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叔的手按上我肩膀的时候,我差点从那张铺着一次性无纺布的按摩床上弹起来。
他停了停,没松手,说了句:“你这肩膀,硬得跟案板似的。”
我说:“干活干的。”
他说:“干活累的肩膀我见多了,你这个,不像。”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问,手上加了点力,我听见自己肩胛骨缝里咔咔响了两声,像掰开一块放久了的桃酥。
那天是我头一回去。王姐在泳池更衣室跟我念叨了半个月,说城南骑楼底下有个陈叔,按了十八年,手上有准头。我说我肩膀没事,就是有点酸。王姐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摔:“你那个‘有点酸’,酸了三年了,你当我没看见你天天拿热水袋敷?”
我确实敷了三年。热水袋外面那层绒布都磨秃了,露出里面灰白的胶皮。我没舍得换,想着还能用。
陈叔的铺子在骑楼最里头那间,门口挂块手写木板,上面就三个字:陈叔推拿。木板被岭南的潮气沤得发黑,字倒是清楚。屋里摆两张床,靠墙一排玻璃罐,艾草味混着红花油味,闷闷的,闻久了倒觉得踏实。
他按到我肩胛骨内侧那条筋的时候,我又吸了口气。他说:“这里堵得厉害。你平时是不是老一个姿势?”
我说:“在泳池更衣室上班,站着多,坐得少。”
“更衣室?”他手上没停,“那得搬不少东西吧。毛巾、水桶、消毒片。”
我说:“嗯,习惯了。”
他笑了一声,那种干了很多年手艺活的人特有的笑,短,不热络,就是嘴角动了一下。“习惯这两个字,最害人。我按了十八年,十个女客人里八个说自己习惯了。肩膀硬成石头的,腰弯不下去的,脚后跟裂口子还天天走路的——都跟我说习惯了。”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往下说。按完肩颈,他让我翻过来按胳膊。我躺平了,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一头黑了一截,忽闪忽闪的。他顺着我小臂往下推,推到手腕的时候忽然停了。
“你这手腕,腱鞘炎有些年头了吧。”
我说:“老毛病,不耽误干活。”
他说:“不耽误干活,耽误你自己。”
这句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那天从陈叔那儿出来,我拐进骑楼对面的小超市买了一瓶酱油,一包盐,一袋小雨爱吃的虾条。路过药店门口,我站了两秒,没进去。家里还有半管药膏,周建平上回扭了腰买的,没用完,我挤过两回,还能挤。
晚上回家,周建平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把菜搁厨房,听见他吸了吸鼻子,说:“你身上啥味?”
我说:“推拿的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去做推拿了?”
“王姐介绍的,肩膀酸得厉害。”
“哦。”他又低下头看手机,“多少钱一回?”
我说了个数。他“嗯”了一声,没说贵也没说不贵。过了会儿他说:“那你以后少搬点重东西。”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把芹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话挑不出毛病,是关心。可听着就像——你肩膀疼,是因为你搬了重东西,你不搬就不疼了。至于我为什么搬重东西,他没问。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肩胛骨那块被陈叔按开了,反倒酸胀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冻。周建平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一长一短,跟拉风箱似的。我摸黑起来上了趟厕所,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他那管药膏还搁在老地方。我拿起来看了看,盖子没拧紧,膏体干了一截。
我没给他拧。放回去了。
第二回去陈叔那儿,是隔了五天。王姐说你这得连着按,一个疗程五次。我说五次得多少钱。王姐说你别老算这个账,你算算你贴了多少张膏药了。
我想想也是。我贴膏药贴了三年,药店那种最便宜的,一贴管两天,撕下来的时候皮肤红一片。小雨有一回看见了,说妈你后背咋了。我说没事,贴膏药贴的。她说那你别贴了呗。我说不贴疼。她说那你去医院看看呗。我说看啥,又不是大病。
小雨今年十六,在城南中学读高一。她说完那句话就低头写作业了,我也没再接。母女俩在灯底下各干各的,台灯罩子上落了一层灰,谁也没想起来擦。
第二回陈叔按到我腰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说:“你肚子上这道疤,有些年头了吧?”
