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服役八年荣退,凭借过硬履历顺利考入国安系统。报到当天推门一看,直属领导竟是我当年带过的女兵。
第一章:八年戎装,铁血退伍入职顶级国安体系
“麦邵楷,你小子真要走?”
老连长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退伍审批表上。
“报告连长,八年了,该走了。”
我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墙上那面锦旗上,边角已经起了毛,颜色也褪了,可那上面“猛虎尖刀连”五个金字还是亮得扎眼。
“放屁,你才三十,体能巅峰,侦察专业大拿,旅里刚把你报上去提干,你给我说该走了?”
老连长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隔壁指导员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瞅了我一眼就叹气。
“老麦,再想想,你这身本事扔到地方上,白瞎了。”
我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递到连长面前。
“国安,政审过了,笔试面试体能测试全优,下周报到。”
连长接过去看了半天,眉头拧成疙瘩,又递给指导员,俩人对着那张录用通知书来回翻。
“我就说你小子这两年咋偷摸看书看到半夜,原来早给自己找好下家了。”
“连长,我想换个战场,换个方式接着守。”
“屁话,在哪守不是守,咱连马上换装新装备,你走了谁带尖刀班?”
“带我的兵,带出来的兵,个个能当尖刀班班长,您放心。”
我说这话的时候底气足得很,八年来我带的兵,光提干的就是六个,留队转士官的数都数不过来,去年军区大比武,全连拿了个集体三等功,个人三等功我个人抽屉里锁着三个。
“你小子……”
连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又重又沉。
“行,留不住,走吧,到了地方别给咱猛虎连丢人。”
“丢不了。”
“吹牛,你那个臭脾气,到地方上未必吃得开,我跟你说,地方上跟部队不一样,你得改改。”
“改不了,都八年了,改什么改。”
指导员在旁边插嘴:“麦邵楷,连长说得对,你那个直来直去的脾气,到哪都得吃亏,去了新单位,多听少说。”
“指导员,您觉得我什么时候少说过?”
“滚蛋,最后一天还顶嘴。”
三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老连长的眼圈就红了,转身假装看窗外,嗓门更大了。
“晚上连队会餐,炊事班炖了羊肉,你他妈给我敞开吃,不吃完不许走。”
“保证完成任务。”
我敬了最后一个军礼,转身往外走,门帘子还没落下就听见连长在里头骂娘,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调。我没回头,八年兵当下来,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种场面我见一次鼻子酸一次。
回宿舍收拾东西,铺盖卷往背囊里一塞,几套便服一叠,再就是那堆荣誉证书和奖章,用块红布包着,塞在背囊最底下。同屋的兵一个接一个进来,也不说话,就杵在那儿看,我挨个踹过去。
“都杵着干什么,训练去。”
“排长,你明天就走了。”
“明天走了今天就不训练了?去,五公里负重,我盯着。”
“是!”
一帮人稀里哗啦往外跑,我最后一个出门,把宿舍门带上,站在走廊里看了好一会儿。这间屋子我住了八年,从新兵住到侦察排排长,墙上还有我用铅笔画的正字,一道一道全是日子。
晚上会餐,连长端着酒杯站起来,整个饭堂鸦雀无声,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就一句话。
“麦邵楷,八年,没给猛虎连丢过脸,明天走了,猛虎连永远是你家。”
我站起来把酒一口闷了,喉咙里火辣辣的,啥话也没说,因为我知道自己一张嘴肯定哆嗦,那太丢人了。那顿酒喝到半夜,全连轮流上来敬,我记不清喝了多少,第二天早上是被军号叫醒的,最后一次听这号声,我躺着没动,听完最后一个音符才翻身下床。
出营门的时候天才蒙蒙亮,我没让任何人送,自己背着包走,结果拐过连队那排白杨树一看,全连整整齐齐站在路边,连长站在最前面,喊了一声立正,全连刷地一个军礼。
我回了一个,然后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家歇了三天,陪我爸妈吃了顿饭,我爸当过兵,话不多,就一句“到哪都好好干”,我妈把行李箱翻了三遍,恨不得把家都给我塞进去。
“妈,我是去上班,不是去戍边。”
“国安局,我听人说管得严,你带点吃的,万一加班呢。”
“有食堂。”
“食堂哪有家里好。”
最后我趁她不在偷偷把两袋子腊肉掏出来塞冰箱里了,行李箱塞太多,丢人。
报到通知上写着上午九点,我八点二十就到了,太早了在门口转悠不像话,找了个早点摊坐了二十分钟,要了碗豆浆,摊主是个老大爷,看我坐那儿半天不动勺子,就问了一句。
“小伙子等人?”
“嗯,等时间。”
“上班的吧,新单位?”
