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舒然托着女儿的小手，刚把指甲剪贴到最后一根手指，手机就响了。七个月大的孩子睡在她腿上，她先放稳剪刀，才接起刘桂芬的视频。
镜头里没有婆婆的脸，只有铺满餐桌的菜单。红烧肘子、八宝饭、整鸡，旁边还写着十几个人的名字。
“你们提前一周回来。”刘桂芬用笔点着菜单，“楼上两间房的被褥得洗，菜也要早点备。你抱着孩子回来，正好跟我一起弄。”
舒然看了眼怀里的女儿：“妈，我们不提前回去。家里的饭，您按自己能做的量安排。”
刘桂芬把镜头转向自己：“我都跟亲戚说好了。你平时在家带孩子，提前几天回来能耽误什么？”
“没空。”舒然说，“我不接待亲戚，也不会带着孩子回去洗被褥。”
周磊在床的另一侧听见，猛地掀开被子。床垫一弹，女儿的小手缩了缩，睁眼就哭。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在亲戚面前丢人？”他一边找拖鞋一边提高声音，“我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当面顶她？”
“先把灯关暗。”舒然抱起孩子，轻拍她的背，“她刚睡着。”
周磊站着没动。舒然伸手关掉顶灯，只留床边一盏小灯。手机里传来刘桂芬不满的声音：“我说两句还说不得了？”
“孩子醒了，我先挂。”舒然切断视频，等女儿的哭声缓下来，才抬头看周磊，“你知道他们要来多少人？”
“过年回去吃饭的亲戚，哪年不来？”周磊把拖鞋踢到床边，“你现在一句没空，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知道要我提前回去。”
周磊避开她的眼睛：“我妈上周提过。我说应该没问题，谁知道你会这么较真。”
舒然停下拍背的手，又轻轻拍起来。上周他只问她春节哪天出发。提前一周、洗被褥、备菜，他一件没提，却已经替她答应了。
“谁答应的，谁回去收回。”她说，“我没有答应过。”
周磊伸手去拿手机：“一家人说话，还分谁答应？我工作一天回来，你非要这时候跟我算账？”
“你可以明天再解释，但今晚别替我改口。”舒然把女儿放回床上，确认她没有再哭，才拿起自己的手机。
刘桂芬已经把采购清单发进亲戚群，末尾写着：舒然回来后照着买，年轻人腿脚快。群里有人接着问谁负责楼上的床铺。
舒然发了一条消息：“我和孩子不会提前返乡，也没有答应采购、做饭或收拾客房。周磊先前替我答应的安排，请直接与他确认。”
周磊的手机立刻响了。他看着那条消息，脸色变得难看：“你非得发群里？私下跟我说不行吗？”
“清单发在群里，安排也该在群里改。”舒然把手机放下，“我已经私下跟你说过了。”
他正要回嘴，群里有人问：“磊子，那采购单找你对吗？”另一个亲戚说自己节前也忙，客房若没人收拾，就改住镇上的宾馆。
刘桂芬撤回了采购清单，私信周磊的提示接连跳出来。他盯着屏幕，最终走去阳台接电话，关门前还说：“你这样让我妈怎么下台？”
阳台门没关严。舒然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妈，我再跟她商量。”
她走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请说清楚，是你答应了她，不是我临时变卦。”周磊捂住话筒，示意她回屋。
电话那头刘桂芬听见了，声音陡然拔高：“我让她帮忙，是看得起她。过年回来见人都不肯，她还认不认这个家？”
舒然没有抢电话。她想起女儿出生后第九天，自己伤口疼得下不了床，曾问刘桂芬能不能来住几天，帮着做顿饭。
刘桂芬当时说：“自己的孩子自己带。我们那时候哪有老人来伺候？”周建国就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妈说得对，谁生的谁负责。”
那天周磊劝她别往心里去，说父母上了年纪，有自己的日子。她后来没有再请过他们，也不再主动报孩子的近况、准备节礼。
