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号下午,铺子里没客人。郭允在里屋的小床上睡觉,手机搁在柜台上充电。学校中午在家长群里发了缴费提醒,我想看看卡上的钱够不够,走过去点开他手机上的银行。
那张卡是我的名字,手机银行一直绑在他手机上,密码也是他设的,这些年查账,都是他念个数给我听。屏幕跳出来:一万三千零四十二块六。
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学校的缴费通知,前天送来的:首期一万五千八,开学报到前交清,逾期不予注册。学费一万二,校服和杂费三千八。
儿子一鸣九月一号上初一。我的铺子叫宁宁改衣,城南老小区临街一间门面,开了十年,卡上那八万六,是我改衣接单攒下的。日子我数了两遍:离报到,十二天。
一万三。差两千七百五十七块四,铺子下礼拜还要续一季房租。
郭允朋友圈里另是一个人。方向盘上拍天,酒杯碰着拍杯,配的字就那两样:“在路上”,“熬”。家里的郭允三年换了三份活,最长一份干了十个月,回来往小床上一躺,手机一充,天下太平。
这些我早看惯了,也一直替他圆——男人在外头,总得有个样子。那天下午,我没再替他圆。
头一个念头是打电话骂他。手指点到他名字上,停住了。上回为钱吵是去年冬天,当着一鸣的面,我摔了一只碗,他把他的道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说“我这么拼是为了谁”,一鸣回屋把门带上,那声不重,我记到今天。我把电话按掉,换了双走路的鞋,出门去银行。
流水打了三页。我先站在窗口边看完,又挪到门口台阶上翻了两遍。转走的七万三,拢共三处。四万转给一个备注“老谭”的账户。
两万二转进一家消费金融公司,还的是网贷,这事我头一回知道。剩下的一万一,几笔吃饭加油的消费,另有一个备注“丽丽”的账号,收过去八千。丽丽是谁,我不知道,我只认得流水上这几行字。
老谭我见过一回。前年郭允拉我去城北物流园看他的仓库,整车皮的料子码到房顶,郭允跟人家称兄道弟,出来跟我讲:谭哥做皮料生意,资金转不开,他帮着垫一把,回款快,利钱比存银行强。
我说咱家的钱不经折腾。这话有来历——结婚第三年,我拿旧账本列过一张分摊表,房贷他出多少、家用他出多少,写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一半把笔撂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那张表打那以后再没出现过。家里的账,我三年没当面算过。
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我没哭,也没打电话。跟他吵了这些年,一块钱也没吵回来过。他那些话讲到第三遍,连他自己都信了。这回我跟他换一样东西:他讲他的道理,我算我的账。想明白这个,人反倒不抖了。我把三页纸叠好收进包里,下午又进了银行。
下午办的是挂失止付。柜员核过我的身份证,问:“对方那边要通知吗?”我说:“不用。”又新开一张卡,把一万三千零四十二块六全数转进去,回铺子把他手机上的绑定解了,他在里屋睡得正沉。
做完这些,我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结婚这些年,头一回,我从他手里往回拿东西。
第二天上午拉了半天卷帘门,去学校教务处问缓缴。窗口里的老师挺客气:首期不能缓,可以先交一半,余下十月底前结清。我道了谢,把这两句记进手机备忘录。先交一半,七千九。出来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事总算有了个边。
当天晚上我给姐姐打电话,话在肚子里备了一路,怎么开口、怎么解释都想好了。她听完只问:“多少?”我说六千。她说行,明天上午到,又问:“用不用跟妈说一声?”
我说先不用,我自己能办。她停了停:“你有手艺,有铺子,天塌不下来。”挂了电话,我在灯底下坐了好一会儿。
第三天我坐公交去物流园。仓库比前年看着空,老谭见了我,脸上的笑换了两回。我把流水第一页推过去:七月十六,转给谭某某,肆万元整。
他管我叫嫂子,说这事儿得问郭允。我说:“谭哥,你们怎么讲的不归我管。我就一句,那批皮子出了多少,库里还压多少?”