“对,头一天。”
“头一天别去太早,领导还没到你先到了,尴尬。”
老大爷说得有道理,我又坐了十分钟,八点四十五起身,溜溜达达往单位走。单位在条老街上,门脸不大,灰墙铁门,门口连个显眼的牌子都没挂,要不是通知上写得清楚,我差点走过去。门口站岗的是个武警,核对了身份证和通知,打了个电话,里面出来个人接我,三十来岁,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伸手跟我握了一下。
“麦邵楷同志,欢迎,我是办公室的小周,周正。”
“周哥好。”
“别叫哥,叫小周就行,咱这儿不兴叫哥,跟我来,先去办手续。”
他领着我穿过院子,楼是老楼,三层,灰砖墙,楼道里有点暗,但干净,空气里一股拖完地没干透的潮味儿。
“手续在二楼,办完了我带你去见领导。”
“好。”
“对了,你分在行动处,具体岗位待会儿领导跟你谈。”
“行。”
上了二楼,小周指了间屋让我进去填表,表不多,就几张,我三下五除二填完了,又跟着他上楼,这回是往三楼走,楼梯更窄了,到了三楼左转第二个门,门关着,小周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
“可能还没到,你等会儿。”
“不急。”
小周又敲了两下,这回里头传出一个声音,隔着门听着有点闷,但挺清楚。
“进来。”
小周把门推开,侧身让出位置,冲我努努嘴,小声说了句“进去吧,这就是你直属领导”然后就下楼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靠窗摆着,桌上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摞文件夹,后面坐着个人,正低头看材料,制服穿得笔挺,肩章上的星星不少。我第一眼没看清脸,就看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后脖颈白净净的,心里还琢磨这领导挺年轻。然后她抬起头来,我俩目光一碰,我整个人当场定在原地。
陈雅芝。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这张脸我太熟了,哪怕过了五年我都能一眼认出来,眉眼还是那样,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就是比当年长开了,褪了婴儿肥,下颌线利落了,整个人棱角分明,眼神沉稳,嘴角微微抿着,不像当年那个一跑五公里就哭鼻子的新兵蛋子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谁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上的鸟叫。她手里还捏着笔,笔帽没盖,笔尖悬在材料上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把笔帽咔嗒一声扣上,往桌上一放。
“麦邵楷。”
“到。”
我下意识立正,两脚跟一碰,挺胸收腹,脖子梗得笔直,完全是部队里被喊到名字的条件反射。喊完我就反应过来了,脸有点热,但她没笑,表情一点没变,冲桌子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
我走过去坐下,腰板挺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就这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打鼓。说实话,我当兵八年,上级领导见得多了,旅长师长都跟我面对面谈过话,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别紧张。”
“报告,没紧张。”
“还报告呢,这儿不是部队。”
“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那就慢慢改。”
她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意外,没有惊讶,甚至好像早就知道进来的人是我。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提前知道我分到你这儿?”
“知道,你的档案我看了三遍。”
“看了三遍?”
“不太相信,确认一下是不是重名。”
“确认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没重名,麦邵楷,原猛虎尖刀连侦察排排长,八年军龄,三等功三个,二等功一个,集体三等功一个,军区侦察比武个人第二,带出六个提干兵,对吧。”
“领导记得比我清楚。”
“材料上写的,不是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没表情,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肩膀又扫回去,跟检阅似的。我让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回了一嘴。
“你变化不小。”
“哪儿变了?”
“哪儿都变了,以前五公里越野最后两百米能哭出声来,现在看着比我都沉得住气。”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头一天报到跟直属领导翻旧账,这不是找不痛快么。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我就看她怎么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还是那么平。
“哭完了还得跑,跑完还得加练,练完了还得写检查,与其这样不如不哭。”
“你现在倒是想明白了。”
“那时候想不明白,有人逼着逼着就想明白了。”
她说完这句停了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当年那个倔劲儿。
“麦邵楷。”
“到。”
“以后在这屋里,别喊到,叫名字。”
“那不行,你是我领导。”
“领导怎么了,领导就不能叫名字了?”
“部队里叫惯了,改口得适应适应。”
“给你一周时间适应。”
“是。”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看得出来想笑,忍住了,伸手从桌上那摞文件夹里抽出最上面一个,翻开。
“正事,你分在行动处二科,职务是副主任科员,行政副科级,你的直接上级是我,我分管行动处,二科的具体业务由科长李国栋带你熟悉,老李是老侦察兵出身,跟你专业对口。”
“明白。”
“有几个事提前说清楚,第一,这里不是部队,没有司号员吹号,没有班长吹哨,但纪律比部队只严不松,上下班时间弹性,有任务随时到岗,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做得到吗?”
“做得到。”
“第二,你以前在部队带兵,说一不二,到了这儿,每个人手里都有两把刷子,别拿带兵那套对人,多听多看少表态。”
“这条我尽量。”
“尽量不行,必须。”
“行,必须。”
“第三,”她合上文件夹,手按在上面,盯着我的眼睛,“咱俩以前那点关系,出了这间屋子一个字别提,办公室人多嘴杂,传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
“明白,我懂。”
“你懂什么了?”
“懂你是领导,我是兵,公私分明。”
“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个意思,行了,我带你去二科转转。”
她站起来,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我才发现她比我印象里高了,仔细一看是穿了带跟的鞋,走路带风,手里夹着文件夹,从我跟前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洗衣液味儿,跟当年在连队用洗衣粉洗迷彩服那股味儿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在后头跟着,拐了两个弯,到了走廊尽头一间大办公室,推门进去,里头坐了五六个人,看见她进来齐刷刷抬头。
“李科长,给你送个人来,麦邵楷,新来的副主任科员,你带带。”
一个四十来岁、脸黑得像炭、胳膊比我粗一圈的汉子站起来,上下打量我一眼,咧嘴一笑。
“当过兵?”
“八年侦察。”
“哪部分的?”