这半年，刘桂芬只在视频里看过孙女几次。她能接受老人不来帮忙，却不明白为什么一到年节，自己的时间就成了全家的公用物。
周磊挂了电话，回屋时仍攥着手机：“我妈没让你一个人干。你提前回去，她能帮着看孩子。”
“她当初说自己的孩子自己带。”舒然看着他，“现在要我接待亲戚，孩子倒可以交给她看了？”
“你怎么还记着那句话？”周磊皱眉，“你不工作，家里就你最有空。回去搭把手，又不是让你上班。”
舒然打开日历，把手机转给他。明天上午十点半写着林敏，下面是两个小时的会面地址和往返时间。
“明天我出去，你照看女儿。”她说，“下周还有工作安排，时间确定了我会告诉你。今晚不争谁更辛苦。”
周磊扫了一眼：“林敏？你那个前同事？你拿找工作吓唬谁？”
“约好的会面有地址和时间。”舒然收回手机，“十点我出门。奶在冰箱上层，喂法我写在白板上了。”
周磊本能地说：“我明天有会。”说完又停住。他明天休息，原本打算睡到中午，下午去给车做保养。
“车可以改约。”舒然说，“如果你有别的安排，现在告诉我，我们一起找两小时的办法。”
他没有再说有会，转而问：“你就为了这点事，连过年都不让我带孩子回家？”
“我说的是不提前一周回去做接待。春节当天怎么探望，可以等你把这次承诺处理清楚再谈。”
女儿在床上翻了个身，舒然过去给她盖好薄毯。周磊的手机又亮了，是表姑问他客房还留不留。
他坐到床尾，打出几个字，又删掉。舒然没催他，只把明天要带的资料放进包里，确认车钥匙还在玄关。
过了很久，群里出现周磊的回复：“提前接待的事是我没问清楚。舒然不负责采购和客房，住宿请大家先按自己方便的方式安排。”
刘桂芬没有回。表姑发来一句“知道了”，随即问他年夜饭人数还照旧报不报。
周磊把手机扣在床上：“现在他们都来找我了。”
“他们本来就在找答应这件事的人。”舒然拉上包的拉链，“明天九点半，我带你过一遍女儿上午的东西。”
周磊看了眼熟睡的孩子，终于点头，却又说：“就两个小时。”
“明天是两个小时。”舒然关掉床边的灯，“以后有新安排，我们提前商量。”
第二天九点半，周磊站在冰箱前，翻了三层也没看见奶瓶。舒然从消毒柜里取出一只，放到他手边：“奶在上层，瓶子在这里。”
“我知道奶在哪儿。”他拧开瓶盖，又问，“她每次喝多少？”
舒然指了指冰箱门上的白板。那里写着女儿上午醒来的时间、奶量和换洗衣物的位置，是她平时留给自己看的。
周磊读了一遍，把剩余的奶放回冰箱。女儿坐在地垫上，抓着布书的一角，冲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她饿了会哭？”他问。
“会，也可能是困了或者尿布湿了。”舒然背起包，“不确定就先检查。真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周磊送她到门口，像是想起昨晚的争执，语气又硬起来：“我带两个小时没问题，你不用搞得跟交接工作似的。”
“好。”舒然看了眼时间，“我十二点半左右到家。”
门关上后，周磊先把玩具挪到女儿面前，试着坐回沙发。没过多久，她就扶着地垫边缘找他，布书被拖得一路翻页。
他把女儿抱起来，她却扭着身子去够茶几。周磊想起白板上写着这个时段该喂奶，才去取瓶子。
奶瓶刚碰到她嘴边，她便偏头推开。周磊以为温度不对，试了两次，奶滴到他袖口上，女儿开始哭。
他拿起手机，打开与舒然的对话框，拍了张奶瓶照片。字打到一半，他看见白板下一行：先检查尿布，别反复塞奶嘴。
尿布已经湿透。他单手抱着孩子找换洗垫，抽出一张又被女儿攥住。折腾了几分钟，才把她放平。
女儿一落到垫上哭得更响。他一边拆尿布一边说：“等一下，马上好。”这句话不像安慰她，倒像在提醒自己别慌。
换好后，他重新抱起女儿。她安静了一会儿，喝下大半瓶奶，脑袋慢慢靠在他肩上。
周磊不敢马上放她，便沿着客厅走了两圈。走到窗边时，手机屏幕亮了，是刘桂芬发来的语音。
“我跟你爸商量过，楼上客房先不收拾了。不过菜还是得买，你别让舒然把话说得太满。”
