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头,溺爱儿子一辈子,把家产全搭进去了。
老伴病死,儿子连棺材钱都不肯出。
老头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半夜去儿子家偷东西。
儿子听见动静,一斧头劈下去,把老头砍死了。
到了县衙,儿子说:“我不知道是我爹,我以为是贼。”
知县判道:“杀贼可恕,不孝当诛。”
一、引子:严家儿子打落父亲门牙
正德年间,松江府有个富民姓严,夫妻俩三十岁还没儿子,求神拜佛,日夜念叨。一天夜里,严娘子梦见空中有人说话:“求来子,终没耳;添你丁,减你齿。”她没听懂,但不久就怀了孕,生了个儿子,眉清目秀。夫妻俩欢喜得不得了,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
这孩子长大了,目中无人,结交了一帮衙门里的泼皮,又迷上了赌博。严公劝了多次,儿子不听。家产渐渐败光了。一天,严公在赌场找到儿子,把他拉回家,关上门要打。儿子挣扎,一拳打在严公脸上,打落了两颗门牙,血流满胸,跑了。
严公气得告到府衙,知府准了状。儿子慌了,去找一个叫丘三的讼师帮忙。丘三说:“你过来,我告诉你。”儿子把耳朵凑过去,丘三一口咬住,硬生生咬掉了他一只耳朵。儿子大叫。丘三说:“你爹的牙齿不值钱,你的耳朵值钱?别慌,上堂你就说,你爹打你,你抬头,他一口咬掉了你的耳朵。老人牙齿不牢,一使劲自己掉了。”
知府验看,果然耳朵上有齿痕。知府笑道:“情是真了。”只打了十板,赶了出去。严公见儿子受了官刑,心又软了,想起梦中那四句话:“求来子,终没耳;添你丁,减你齿。”正是今天的事。从此儿子改过自新,孝敬父母,得了善终。
这是个改过自新的。下面说个至死不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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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赵六老溺爱儿子
某朝某府某县,有个人姓赵,排行第六,人称赵六老。家里有些家底,夫妻俩生了个儿子,爱如珍宝。三岁时出痘,夫妻俩整夜不睡,遍访名医,不惜钱财。只要孩子没事,自己死了都甘心。
孩子六七岁,送他上学,取学名赵聪。赵六老怕儿子累着,又怕先生拘束他,每天读不了几句就歇了。赵聪也乐得偷懒,常常装病不去学堂。先生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是溺爱,将来后悔莫及。”也不多说,只管冷眼旁观。
赵聪十四岁才读完经书,赵六老还觉得儿子出息,欢喜得不行。十五六岁,请了个饱学秀才教他作文,每年学费五十两。赵聪十天有九天不在书房,先生乐得白拿钱。
赵聪小时候就定了亲,女方姓殷,是宦户人家。赵六老为了这门亲事,花了不少钱,手头渐渐紧了。赵聪十六岁那年,赵六老借钱给他完了婚,借了褚家六十两、刘家四百两,还当了家里一些衣饰。
殷氏嫁过来,带了三千两银子的嫁妆,全部自己收着,一文不拿出来。赵六老供给儿媳,唯恐不周到,儿媳却嫌长嫌短,不称心。
过了三年,赵六老的妻子得了痰火病,起不了床,把家事托给儿媳殷氏管。殷氏起初还像样,半年后渐渐怠慢,要茶不茶,要饭不饭。老两口开口要,殷氏就发话:“有什么大家事交给我?又要长要短,原把去自当不得?我也不情愿当这样的苦差使。”赵六老忍气吞声,实在没家计分给她,不好说什么。
赵妈妈病中受气,饮食都断了,挨了半月,死了。
三、棺材钱都不肯出
赵六老跌脚捶胸哭了一场,走到隔壁对赵聪说:“你娘死了,家里实在没钱,连棺材都备不起。你念母子亲情,买口好棺材盛殓,日后择块坟地葬了,也算你一片孝心。”
赵聪说:“我哪有钱买棺材?不要说是好棺木,就是差的也要二三两一具。前村李作头家有一口轻敲些的,何不去赊了来?明日再做理会。”赵六老含着眼泪,只得去李作头家赊了一口棺材。
赵聪回来对殷氏说:“俺家老儿不知进退了,对我说要买好棺材。我回说差的也要二三两,叫他去李作头家赊了一口。”殷氏说:“哪个还价?”赵聪说:“我们舍个头痛,替他胡乱还些罢。”殷氏怒道:“你哪有钱替别人买棺材?要买时你自己还钱!我又不曾受你爹娘一分好处,没事兜揽这些来打搅人!松了一次便有十次,还他十个没有,怕怎地!”赵聪连声说:“娘子说得是,我就不还了。”