“猛虎尖刀连。”
“好家伙,王牌部队,来,坐我对面。”
陈雅芝任务交代完了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就一个意思:记住我说的三条。然后门一关,脚步声远了。
李科长给我倒了杯水,往我面前一搁,自己也坐下来,胳膊抱在胸前,笑模笑样地看着我。
“小陈处长跟你以前认识?”
“不认识。”
“那你俩刚才在楼上待了二十分钟,下来你一脸官司。”
“头一回见领导,紧张。”
“紧张个屁,你看你那样像紧张的么,倒像见了鬼。”
我心说老哥你眼真毒,嘴上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李科长也没追问,话锋一转开始跟我聊业务,什么案子什么线索什么布控什么蹲点,我听了个大概齐,脑子还在楼上那间办公室里没回来。
陈雅芝,我带的兵,五年时间干到了处级,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懵,我当兵八年,带过的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就偏偏撞上她了。
正琢磨着,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连队群里老连长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还@了我。
“麦邵楷,到新单位报到没有,领导咋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打字回了一句。
“报了,领导挺好。”
“啥级别?”
“挺高。”
“多高?”
“比我高。”
“废话。”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李科长还在那儿讲二科的人员构成,我一边听一边想,陈雅芝这关,我能不能过去。
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下班的时候我故意磨蹭了十分钟才走,结果到楼梯口正碰见她从三楼下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看见我点了下头。
“走了?”
“走了。”
“明天八点半到,别迟到。”
“保证不迟到。”
“别保证,做到就行。”
说完她径直下楼,脚步又急又快,我落后两步跟着,到一楼门口她往左我往右,各自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说。我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好也回头,目光撞上,她皱了下眉,抬手做了个走的手势,我赶紧转回来,心说这领导当的,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行。
回了家往沙发上一瘫,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全是当年她刚下连队那会儿的样子,瘦瘦小小一个丫头,站军姿站得打晃,跑五公里跑得脸发白,单杠一个都拉不上去,晚上躲被窝里偷偷哭,被我查铺查出来,全排集合加练半小时,她哭得最凶,练得也最狠。后来下连三个月考核,她所有科目全优,我当着全排表扬她,她站得笔直,下巴扬着,眼里那劲儿,跟今天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私聊,老连长发来的。
“老实交代,领导到底是谁,你小子肯定有事瞒着。”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回了一句。
“连长,你记不记得陈雅芝?”
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回过来一句。
“我操。”
然后又是一条。
“那个跑五公里哭鼻子的陈雅芝?”
“就是她。”
“你领导?”
“我领导。”
“处级?”
“处级。”
老连长又沉默了,这回时间更长,最后发过来一段语音,我点开一听,背景里明显在拍桌子。
“麦邵楷你也有今天,当年你训人家训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好了,现世报来得真快,哈哈哈我明天就给全连打电话挨个通知。”
“连长,做人留一线。”
“留个屁,我这就给指导员说去,让他也乐呵乐呵。”
我把手机扔一边,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明天八点半,千万别迟到。
第二章:全新征程,满怀初心奔赴单位正式报到
八点二十到的单位门口,站岗的武警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拦。我松了口气,溜溜达达往里走,路过一楼值班室,小周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哟,来挺早。”
“头一天,不敢晚。”
“吃早饭没有?食堂还有二十分钟收摊。”
“吃了,路边摊。”
“明天开始去食堂吃,便宜,五块钱管饱。”
“行,记住了。”
上了二楼,二科办公室门开着,李科长已经在里头了,正蹲在地上翻一个纸箱子,里头全是各种台账本子。
“李科长早。”
“早,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箱东西搬到档案柜顶上。”
我过去一提溜,箱子轻得跟空的似的,顺手就举上去了。李科长直起腰来看了我一眼。
“劲儿不小。”
“侦察兵出身,这点分量不算啥。”
“行,有个体力活我不愁没人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门禁卡递给我。
“你的,通用卡,能进大门和二楼,三楼以上得按权限来,你现在的级别能上三楼走廊,但进不了处长们的办公室。”
“明白。”
“电脑在那张桌上,开机密码在显示器下面贴着,你先改密码,八位以上,大小写加数字,别用生日别用123456,之前有个新来的用11111111,被技术处通报了。”
“这么严?”
“国安,你说呢。”
我坐到桌前,掀开键盘,果然显示器底座上贴了张便利贴,上头手写了一串字母加数字,我照着一输,进去了,桌面干净得跟新出厂一样,就一个文件夹,标注着“二科业务学习材料”,我点开一看,好家伙,十几个文档,从《工作纪律规范》到《行动处职责范围》到《保密守则》,光目录就有三页。
“先把纪律规范和保密守则看了,考试,八十分及格,不及格重考,考到及格为止。”
“还考试?”
“你以为呢,国安进门第一课,老李我刚来的时候考了三回。”
“考三回?”
“第一回我背了三天,考了七十六,第二回背了一个礼拜,考了七十九,第三回我把那玩意抄了五遍,考了九十一。”
“这么难?”
“不难,就是条文多,容易记串,你踏踏实实看,以你的脑子估计一遍过。”
我坐下来开始看,看着看着就入进去了,那些条文写得清楚明白,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一条条列得板板正正。正看着,门推开了,进来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圆脸,戴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见我点了下头。
“新来的?”