周磊看了眼怀里快睡着的女儿，戴上耳机回了一条：“她不买。我也没空提前一周回去，年夜饭人数我今晚再跟你核。”
刘桂芬很快打来电话。他按掉，发了句“孩子在睡”。电话没有再响，女儿却被他按键的动静惊得皱起小脸。
另一边，舒然提前十分钟到了林敏约的咖啡店。她把简历从包里拿出来，看见上面写着孕晚期离职的日期，手指停了一下。
林敏进门时先问她喝什么，坐下后才开口：“岗位变了。以前你做项目统筹，现在团队小，需要自己做前期方案，还得跟客户改稿。”
“我知道不能按以前的经历直接录用。”舒然说，“你们现在最缺哪一块？”
林敏把一个已经公开的品牌资料页推给她：“下周有个小项目。先做带报酬的试岗，交一份活动方案，再开会讲思路。能不能继续，要看交付。”
舒然没有立刻应下。她问清交付时间、工作量和报酬，也问如果孩子临时需要照料，会议能否提前定时。
林敏说：“会议时间可以尽早排，但客户临时改需求，不会等你安排好孩子。这段时间，你得自己安排出来。”
“可以。”舒然把要求记在本子上，“今晚我看完资料，明早给你确认第一版的范围。”
林敏点头，没有替她保证结果。她离开前补了一句：“以前你做项目很稳，但这次我只能看你现在交出来的东西。”
舒然走出店，手机上没有周磊的求助消息。她站在路边把试岗要求又读了一遍，才发消息问家里：“孩子怎么样？”
周磊隔了几分钟回复一张照片。女儿趴在他肩上睡着了，他的袖口有一小片奶渍。后面跟着一句：“吃了，也换了。”
舒然回了个“收到”，没有继续指导。她在回程的车上翻看资料，列出三个需要林敏确认的问题。
到家时，周磊正坐在地垫旁。女儿醒了，抓着他的手指练习站起，又一屁股坐回去，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我跟你说，她刚才一直哭。”周磊指着消毒柜，“奶瓶放那儿，你也没提前说。”
“白板上写了。”舒然把包放下，蹲下来摸摸女儿的背，“后来怎么好的？”
周磊顿了顿：“先换尿布，再喂奶。她吃完在我肩上睡了半小时。”他看着舒然，等着她说点什么。
“谢谢你照顾女儿。”舒然说。她接过孩子，让周磊去洗掉袖口的奶渍，自己先给女儿倒了水。
周磊从卫生间出来，又提起这两个小时：“其实也没有你说得那么难。我没找你，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你自己处理好了。”舒然把林敏给的资料放到桌上，“我拿到一次带报酬的试岗邀请，得交方案，还要开会。”
周磊擦手的动作停住：“真有岗位？不是去跟老同事聊聊？”
“是试岗邀请，不是录用。”舒然说，“我明早确认任务。会议时间定下后，你能不能再照看她两个小时？”
“哪天？”周磊没立刻答应，“我得看工作安排。”
“确定后我提前告诉你。要是你不能请假，我们就一起找照料办法，费用也一起算。”舒然把本子推到他面前，让他看交付日期。
周磊翻了两页，看到任务要求和报酬，才问：“你以前做这些，不是晚上加个班就完了？”
“以前下班后不用再从头安排孩子吃睡。”舒然说，“我今晚能看资料，前提是你负责她睡前那一段。”
周磊望向地垫。女儿正把布书举起来，等他接。他弯腰拿过书，问舒然：“洗澡前先喂，还是洗完再喂？”
“她今天醒得早，先喂。”舒然说完，看他自己去白板前核对时间，便打开电脑，把林敏发来的资料下载好。
晚上九点，女儿睡下后，周磊把用过的奶瓶放进消毒柜。
舒然已经写出方案的第一页，电脑右下角弹出林敏的消息：后天下午两点线上沟通，请按约定提交初稿。
她把时间发给周磊。他回了句“那天我得在家办公”，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会前我把自己的事做完，孩子我看。”
舒然看着那行字，没有替他安排请假，也没有把初稿移到深夜。她在日历里锁定下午两点，继续写下一页。
试岗会议当天上午，周磊把笔记本电脑搬到餐桌上，接连打了两个工作电话。舒然在卧室修改方案，隔着门听见他答应同事下午会在线。