棺材抬来,盛殓了赵妈妈。儿媳两个也不守灵,也不做羹饭,每天仍是几碗黄齑。赵六老一个人冷清清地在灵前伴宿,想起就哭。
过了两七,李作头来讨棺材钱。赵六老说:“去替我家小官人讨。”李作头去找赵聪。赵聪瞪着眼啐了一声:“你莫不见鬼了!前日是哪个来你家赊的,便与哪个讨,如何来与我说?”李作头说:“是你家老官来赊的,方才他叫我来与你讨。”赵聪说:“休听他放屁!好没廉耻!他自有钱买棺材,如何图赖得人?”背着手进去了。
李作头回来对赵六老说了,六老眼泪直流。李作头劝道:“赵老官不必如此,没有银子,随便什么东西准两件与我罢。”赵六老翻箱倒笼,找了三件冬衣、一根银馓子,准给了李作头。
过了七七,赵六老又去找赵聪,想让他买块坟地葬母亲。赵聪说:“我晓得什么主张?我又不是地理师,哪晓得寻什么地?就是寻时,难道有人家肯白送?依我说,拣个日子送去东村烧化了,也到稳当。”六老默默无言,眼中流泪。
赵六老只得自己翻箱子,找出两套衣服、一只金钗,当了六两银子,四两买了三分地,二两请了四个和尚做点功果,雇人抬出去葬了。
四、衣服和银子
转眼到了冬天,赵六老身上冷,赊了一斤丝绵,没钱还,拿了一件夏衣去找赵聪:“一件衣服在此,你要便买了,不要时便当几钱与我。”赵聪说:“冬天买夏衣,正是那得闲钱补抓篱?放着这件衣服,日后怕不是我的,却买他?也不买,也不当。”六老收了衣服走了。
赵聪回头对殷氏说了,殷氏说:“你呆了!他见你不当,一定拿去当铺当了,日后就没了。你便胡乱当他几钱,不怕没便宜。”赵聪便去找六老说:“衣服媳妇要看一看,或者当了也不可知。”六老说:“任你将去,若当时只是七钱银子也罢。”
殷氏看了衣服,说:“给他四钱,说足了,要多便回他。”赵聪拿了四钱银子给六老,六老哪敢嫌少,接了。赵聪写了一张短押:“限五月没。”六老看了,扯得粉碎,长叹一声:“生前作了罪过,故令亲子报应。天也!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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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债主上门
第二天,中人王三来了。六老心头一跳,脸都白了。王三施了礼说:“六老莫怪惊动!褚家那六十两,虽年年清利,今年要连本利都清楚。小人不好回话,六老遮莫做番计较,清楚了这一项,也省多少口舌。”
六老叹口气:“当初为这逆子做亲,负下几主重债,年年增利,囊橐一空。想在逆子处挪借来还,他两个丝毫不肯放空。老夫日常都不能如意,哪有钱来清楚这项银?王兄幸作方便,宽限几时。”王三变了面皮:“六老说哪里话?我为褚家这主债,馋唾都说干了。你不知他家上门上户,只来寻我中人。我却又不得了几许中人钱,没来由讨这样不自在吃?就是你手头不及时,当初原为你儿子做亲借的,便和你儿子挪借来还,有什么不是?”六老眼泪汪汪,无言可答:“容老夫和这逆子计议便了。”
王三走了。六老去找赵聪,见他们正忙着招待殷家大公子吃饭,热热闹闹。六老垂头丧气,站了一会儿,没人理他。他肚里思量:“殷家公子在此留饭,我为父的也不值得带挈一带挈?”等了一会儿,只见依旧搬出那两碗黄糙饭来,六老看了喉咙气塞,也吃不落。
第二天一早又去,赵聪还没起身。等了半天,赵聪出来:“清清早早,有什么话说?”六老陪笑道:“有一句紧要说话。日前你做亲时,借了褚家六十两,今年他家连本要还,我实在手无一文,本钱料是不能够,只好依旧上利。却是为你做亲借的,为此只得与你挪借些还他利钱。”赵聪怫然变色:“这却不是笑话!人家讨媳妇多是儿子自己出钱?等我去各处问一问看,是如此时,我还便了。”六老说:“不是说要你还,只是目前挪借些。”赵聪说:“有什么挪借?昨日殷家阿舅有准盒礼银五钱在此,待我去问媳妇,肯时拿去做个东道,请请中人,再挨几时便是。”说完进去了。六老想:五钱银子干什么事?又去与媳妇商量,多半是水中捞月。