“麦邵楷,今天刚报到。”
“赵敏,二科内勤,你叫我小赵就行。”
“赵姐好。”
“别叫姐,叫小赵,咱处里不兴叫哥叫姐。”
得,跟小周一个口径。
赵敏坐到她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开始打字,头也不抬地跟我说。
“你桌子左边抽屉里有办公用品,笔本子订书机什么的,缺啥跟我说,右边抽屉是放私人物品的,钥匙在锁眼里插着,自己收好。”
“好嘞,谢谢。”
“不客气,对了,中午吃饭跟我走,食堂在负一楼,别走错了,负二楼是车库,有一次新来的跑负二楼转了三圈没找着饭。”
“记住了,负一。”
一上午就在看材料中过去了,那本保密守则我看了两遍,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核心意思,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出了这扇门,工作上的事一个字不能跟外面提。我合上材料闭眼回忆了一遍,觉得问题不大,部队里保密条例我背了八年,比这还啰嗦。
中午赵敏带我去食堂,下了负一,果然饭菜味儿扑鼻,窗口排着队,队伍不长,十来个人,打饭的时候我看见陈雅芝排在前头,端着个餐盘正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的比我矮半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西装马甲穿得板正,说话的时候手比划来比划去,陈雅芝就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那是谁?”
赵敏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干部处处长,宋怀远。”
“跟咱处长平级?”
“高半级,宋处是正处,陈处是副处,不过陈处主持行动处工作,实权不比宋处小。”
“那宋处跟她聊什么呢?”
“你管呢,领导的事少打听。”
我闭了嘴,打好饭找张桌子坐下,赵敏坐我对面,李科长端着一碗面条也凑过来,仨人正吃着,陈雅芝端着餐盘过来了。
“这儿没人吧?”
“没,处长坐。”
李科长往旁边让了让,陈雅芝把餐盘放下,坐我正对面,餐盘里就一份素菜一份米饭一小碗汤,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吃。我低头扒饭,不吱声,李科长跟赵敏聊业务上的事,我也插不上嘴,就闷头吃。
“麦邵楷。”
“到。”
我筷子差点掉了,陈雅芝抬眼看了我一下。
“上午的材料看了?”
“看了,保密守则和纪律规范各两遍。”
“下午两点考试,找赵敏要卷子。”
“这么快?”
“你说你看了两遍,那就别拖。”
“考多少分算过?”
“八十分。”
“考不到呢?”
“考不到再考。”
“那考不到有没有什么说法?”
“什么说法?”
“比如加练什么的。”
她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意一闪就没了。
“这儿没有加练,考不过就接着考,考到你记住为止。”
“那比加练狠。”
“知道就好。”
赵敏在旁边憋笑,李科长吸溜面条假装啥也没听见。陈雅芝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端起餐盘。
“两点,别迟到。”
“是。”
她走了,赵敏这才憋不住笑出声来。
“麦哥,你以前跟处长认识?”
“不认识。”
“那你俩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
“领导问话,我如实回答,哪来的哑谜。”
“得了吧,你答得那个顺溜劲儿,跟背好了词似的。”
“当兵当的,习惯。”
李科长把面汤喝干净,抹了把嘴。
“小赵你别瞎打听,赶紧吃完了上去把卷子印了,下午一上班就考。”
“知道了科长。”
下午两点,赵敏把卷子往我桌上一拍,两张A4纸,正反面印满了,单选多选判断简答,题量不小。我接过来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四十分钟交卷,赵敏拿过去当场批,红笔刷刷刷划了几道。
“八十六。”
“过了?”
“过了,这分数在咱科算高的,科长当年考了三次才过。”
李科长在对面咳嗽了一声。
“小赵,这事不要反复提。”
“我就提这一次。”
“一次也不行。”
“行行行,不提了。”
李科长把卷子拿过去看了看,点点头。
“可以,接下来学业务,二科的活主要是盯线索、做研判、配合行动处其他科室落地执行,我手头现在有两个案子在跟,一个是经济领域的,一个是涉外的,涉外那个比较急,你先跟我涉外那个。”
“好。”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档,把我叫到他旁边,指着屏幕给我讲。案子不复杂,一个外资企业在本地设了个办事处,名义上是商贸咨询,实际暗地里搜集一些不该搜集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能细说,反正涉及敏感领域,陈雅芝亲自盯这个案子,李科长是具体承办人,现在加我一个。
“这个案子盯了快三个月了,证据链差不多齐了,就差最后一哆嗦,等时机成熟统一收网,你的任务就是跟着我盯人,先从认脸开始,这几个人你记住。”
他调出几张照片,我一张张看过去,看完他关掉文档。
“记住了?”
“记住了。”
“明儿早上八点,跟我出去跑一趟,我教你怎么蹲。”
“蹲点我在行。”
“部队蹲点跟这儿不一样,部队蹲点蹲的是敌情,这儿蹲的是人,人比敌情复杂。”
“行,您带着我,我跟着学。”
第二天早上八点,李科长开着一辆灰扑扑的捷达带我出了单位,绕了半个城,最后停在一条商业街边上,马路对面就是一栋写字楼,那家外资办事处在十二楼。
“看见一楼大堂那个门没有?”
“看见了。”
“你就在车里坐着,盯着那个门,看见照片上的人出来就记时间、记车牌、记方向,别下车,别跟太近,别让人注意到你。”
“明白。”
“我去后头咖啡馆坐着,有事打电话。”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车里盯着大堂门口。这一坐就是俩小时,期间照片上那个外国人出来一趟,上了辆黑色商务车往东走了,我记下时间和车牌,掏出小本记好了。过了十分钟李科长电话打过来。
“看见了?”