我说:“剖的。”
“疼不疼?”
“早忘了。”
“忘了好。”他手上继续推,过了几秒又说,“就是没人问过你吧?”
我说:“问啥?”
“问疼不疼。”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床上把衣服撩起来看了一眼那道疤。十几年了,颜色淡了,变成一条浅白的线,从肚脐下面横过去。小雨是剖的,生下来七斤二两,我疼了十几个小时没生出来,最后拉去剖了。周建平在产房外面等,后来跟我说他听见我喊了,喊得他腿软。
他从来没问过我疼不疼。我妈问过一回,说剖的时候疼不疼。我说打了麻药,不疼。后来就没人问了。
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生孩子嘛,谁不疼。可陈叔那句话搁在心里,像颗沙子,不大,硌得慌。
第三回去,陈叔按到我腰上那圈肉的时候说:“你这腰上的肉,不是吃出来的。”
我说:“那是啥?”
“坐月子灌的。一碗一碗汤,不喝还不行。”
我笑了:“你咋知道?”
“十八年了,我啥不知道。你这种,我见太多了。月子里婆婆炖猪脚姜,亲妈炖鸡汤,老公端到床边,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喝完了孩子奶够了,肉全长自己身上了。”
我趴在床上,脸埋在那个带窟窿的枕头里,没吭声。
他说得没错。李阿婆那时候天天炖猪脚姜,甜醋味从厨房飘到卧室,我闻着就想吐。她端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我喝,说这个下奶。我捏着鼻子灌下去,她满意了,端着空碗出去,在客厅跟周建平说:“你媳妇奶水好,你看小雨吃得多胖。”
我那时候想,我是一头奶牛。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
陈叔又说:“你脸上抹得挺白。”
我说:“出门嘛。”
“后背一摸,就知道日子过得咋样。”
“咋样?”
“紧。硬。扛着。”
他按了按我后腰两侧,说:“这里,跟绑了块板子似的。你平时是不是老绷着?”
我想了想。在更衣室上班,每天见几十个女人换衣服。有人大大方方,有人拿毛巾挡着,有人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我谁都得招呼,谁的脸色都得看。有个大姐每回来都嫌更衣柜不干净,我得当她面再擦一遍。有个年轻妈妈每回都把孩子往我这儿一搁,说“帮我看两分钟”,两分钟变成二十分钟。我绷着,习惯了。
“你这种人,”陈叔说,“别人看着啥事没有,其实浑身都是紧的。肩膀紧,腰紧,连脚趾头都抠着地。”
我笑了:“你连我脚趾头都知道?”
“你等会儿按脚就知道了。”
按到脚的时候,他捏着我脚后跟,说:“冬天又得裂。”
我说:“年年如此。”
“给孩子买鞋的时候,顺手给自己买管药膏能咋地?”
我说:“忘了。”
“忘了三年了吧?”
我没说话。
那天从陈叔那儿出来,我在骑楼底下站了一会儿。对面有家卖凉茶的,门口摆着几个暖壶,一个老头坐在竹椅上打瞌睡。骑楼柱子上的瓷砖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个电话号码,雨淋过了,号码花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后跟的裂口横七竖八的,像干旱的河床。我确实忘了。每次给小雨买鞋,我都想着再给自己买双袜子吧,然后拎着鞋盒子就出来了。袜子也没买。
回家路上经过药店,我又站了两秒。这回我进去了。
药膏摆在最下面那层货架上,我蹲下去挑,挑了管最便宜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
那天晚上周建平回来得晚,说工地上加班。我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先吃了。小雨在学校上晚自习,李阿婆去楼下跟人聊天了。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碟炒青菜、一碗蒸蛋、半条鱼。鱼是昨天剩的,我热了热。
吃着吃着,我把筷子搁下了。
也没哭,就是觉得嘴里的饭嚼着没味。我站起来把碗收了,灶台擦了,油烟机抹了一遍。抹到一半,抹布停在那儿,我想起陈叔说的“扛着”。我扛啥了?我也说不上来。小雨的学费,家里的开销,李阿婆的降压药,周建平工地上的事,更衣室里的鸡毛蒜皮。哪一件都不大,摞一块儿,压得人直不起腰。
可你要问我具体哪件事让我难受,我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身上没一处松快的。
那管药膏我搁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洗完脚挤一点抹。周建平看见了,说:“你买的?”