等了一会儿不见出来,只得回去。王三已经坐在那里了。六老硬着头皮说:“我家逆子分毫不肯通融。本钱实是难处,只得再寻些货物,准过今年利钱,容老夫徐图。”一头说,一头双膝屈了下去。王三歪转头,一手扶他:“怎地是这样!既是有货物准得过时,且将去准了。”六老进去开了箱子,把妈妈遗下的几件首饰衣服,并自己穿的几件直身,全拿出来给了王三。王三算清了十六两之数,连箱子拿走了。六老此后身外更无一物。
隔了两日,王三又来索刘家四百两银子的利钱。六老手足无措,只得撒谎:“已和我儿子借得两个元宝在此,待倾销一倾销,来早拜还。”王三见他老实,不怕他跑了,便回去了。六老想:哄了他去,这疖少不得要出脓,怎赖得过?又去找赵聪:“今日王三又来索刘家的利钱,我实是只有这一条性命了,你可怜见我生身父母,救我一救!”赵聪说:“没事又将这些话恐吓人!要死便死了,活在这里也没干!”六老扯住他号天号地地哭,赵聪挣脱身进去了。
六、半夜偷儿
六老千思万想:王三再来怎么措置?想了半日,忽然道:“有了,除非如此如此。”吃了夜饭自睡。
赵聪夫妻吃了夜饭,洗了脚手,吹灯睡了。赵聪睡不稳,听见房里有脚步响,疑是贼,不做声。他因有家资,时常防贼,床底下藏着一把斧头。听了一会儿,门儿隐隐开响,渐渐有窸窣声,将近床边。赵聪悄悄从床底拾起斧头,趁势一劈,只听得扑地一响,望床前倒了。赵聪爬起来,踏住身子,又加两斧,寂然无声。慌忙叫醒殷氏:“房里有贼,已砍死了。”点起火来,叫起邻舍。众人来看,墙门左侧老大一个壁洞。赵聪说:“砍死了一个贼在房里。”众人拥进来看,果然一个死尸,头劈做两半。有眼快的叫道:“这却不是赵六老!”众人仔细一看,都道:“是也,是也。却为甚做贼偷自家的东西?被儿子杀了,好蹊跷作怪的事!”
赵聪夫妻实不知什么缘故,一头假哭,一头分说:“实不知是我家老儿,只认是贼,为此不问事由杀了。只看这墙洞,须知不是我故意的。”众人说:“既是做贼来偷,你夜晚间不分皂白,怪你不得。只是事体重大,免不得报官。”
七、张知县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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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县姓张名晋,清廉正直,聪察非常。升堂问了缘故,差人相验了尸首。张晋说:“以子杀父,该问十恶重罪。”旁边一个孔目禀道:“赵聪以子杀父,罪犯宜重;却实是夜拒盗,不知是父,又不宜坐大辟。”地方里邻也这么说。张晋提起笔来判道:
“赵聪杀贼可恕,不孝当诛!子有余财,而使父贫为盗,不孝明矣!死何辞焉?”
判毕,将赵聪重责四十,上了死囚枷,押入牢里。众人谁敢开口?况赵聪那些不孝的光景,众人一向久闻,见张晋断得公明,尽皆心服。张晋责令收赵聪家财,买棺殡殓了六老。
殷氏纵有扑天的本事,敌国的家私,也没门路可通,只好多使银子,时常往监中看觑赵聪。不想进监多次,惹了牢瘟,不上一个月死了。赵聪原是受享过来的人,怎熬得囹圄之苦?殷氏既死,没人送饭,饿了三日,死在牢中。拖出牢洞,抛尸在千人坑里。
张晋将赵聪一应家财入官。刘上户、褚员外并六老平日的债主,多执了原契,禀了张晋,一一多派还了。其余所有,悉行入库。
他两个刻剥了一生,自己的父母也不能勾近他一文钱钞,思量积攒来传授子孙为永远之计。谁知家私付之乌有,并自己也无葬身之所。
正是:
由来天网恢恢,何曾漏却阿谁?
王法还须推勘,神明料不差池。
这故事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溺爱出逆子,不孝遭天谴。
赵六老一辈子把儿子捧在手心,要什么给什么,结果养出一个自私刻薄的白眼狼。
老伴病死,儿子连棺材钱都不出;自己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儿子一文不借。
最后老头被逼得去儿子家偷东西,被亲儿子一斧劈死。
张知县判得好:杀贼可恕,不孝当诛。
你有一口饭吃,却让父亲穷到做贼,这就是不孝,就该死。
所以说,惯子如杀子,溺爱到头来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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