“看见了,九点四十七出来的,往东,车牌尾号七九。”
“行,继续盯。”
又过了一个小时,目标没再出现,我闲着没事就观察周围环境,把这条街哪家店朝哪开哪条巷子通哪都记在脑子里了,这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记地形。正记着呢,车窗被人敲了两下,我一扭头,陈雅芝站在车外头,穿了一身便装,运动鞋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跟个大学生似的。我赶紧把车窗摇下来。
“处长。”
“叫名字,这儿没处长。”
“那叫什么?”
“陈雅芝,三个字不会念?”
“会念,叫不出口。”
“慢慢习惯,李国栋呢?”
“后头咖啡馆。”
“你出来,我替你一会儿,你去把李国栋叫过来,我跟他碰两句。”
我下了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一个人盯行不行?”
“我盯过的梢比你跑过的五公里都多,去。”
我小跑着到后头咖啡馆把李科长叫出来,李科长一听陈雅芝来了,赶紧把咖啡钱付了往外走,我俩回到车跟前,陈雅芝已经坐进驾驶位了,冲李科长摆了下手。
“老李,上来,边走边说。”
李科长上了副驾,我坐后排,车子发动,陈雅芝一边开一边跟李科长说话。
“宋怀远今天上午找我了。”
“他找你干嘛?”
“想把这个案子要过去,说干部处那边人手富余,行动处这边案子多压力大,他帮着分担分担。”
“分担个屁,他干部处什么时候管过案子,他那是想摘桃子。”
“我知道,没给他。”
“你给得着吗你,这案子是你一手盯起来的,他凭什么摘。”
“他拿处里名义压我,说这是组织安排,让我服从。”
“你咋说的?”
“我说组织安排我没意见,但案子是我盯的,线索是我摸的,人要摘可以,让组织上明文下命令,我签收,否则谁也别想动。”
李科长一拍大腿。
“好,就该这么怼他。”
“怼完了也得罪人了,宋怀远那个人心眼小,后头肯定还有招。”
“那怎么办?”
“先不管他,把案子收了再说,证据链齐了人抓了,他再想伸手也伸不进去。”
“什么时候收?”
“等涉外那边给消息,就这两三天的事,你这边盯紧点,别出岔子。”
“放心,我这人盯了一辈子人,没出过岔子。”
陈雅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跟着好好学,这案子收网的时候你跟着上。”
“我也能上?”
“你是行动处的人,不上谁上。”
“那太好了。”
“别高兴太早,收网不是打架,讲配合讲时机,到时候听指挥,让你动你再动。”
“明白。”
她把我跟李科长放到写字楼附近,自己开车走了,李科长看着车屁股后头的烟,咂了咂嘴。
“这小陈处长,别看年纪不大,做事有板有眼,下手也狠,这案子她盯了仨月,天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宋怀远想摘桃子,她一句话就顶回去了,有胆。”
“她在部队就这样,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你俩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
“不认识你怎么知道她在部队什么样?”
得,又说漏了。我赶紧往回找补。
“我猜的,看她那脾气像当过兵的。”
“像么?”
“像,走路带风,说话干脆,一看就是部队里练出来的。”
李科长看了我两眼,没再追问,摆摆手。
“行了,接着盯,我去咖啡馆,你回车里。”
“好。”
这一盯就是三天,第三天下午李科长接到陈雅芝电话,说涉外那边消息到了,明天凌晨收网,让所有人待命。李科长挂了电话冲我一乐。
“小子,赶上了,来这儿头一个礼拜就赶上大行动,你运气不错。”
“怎么个收法?”
“明天凌晨四点集合,统一行动,抓人、取证、封存同步进行,你跟着我,负责控制现场人员,别让任何人打电话发消息。”
“明白。”
“今晚回去早点睡,明天凌晨三点半单位门口集合,迟到一分钟我踹你。”
“保证不迟到。”
我回了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把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捋了一遍又一遍。凌晨两点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洗了把脸出门,三点二十到的单位门口,李科长已经在了,叼着根烟,看见我来了掐了烟头。
“来得挺早。”
“睡不着。”
“头一回都这样,我头一回参加收网,头天晚上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去的,让人笑话了半年。”
三点半人齐了,陈雅芝最后到,穿了一身黑,头发盘得紧紧的,手里拿了一沓子材料,站在车前头给大家分工。
“老李带麦邵楷控制办公区,赵敏带人封存资料,我带队控制负责人,四点整同步行动,对表。”
所有人低头看表,我也看了一眼,三点四十一。
“行动。”
车队悄没声地开出去,四点钟天还黑着,街上一个人没有,到了写字楼楼下,物业已经提前打好招呼,门开着,电梯直接上十二楼。电梯里没人说话,就听见呼吸声,我站在李科长身后,腰板挺着,两手垂着,随时准备动。
电梯门一开,李科长头一个出去,我紧跟在后头,十二楼整层就一家公司,玻璃门关着,里头黑着灯。李科长回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指了指门,我点了下头,上去一推,门没锁。一行人鱼贯而入,李科长直奔办公区,我跟着进去,开灯,里头没人,桌上电脑还开着,李科长冲我努努嘴。
“把电脑都拍了,硬盘拆下来封好。”
“是。”
我掏出手机拍照,然后挨台机器拆硬盘,拆到第三台的时候听见走廊那头有动静,陈雅芝的声音,不高但清楚。
“别动,手放桌上,身份证拿出来。”
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关门声,过了十来分钟,陈雅芝带人押着两个男的从里头出来,那俩人脸色煞白,其中一个腿都软了,得让人架着走。李科长迎上去。
“都齐了?”
