他侄子赵磊。赵磊二十三,大专学的机电一体化,去年六月毕业,在两家厂干过,一家裁了,一家他辞了。十月初他妈——赵连山的二嫂——打来电话,说磊磊在家躺了三个月,你带他跑两趟车,磨磨性子。赵连山没多想,说行。
赵磊这三个月,穿一双高帮工装靴,靴底钉了三颗防滑钉,踩在停车场碎冰上咔咔响。他上车第一件事是把手机支架掰到正对脸的位置,夹上一部红色硅胶壳的手机,壳角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赵连山看见过两回,没说。
他们跑的是零担专线,从这座工业城到满洲里,单程一千一百八十公里,来回四天。赵连山跑这条线六年,跟三个配货站长期合作,运费按趟结,每趟净到手三千二到三千八,看油价和过路费浮动。十月初油价每升七块八毛六,到腊月中旬涨到八块一毛二。过路费单程四百七十六块,ETC打九五折,实付四百五十二块二。
赵磊的活是:装车时数件、贴标签、拍照片上传系统;路上换班开夜路,但赵连山不让他开——他的驾照是C1,开不了黄牌。到了目的地卸货,赵磊负责在仓库门口守着,一件一件对单子,少一件赔一件。
他犯的第一个错在十一月十七号。配货站发来一单,十二件轴承座,每件毛重八十七公斤。赵磊在装车清单上数了十一件,少记了一件。车开到半路,赵连山在服务区查系统,发现件数不对,打电话回配货站确认。配货站说十二件没错。赵连山掉头往回开了四十三公里,到货场补装那件。多烧了七十六块五的油,多花了两个半小时。
"磊磊,你数数。"
"我数了。十一件。"
"你再数。"
赵磊站在车厢门口,一件一件点。点到最后,脸红了。
"这件靠里,我没看见。"
赵连山没骂。他把那件轴承座推到车厢中部,拿绑带勒紧。绑带是尼龙的,宽五厘米,扣具是铁铸的,表面镀锌层磨掉了大半。
"下回从里往外数。别从外往里。"
"知道了叔。"
第二个月,赵磊熟练了些。装车速度从四十分钟缩到二十六分钟。他开始记住几个常跑的货主:老纪的纸箱、小崔的铝型材、宏远物流的托盘货。他在副驾上学会了用货运APP查限行、查服务区油价,还学会了给轮胎补气。车上备着一台米其林便携式充气泵,电源线夹在点烟器上,充气时指针从一点八巴跳到七点三巴,嗡嗡响两分钟。
他犯第二个错在腊月初八。赵连山让他去物流园门口的打印店复印三份运单,每份两毛,三份六毛。他拿回来,赵连山翻了一遍,发现有一份少了一页——第四联的签收联没印上。打印店老板说机器卡纸了,他没检查就拿走。结果到了满洲里,收货方要签收联对账,赵连山翻遍文件夹没有。他打了三个电话,让配货站把电子版重发,在满洲里找了家打字复印社补打,花了八块。补打的纸比原单薄,颜色偏灰,收货方财务皱了皱眉,还是收了。
"磊磊。"
"叔。"
"你拿回来先看一遍。少一页你都看不出来?"
"我以为打好了。"
"你以为。你以为能当饭吃?"
赵磊没吭声。他把那张补打的签收联折好,夹进文件夹。文件夹是黑色的,塑料面,夹层里塞着一张去年冬天的加油小票,金额二百三十七块四,他一直没扔。
三个月跑下来,赵连山算了账。从十月初到腊月二十三,一共跑了二十七趟半(最后半趟是腊月二十一出发,二十三号早上到的)。每趟净收入按平均三千五百块算,二十七趟半是九万六千二百五。加上十月份之前跑的,全年净收入四十八万零三百块。这个数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题是"2026",内容只有一行:"净收480300。"
腊月二十三这天早上七点四十,卸完货,赵连山从钱包里数出三千块。钱包是牛皮的,用了八年,边角磨白了,拉链头掉了,用一根回形针挂着。他数了三遍,每张一百,三十张。他犹豫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的,想了想,没加。
他把钱递给赵磊。
"磊,三个月,辛苦了。这是你的。"
赵磊接过钱,捏了捏厚度,没数。
"叔,就三千?"