我说:“嗯。”
“多少钱?”
“几块钱。”
“几块钱也是钱。”他说完翻了个身,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我也没问。他也没解释。两口子过日子,好多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咽回去的话多了,就变成一堵看不见的墙。你摸不着它,可它在那儿。
第四回去陈叔那儿,是按完一个疗程的最后一回。他按完我肩膀,让我坐起来,给我倒了杯水。那个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着红双喜,边沿磕掉了一块瓷。
他说:“你下周不用来了。”
我说:“按好了?”
“好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不在我这儿。”
我没听懂,看着他。
他说:“你肩膀硬,一半是搬东西搬的,一半是心里搁着事。搬东西那半我按开了,心里那半,你得自己回去说。”
我说:“说啥?”
“你想说啥就说啥。跟你老公说,跟你婆婆说,跟你闺女说。说一句‘我累了’,天塌不下来。”
我笑了一声:“陈叔,你改行当心理医生得了。”
他也笑:“十八年了,啥人都见过。我跟你讲,十个女客人里八个跟我说家里事。说完了,肩膀就松了。你不说,下回还得来。”
我端着那个搪瓷杯,喝了口水。水有点烫,我吹了吹。
那天回家,周建平在阳台上修一个旧电扇。他蹲在地上拆螺丝,后脖子晒得黑红黑红的,汗顺着耳根往下淌。我站在客厅看了他一会儿。他修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跟小雨做数学题一个样。
我走过去,说:“你肩膀咋样?”
他头也没抬:“啥咋样?”
“上回你不是说搬东西扭了?”
“哦,早好了。”
“你去看了没?”
“看啥?”
“推拿。就我去的那家。”
“没有。”他把螺丝刀搁下,抬头看我,“我这点小毛病,揉揉就好了,花那钱干啥。”
我想说“你花那钱干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这话听着耳熟——我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花那钱干啥。省省吧。没事。习惯了。
我站那儿没动。他看了我一眼:“咋了?”
“没咋。”
我转身回了屋。那天晚上我把药膏搁在他枕头边上。他睡觉前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不是你买的那个?”
我说:“你用吧。”
“我没事。”
“你试试。”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味儿,”他说,“跟红花油不一样。”
“你那个红花油都干了,盖子没拧紧。”
“哦。”
他把药膏抹在肩膀上,抹了两下,忽然说:“你帮我后头抹抹,够不着。”
我坐过去,把他领口往下拉了拉。他后脖子晒脱了皮,摸上去糙糙的。我把药膏在他肩胛骨上推开,他吸了口气。
“疼?”
“不疼。就是——你这手劲还挺大。”
“陈叔教的。”
“陈叔是谁?”
“推拿那个。”
“哦。”他顿了顿,“你下回啥时候去?”
“不去了。”
“为啥?”
“陈叔说,剩下那一半不在他那儿。”
周建平没接话。我抹完药膏,把手在他后背上蹭了蹭。他忽然说:“我那天在工地上,老赵说他媳妇也老肩膀疼,去医院看了,说是啥筋膜炎,让多休息。老赵说他媳妇哪能休息,家里俩孩子。”
我“嗯”了一声。
“我当时想,”他说,“你也是。你也不能休息。”
我把手收回来,坐在床边。他翻了个身,面朝我,眼睛没看我,看着天花板。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我说:“我知道。”
他这回没再往下说。我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我去更衣室上班,路过城南骑楼,陈叔的铺子还没开门。木板门关着,门口的艾草味淡了,可能是昨天烧完了。我站了两秒,走了。
更衣室里王姐正在拖地。她看见我就说:“咋样了肩膀?”