“齐了,屋里还有两个,赵敏在里头清资料,你这边怎么样?”
“硬盘全拆了,一会儿打包带走。”
“好,收队。”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干净利落。下楼的时候李科长走在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
“头一回,表现不错,拆硬盘拆得挺利索。”
“这活儿简单,拆枪比这复杂多了。”
“行,回头我教你拆保险柜。”
出了写字楼,天刚蒙蒙亮,陈雅芝站在车旁边做最后清点,看见我走过来,点了下头。
“头一回收网,什么感觉?”
“比演习轻松。”
“轻松?”
“起码不用跑五公里。”
她嘴角抽了一下,转头去跟李科长说话了。我站在那儿等车,心里头挺踏实,这活儿我干得了。
回了单位补了一上午觉,下午接着写情况报告,赵敏把模板发给我,我照着填,填完了给李科长看,李科长改了两处递回去,我又给陈雅芝送过去。她坐在办公室里看了一遍,拿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行了,归档。”
“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怎么着,给你发个奖状?”
“那倒不用。”
“麦邵楷。”
“到。”
“以后不用喊到。”
“是。”
“也别喊是。”
“那喊什么?”
“喊好。”
“好。”
她看了我一眼,终于没忍住笑出来了,就一下,马上就收回去了,把文件夹往我手里一塞。
“出去吧,把门带上。”
我转身往外走,听见她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八年了,还这样。”
我没回头,嘴角翘着出了门。
第三章:极致错愕,顶头上司竟是昔日手下女兵
收网之后消停了不到两天,我就发现这单位里头水深得很。
那天上午我去三楼送材料,走廊里迎面碰见宋怀远,就是食堂里跟陈雅芝说话那个干部处处长。他看见我手里的文件夹,站住了,笑模笑样地打招呼。
“你就是新来的麦邵楷?”
“宋处好,是我。”
“分在行动处二科?”
“对。”
“陈处长亲自带的?”
“李科长带我。”
“哦,李国栋啊,老同志了,经验丰富,跟着他好好学。”
他说完拍了拍我胳膊,走了。我站那儿琢磨了两秒钟,他特意停下来跟我说这几句话,总不会就为了夸李科长两句。回到办公室我把材料往赵敏桌上一放,顺嘴问了一句。
“小赵,宋处这人咋样?”
赵敏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打字。
“你问这干嘛?”
“刚才碰见了,聊了两句。”
“聊什么了?”
“问我谁带我,我说李科长,他说老同志经验丰富好好学。”
赵敏手上停了,转过椅子来看着我,压着嗓子。
“麦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宋处跟咱陈处不对付,面上过得去,底下较着劲呢,你刚来别掺和这些事,见谁都客客气气的就行。”
“我谁也不掺和,我就干活。”
“那就对了,干活最保险。”
正说着李科长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两张表往我桌上一拍。
“季度考核表,填一下,下礼拜交。”
我拿起来看了看,正反两面,工作业绩、纪律作风、学习情况三大块,头一回填这玩意,有些格子不知道怎么下笔。李科长看我皱眉,拉了把椅子坐过来。
“哪不会?”
“这个工作业绩,我才来半个月,写啥?”
“就写收网那个事,参与涉外专案收网行动,负责现场控制和电子证据固定,不就完了。”
“这么写合适么,我就拆了几个硬盘。”
“拆硬盘也是工作,实事求是写,别夸大别缩水。”
我照着写了,填完给李科长看,他扫了一遍,指着一处。
“纪律作风这栏,你写遵守上下班纪律,准时到岗,再加一句服从指挥听招呼,这个重要。”
“好。”
“还有学习情况,把保密考试写了,成绩八十六,优秀。”
“八十六算优秀?”
“八十五以上都算优秀。”
表交上去之后过了三天,赵敏从三楼下来,脸色不太对,进门就冲我使眼色。我跟着她到走廊尽头茶水间,她左右看看没人,才开口。
“麦哥,你那张考核表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宋处那边退回来了,说业绩栏写得不够详实,让补充说明,还特别点了收网那天你具体干了什么,要细化到分钟。”
“细化到分钟?拆硬盘拆了几分几秒也要写?”
“你听我说完,退回来不是关键,关键是宋处亲自批的退,还加了一句‘新同志入职首月表现需审慎评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想卡你。”
“卡我干嘛,我一个新来的副主任科员,碍他什么事了?”
赵敏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听说宋处跟陈处提了个人,想安到二科来当副科长,陈处没接,说二科编制满了,结果转头你就分下来了,占了那个位置,宋处心里不痛快。”
我听完愣了两秒,合着我还没来呢就成了俩领导掰手腕的棋子了。赵敏看我不说话,以为我慌,赶紧补了一句。
“你也别太当回事,陈处护犊子是出了名的,她手底下的人,别人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我没慌,我就是觉得新鲜,部队里也有这种事,没想到地方上一个样。”
“有人窝的地方就有这种事,你当兵八年没碰上过?”