他把我领到里头看货。皮捆子我上手一摸就有数——这碗饭我吃了二十年,头层二层、压花压绒,骗不过我的手。这批是压花的二层皮,皮板还发硬,卖不上他跟郭允说的那个价。
老谭见我懂行,搪塞的话收了回去,进里屋翻出一张复印件:投资款肆万元,风险自担,落款郭允,红手印按得端端正正。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还给他:“字是他签的,我不跟你掰扯。皮子压在你库里,一天不出手,一天是死钱。这样,谭哥,你把还能动的那部分退我,一万五,一个礼拜之内。出手的那部分,我认了,往后不登你的门。”老谭半天没吭声,末了说:“嫂子,容我两天。”我说行,我等,走时留了新卡的号。
隔一天他来电话,说这礼拜转,多的一个字没有。挂了电话我在账本上添一行:老谭,一万五,待到账。
老谭电话的第二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等一鸣写完作业回屋,把三张纸摆到郭允面前:流水,缴费通知,还有重新列的分摊表——三年前那张的底子,数字全换成今年的。他扫了一眼,先笑了:“大晚上的,唱哪出?”
我说三件事。铺子的收款码,明天起换成我的。旧卡我已经挂失,往后你动不了,也不用动。一鸣这学期的学费我来交,不用你管。你要做的就一样:每个月三千,房贷水电。
他把筷子放下了。先问这个家他出没出过钱,又问我是不是外头听了谁挑拨,再往下还是那几句:“我拼死拼活为了谁”“你这样对孩子好吗”。
搁从前,这几句一出口我就得自证,证明没人挑拨,证明我看得起他。这回我把流水推到他跟前,指着“丽丽”那一行,只问一句:“三千。行,还是不行?”
他盯了我得有十秒,手一摊:“我没有。”这三个字,我在饭桌上听了三年。跟着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沈宁,你现在跟我谈条件?”摔门走了。一鸣的房门开了条缝,站了一会儿,又轻轻合上了。
后半夜我刷到他一条朋友圈,烟头酒瓶拍得昏黄:“男人不容易,有些人眼里只有钱。”底下有人回“兄弟挺住”。我没点赞,也没回,手机往床头一扣。这一觉睡得比哪天都沉。
那几天一鸣常来铺子写作业。有天晚上他忽然问:“妈,咱家是不是缺点钱?”我说缺点,妈在想办法,你开学的东西都备好了。他“哦”了一声,低头把一道题又抄了一遍。收摊的时候他帮我数那摞校服裤子,数完说:“妈,你缝得比商场好。”
老谭的钱在截止前两天到账,分文不少,我把账本上那行“待到账”划了,改“已到”。姐姐的六千在新卡里躺着,记在账本另一页,中秋前还她。
开学前一个礼拜,改校服裤脚的单子排到三天以后,一条十五,三十来条,四百五。夜里我对着账本把几笔数核了两遍,数对得上,心里悬着的半截落了地。
开学前一天上午,我揣着新卡去学校财务室。收据上两行字,学费一万二,校服杂费三千八,合计一万五千八。出来顺路把铺子一季的房租转给房东王姐,三千二一个月,一交三个月,九千六。
回到铺子,我把玻璃上那张旧收款码撕了——那张码是三年前郭允弄的,钱进旧卡,他说这样他也好帮我对账。对了两三年,对得我账上剩一万三。
新码我重新打的,钱进新卡,右下角是我的名字,贴正了,拿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
那三千,他没提。九月一号早上他转来两千,备注写着“给儿子添点营养,爸爸最近难”。我收了,账本新的一页记下:九月一号,郭允,两千,记一鸣名下。
底下另起一行,把没着落的也记上:老谭那笔还差两万五,网贷两万二,消费和丽丽一万一。加起来五万八,我认在账上。疼是疼,可这十二天里守住的,比它大。
郭允还住在家里。回来那趟他在铺子门口站了站,看了看新码,没进来。九月的三千在账本上挂着空数,月底见分晓。搬走的话我说出去了,他赌我不敢搬。
我没搬,铺子刚交了一季的租,一鸣刚开学,我不为一口气把日子掀了。话也留死了:流水复印了两份,一份写着他妈的名字,一份写着他二叔的,压在账本底下。
协议草稿写了一个晚上,抬头空着没填。社区法律援助的电话抄在账本背面,还没打。
上礼拜招牌换了,“宁宁改衣”底下添两个字:定制。做字的小师傅问要不要弄个气派点的,我说不用,就这俩。前天来了位女的,拿一件皮夹克改腰身,说老公买的,肥了。
我上手一摸,头层皮,好料,收了,让她后天来取。她走后我把夹克挂上架子,编号写在账本新的一页,排在明天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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