“好多了。”
“那你还去不?”
“不去了。”
“为啥?还有两回没按呢。”
我把包搁在柜子里,换了工作服。“王姐,”我说,“你肩膀疼的时候,跟你老公说不说?”
她直起腰,拄着拖把看我:“说啥?”
“说你疼。”
“说那干啥。他又不能替我疼。”
“那你说给谁听?”
她想了想:“跟你说呗。咱俩天天在这儿,谁不知道谁啊。”
我笑了一下。王姐也笑了,拖着拖把往里头走,嘴里嘟囔:“你今天咋回事,怪怪的。”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更衣室人不多,我坐在门口那把塑料椅上,拿抹布擦更衣柜的门。一个一个擦过去,擦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停了。
我想到陈叔说“你想说啥就说啥”。我想了一下午,也不知道该说啥。跟谁说?说啥?说我肩膀疼?说我这三年贴了多少张膏药?说我在更衣室每天见几十个女人换衣服,有人比我胖,有人比我瘦,有人后背的疤比我还长,可谁也没问过谁疼不疼?
晚上回家,李阿婆在阳台上收萝卜干。她看见我就说:“今天收得早,你看这萝卜干晒得多好。”
我说:“嗯,好。”
她拿了一片递给我:“你尝尝。”
我接过来嚼了嚼,咸,脆,有点甜。
“小雨说想吃萝卜干炒腊肉,”她一边往坛子里装一边说,“我明天去市场买点腊肉。”
“妈,”我说,“你腰咋样?”
她愣了一下。李阿婆有腰椎间盘突出,疼起来的时候走路一歪一歪的,但她从来不吭声。我跟周建平说过带她去看看,周建平说她不去,嫌花钱。
她把手里的萝卜干放下,看了我一眼:“你咋想起问这个?”
“就问问。”
“老样子。阴天下雨就疼,晴天好点。”她拍了拍手上的盐粒,“人老了都这样。”
“明天我下班早,我带你去看看。”
她又愣了一下:“看啥?”
“看腰。城南骑楼底下有个陈叔,推拿的,手艺好。”
“不去不去,”她摆手,“那得多少钱。”
“不贵。”
“不贵也是钱。我这点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妈,”我说,“我肩膀疼了三年,也忍了三年。忍到最后,连脚后跟都裂了。”
李阿婆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阳台上风大,吹得她额前那缕白头发一飘一飘的。她比我矮半个头,站在一堆萝卜干中间,忽然显得特别小。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明天你带我去?”
“带你去。”
她低头把坛子盖好,嘟囔了一句:“你早该说了。你早说,我不就早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榕树的气根垂到二楼窗户边上,风一吹,晃来晃去的。我伸手拨了一下,气根从指缝里滑走了。
那天晚上周建平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他坐下吃了两口,忽然说:“我今天路过药店,买了管药膏。”
我抬头看他。
“就你买那个牌子的,”他扒了口饭,“我也买一管。咱俩一人一管,省得抢。”
小雨从碗里抬起头:“啥药膏?谁受伤了?”
“没人受伤,”周建平说,“就是——抹着舒服。”
小雨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我夹了一筷子萝卜干炒腊肉搁她碗里,说:“多吃点,你奶奶晒的。”
她嚼着萝卜干,含含糊糊地说:“妈,你明天还去推拿不?”
“不去了。”
“为啥?你肩膀不疼了?”
我想了想,说:“还疼。不过有人帮我抹药膏了。”
小雨看了她爸一眼。周建平低着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有点咸,李阿婆放盐手重,说了多少回也改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经过骑楼,陈叔的铺子开了门。木板门卸下来靠在墙边,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艾草,看见我就点了点头。我说:“陈叔,我今儿带个人来。”他抬头看了看我身后,说:“行,排队。”我身后站着李阿婆,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两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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