“碰上过,我们连长跟营长不对付,全连跟着吃瓜落,后来营长调走了才消停。”
“那不就结了,你安心干活,陈处不会让你吃亏。”
我嘴上说没当回事,心里还是留了个影。第二天早上开处务会,陈雅芝主持,各科科长参加,我作为二科的人列席做记录。宋怀远也在,坐陈雅芝左手边,会议室桌子是长条的,陈雅芝坐主位,宋怀远坐她旁边,其他人分列两边。我坐在最末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笔记本,手里捏着笔。
前头几个议题都是业务上的事,什么线索汇总什么专项行动什么季度考核,我埋头记,记得飞快。到最后一个议题陈雅芝开口了。
“新入职同志的考核评估,行动处这边有两个人,一个在二科一个在一科,按规矩是处里先出意见报干部处备案,宋处有什么要补充的?”
宋怀远身体往前倾了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别的没什么,就是二科那个麦邵楷,我看考核表上业绩写得很笼统,就提了一句‘参与收网行动’,具体负责什么工作、发挥什么作用,都看不出来,新同志头一个月,评估要慎重,不能光看一面。”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李科长脸已经沉了,刚要张嘴,陈雅芝先出了声,语气平平的。
“李科长,麦邵楷在收网行动中具体负责什么,你详细说一下。”
李科长吸了口气,字正腔圆。
“收网当天麦邵楷负责现场办公区控制和电子证据固定,独立完成十二台电脑硬盘拆取封存,全程零失误,另外在此之前连续三天参与外线盯控,记了完整的目标活动时间线,给收网时机选择提供了直接依据。”
陈雅芝听完点了下头,转向宋怀远。
“宋处,够详细了么?”
宋怀远笑了一下,摊了摊手。
“陈处别误会,我就是提个醒,新同志要从严要求。”
“从严要求没错,但从严不等于鸡蛋里挑骨头,干得好的就要认,这个道理到哪都一样。”
这话不轻不重,会议室里好几个人低头假装看材料,宋怀远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马上又圆回去了。
“陈处说得对,那就按陈处意见办。”
会散了往外走的时候,李科长在我前头,故意放慢脚步等我,出了门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看见没有,陈处当着全处给你撑腰呢。”
“看见了。”
“以后干活更得卖力气,不能给她丢人。”
“知道了。”
回了办公室我坐那儿发了会儿呆,想起那年陈雅芝刚下连队的事。那会儿我刚当排长,新兵下连头三个月,她是全排体能最差的,三公里跑十八分钟,单杠拉不上去,爬战术网手脚不协调,挂网上急得直哭。班长们私下都说这个兵趁早退回去算了,我没退,天天加练盯着她一个人,别人跑三公里她跑五公里,别人休息她加一组俯卧撑。有一回晚上熄灯了我在操场边看见她一个人在那儿练单杠,手上全是泡,血糊糊的,我说你歇歇明天再练,她说不,明天有考核,我今天必须拉上去一个。那天晚上她真拉上去了,一个,标准的,下巴过杠。我给她掐的表,一分二十秒,就挂在上头死活不下来,下来之后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又是汗又是泪,但一声没哭出来。
后来她所有科目一路往上蹿,下连考核全优,分到侦察排,我带的。再后来我调走了,她留队,听说提了干,去了别的单位,再没联系过。谁能想到五年之后在这儿碰上了,她成了我领导。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赵敏神神秘秘凑过来,手里捏着手机。
“麦哥,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屏幕递到我眼前,单位内部通知群,最新一条是干部处发的,内容就一句话。
“关于新入职人员考核评估补充材料的通知,请行动处二科麦邵楷同志于本周五前提交收网行动详细过程说明,不少于两千字,附现场照片。”
我看了两遍,抬头看赵敏。
“这不就是让我写作文么。”
“什么作文,这是给你穿小鞋呢,两千字,还附照片,你拆硬盘的照片谁拍了?”
“我自己拍了,拿手机拍的。”
“那倒是有,可两千字你咋写,拆硬盘能拆出两千字来?”
“拆硬盘写两百字,盯梢写八百字,剩下七百字写感想。”
“感想?”
“对,就写通过这次行动深刻认识到国安工作的重要性和复杂性,坚决服从指挥严格遵守纪律,以老同志为榜样虚心学习,努力提升业务能力,没了。”
赵敏瞪了我一眼,然后噗嗤笑了。
“麦哥,你当兵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写检查?”
“写了八年,团长都夸我检查写得深刻。”
“怪不得呢,行,那你写吧,写完我帮你看看格式。”
晚上回家我坐电脑前头吭哧吭哧写了一个钟头,写完数了数,两千一,够了,照片附了四张,拍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硬盘型号和封条编号。第二天一早交给李科长,他看完乐了。
“你小子写检查出身吧?”
“团长培养得好。”
“行,交上去,我看宋怀远还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材料交上去两天没动静,第三天下午陈雅芝把我叫到三楼,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手里端了杯茶,听见我进门转过身来,把茶放在桌上。
“坐。”
“材料的事?”
“过了,宋处没再说什么。”
“那就好。”
“别高兴太早,他嘴上没说,心里未必服气,你在二科好好干,别给他留把柄。”
“我明白。”
她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了我一会儿。
“有个事跟你说一声,下个月有个跨部门联合培训,为期一周,封闭式,每个处抽一个人去,我报了你的名。”
“培训什么内容?”