"嗯。"
赵磊把钱折了一下,塞进裤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工装靴,靴头沾着干了的黑泥。
"你这三个月跑了四趟满洲里,一趟净收多少?"
"不告诉你。"
"我帮你装车卸货,数件、贴标签、守仓库,一天干十四个钟头。你给我三千。"
"你是我侄子。不是雇的。"
"侄子就不值钱?"
旁边一个叉车司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没停。叉车的排气筒冒着白烟,柴油味散在冷空气里。
赵连山把钱包塞回内兜。内兜里还有一张银行卡,卡号他背得出来,尾号是4713。
"磊,你听我说。你跟着我跑了三个月,学了什么?"
"数件、贴标签、守仓库。"
"还有呢?"
"还有……怎么绑货。"
"还有呢?"
赵磊不说了。
"你没学着装车配重。没学会看轮胎花纹判断载重。没学会跟货主谈加急费。你连我的运费账都没问过一笔。"赵连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指间。"三千块是给你买件棉袄的。不是你的工钱。你不是来挣工钱的,你是来学东西的。学东西不能收钱,收了就成交易了。"
"那我三个月白干了?"
"你白什么了。你妈让我带你,我带你了。你吃住跟我,油钱我出,过路费我出。你算算你吃了多少碗面?"
赵磊的喉结动了一下。
赵连山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烟盒是软包芙蓉王,里面还剩七根。
"你要是觉得三千少,我再加两千。五千。但五千不是工钱,是你这三个月的饭钱。你回家跟你妈说,叔没亏你。"
"不用了。"
赵磊转身往停车场外面走。工装靴踩在碎冰上,一步一响。
赵连山站在车旁边,看着他走远。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张五十块的钞票,捏了捏,又放回去。
他回到驾驶室,启动发动机。水温从零下十一度慢慢爬到四十度。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480300"下面加了一行:"给磊5000?"想了三秒,删了。
中午他在物流园门口的牛肉面馆吃了碗面。大碗,十二块,加了份牛肉,六块。面馆老板娘问他:"那个小伙子呢?没跟你吃?"
"回去了。"
"你侄子?"
"嗯。"
"挺精神的。帮我搬过一次货。"
赵连山把面汤喝完,碗底沉着两片香菜叶。他拿纸巾擦了嘴,纸巾是那种便宜的抽纸,一抽就破,他用了三张。
他开车回宿舍。宿舍在物流园后面一栋四层小楼的第三层,单间,十四点三平方米。门上贴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赵师傅",他没撕。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波段开关松了,拨到中波会自己滑回短波。墙上挂着一本二〇二四年的挂历,翻到十二月那页,没再翻过。
他躺下来,天花板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东北地图。他看了几眼,闭上眼。
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机响了。是二嫂。
"连山,磊磊回来了。说你给他三千块。你咋才给三千?人家跑三个月货运,怎么也得万把块吧?"
"二嫂,那三千是买棉袄的。吃住我的,油费过路费我的。"
"那也不能就三千。他好歹干了三个月。"
"他要觉得少,让他来跟我对账。我每一趟的运费明细都在手机里。"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年轻,不懂事。"
"二嫂,我不是跟他计较。我是想让他知道,这行饭不是白吃的。他要是真想干这行,五千公里跑下来,他连轮胎气压都没自己量过一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回来就闷着,饭也不吃。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那……明年还带他不?"
"看他。他要学,我教。他要挣钱,自己去考B2。"
挂了电话,他翻了个身。床板是木板拼的,中间有一条缝,翻身时会响。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那行"净收480300"下面,他重新打了一行:"磊,叔给你留了本账。啥时候想看,来找叔。"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半分钟。然后锁了屏。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颧骨上一块晒斑,是夏天跑漠河线落下的。
窗外,物流园的叉车还在突突响。一辆半挂倒车的蜂鸣声一长一短,像某种信号。他没有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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