她出来倒水时提醒：“两点到四点，我需要安静开会。你昨天说会前把自己的事做完。”
“知道。”周磊看了一眼女儿，又看手机，“我有办法，不会耽误你。”
午后门铃响了。周磊快步去开门，刘桂芬拎着两袋菜站在门外，周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箱水果。
舒然愣了一下。周磊接过菜，才说：“我请妈来帮着看一会儿孩子。你不是要开会吗？”
“你昨晚说的是你看。”舒然压低声音，“叫人来之前，应该先和我商量。”
刘桂芬已经换上拖鞋：“我来还不行？你们年轻人要忙工作，我帮个忙，怎么听着还嫌多了？”
周建国把水果放到玄关，扫了一眼屋里：“人都到了，先把正事办了。别在孩子跟前吵。”
两点前只剩十分钟。再在门口争下去，耽误的就是她的试岗会议。
舒然把会议要用的耳机拿进卧室，出来对周磊说：“说好的两点到四点，孩子还是你负责。她需要什么，你来处理。”
周磊不自在地看了母亲一眼：“我请妈来不就是为了搭把手？”
“她愿意陪孩子玩，可以。”舒然说，“你不能把自己答应的照料交出去，还继续接工作电话。”
刘桂芬把菜提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这排骨怎么还冻着？孩子吃的东西也跟大人的挤一块。你们过年要接待多少人，我好算菜。”
“家里这顿饭按我们三个人安排。”舒然拿起耳机，“老家的接待人数，您和周磊商量。”
“我问一句都不行？”刘桂芬从厨房探出头，“亲戚可都惦记着看孩子，你们总得有个准话。”
周磊走过去接话，说晚些再算人数。舒然看见女儿在地垫上开始揉眼睛，告诉他备用衣物在第二格抽屉，然后进卧室关了门。
林敏和另一位同事准时进入会议。舒然共享屏幕，把方案的目标人群和活动流程讲了一遍，对方问到预算，她打开表格逐项解释。
门外传来女儿的哭声。舒然停了半秒，听见周磊说：“先看看尿布。”她继续回答林敏的问题。
几分钟后，卧室门响了两下。舒然关掉麦克风，拉开一条门缝。周磊抱着女儿，肩头沾了一片水。
“她把水杯打翻了，衣服湿了。”他声音很轻，“我没找到备用那件。”
舒然从门边的柜子里取出衣服，递到他手上：“第二格最里面还有一套。你昨天换过，照那样做。”
她关门回到屏幕前。林敏正在看她的流程图，指出两个环节都要客户到场，时间可能冲突。
“我调整顺序，先让客户确认关键画面，再去第二个环节。”舒然在文档上改了标注，“修改版今晚发给你们。”
林敏说好，转而问执行人员只有两名时怎么办。舒然给出删减方案，保住主要内容，把需要额外人手的部分列为可选项。
外面又响起敲门声。这次周磊没有抱孩子，只隔门问：“她哭得厉害，妈说可能是想找你。你能出来一下吗？”
舒然再次关掉麦克风：“先量一下体温，再看她是不是困了。上午她醒得早，安抚的方法你昨天已经用过。需要我处理时再叫我。”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周磊再敲门。刘桂芬在客厅说了句“抱过来我看看”，女儿的哭声却仍在周磊那一侧。
会议结束前，舒然把第一份方案发进工作群。林敏确认收到，说会按试岗要求给她反馈，今晚的修改版也计入评估。
舒然合上电脑，走出卧室。周磊抱着女儿坐在地垫上，正轻轻拍她的背。孩子睡着了，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领。
刘桂芬在厨房择菜，台面已经铺开一排调料。她看见舒然，先问：“会开完了？孩子哭成那样，你倒坐得住。”
舒然拿过体温计看记录，温度正常，又摸了摸女儿的后颈。周磊说衣服换过，刚才哭是因为困了。“她爸爸能照顾她。”舒然对刘桂芬说。
“他手忙脚乱的，我看着都着急。”刘桂芬把菜往盆里一放，“孩子跟你们过年赶路也遭罪。不如先让我带回老家，你忙完工作再回去照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