“综合业务,包括情报研判、外线侦查、要人警卫、应急处置,去的人都是各处的年轻骨干,培训完了有个综合考评,排名靠前的有通报表扬。”
“我去合适么,才来不到一个月。”
“业务上手快,考核成绩好,收网表现不错,怎么不合适,去了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
“保证完成任务。”
“又保证,跟你说了别保证。”
“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她没再计较,低头翻了两下桌面上的材料,又抬头看我。
“还有事?”
“没了。”
“没了就出去吧,把门带上。”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麦邵楷。”
“到。”
她叹了口气。
“说了别喊到。”
“好。”
“培训的事回去问问李科长,他参加过,知道什么情况,让他给你讲讲。”
“知道了。”
回了办公室我跟李科长一说,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搁。
“那个培训啊,好事,我前年去的,全封闭,手机上交,每天上课考试上课考试,最后一天综合演练,累得跟狗一样,不过确实能学到东西,你去了好好整,弄个前三回来,给咱二科长长脸。”
“有那么难么?”
“难倒不难,就是强度大,一天睡四五个钟头,跟新兵连差不多。”
“那还行,新兵连我睡过三个钟头。”
“行,你底子好,问题不大,这几天把手头的事整理整理,列个交接单,别去了之后科里找你找不着。”
接下来几天我把手头的工作捋了一遍,列了个单子交给赵敏,赵敏扫了一眼接过去了。培训前一天下午,陈雅芝在走廊里碰见我,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培训须知,回去看看,明天早上八点单位门口集合,大巴统一走。”
“好。”
“手机上交之前给我发条消息,培训期间有事打培训基地值班电话找我。”
“好。”
“还有,”她顿了一下,“去了别跟人说你是我带的兵。”
“放心,不说。”
“别人问起来就说以前不认识。”
“本来以前也不认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我捏着文件袋站那儿,心里琢磨她这话的意思。以前不认识,现在呢?现在也不认识,上下级关系,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早上大巴拉着十几个人往郊区开,到了地方下车一看,一个院子四面高墙,门口武警站岗,进去之后先交手机,然后分宿舍发材料,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六点半出操到晚九点半晚自习,中间穿插上课演练考试。跟我同宿舍的是个一科的哥们,姓孙,戴副眼镜,瘦高个,话多,躺下就跟我聊。
“你哪个处的?”
“行动处二科。”
“陈处长手底下?”
“对。”
“你们陈处长厉害啊,全单位最年轻的副处,听说业务能力拔尖,上回有个大案子她一手盯下来的,局领导会上点名表扬。”
“嗯,确实厉害。”
“你跟陈处长熟不熟?”
“不熟,刚来。”
“那可惜了,跟陈处熟的人都说她人挺好,就是要求严,底下人既怕她又服她。”
我翻了个身假装困了,没再接话。心里头想,怕她?我当年训她的时候她怕是怕的,服不服我不知道,反正练到最后她啥科目都拿优了,应该是服的。
培训第三天有个模拟演练,分成两组对抗,一组扮嫌疑人一组扮侦查员,抽签决定,我抽到了嫌疑人组,任务是藏匿和传递情报,对面组由教官带队盯我们。我领着俩人跟对面五个兜了俩小时圈子,最后把情报藏在一棵树底下塞了块石头压着,对面愣是没找着,演练结束教官点评说嫌疑人组这哥们反侦查意识太强了,满院子遛狗似的遛着人跑。晚上回宿舍孙哥们一个劲儿追问我以前是不是干过侦察,我说当过几年兵,他哦了一声说怪不得呢。
培训最后一天综合考评,笔试加实操,笔试我考了九十二,实操是模拟突发事件处置,给了个情景让现场判断处置,我按部队那套应急方案的路子答的,教官给了个优秀。总分出来排第二,第一是一处的一个姐们,比我多了零点五。结业仪式上发了张证书,通报表扬跟着文件走,发回各单位。
大巴回单位的路上我把手机开了,消息哗哗往里进,最多的还是连队群,老连长连着发了七八条,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的。
“麦邵楷你死哪去了电话关机,是不是让人抓了?”
我赶紧回了一条:培训,全封闭,刚出来。
老连长秒回:吓我一跳,你再不回消息我差点给国安总机打电话报警。
我发了个笑脸过去,退出来看见陈雅芝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培训完了直接回单位,把考评结果送我办公室。
我回了个好,大巴到了单位门口我拎着包直接上三楼,敲门进去,她正打电话,冲我摆了下手让我坐。等她挂了电话我把证书和考评成绩单递过去,她翻了翻。
“第二?”
“差零点五。”
“第一是谁?”
“一处的刘姐。”
“刘玉梅,她比你早来两年,输给她不丢人。”
“下次争取赢回来。”
“这话我记下了。”她把成绩单合上放在一边,“培训期间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没有,一切正常。”
“跟人提过以前认识我?”
“没提,问就说刚来不熟。”
“行,回去休息吧,明天正常上班。”
我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这回没喊到,就是喊了名字。
“麦邵楷。”
“嗯?”
“干得不错。”
就四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说完低头看文件了。我站那儿愣了愣,扭头看她,她没抬头,笔在文件上划拉着。我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走了几步,嘴角自己翘起来了。
这感觉跟在部队的时候不一样,那会儿她考核全优我夸她,我站排头前头说陈雅芝同志表现突出全排都要学习,她站队列里脸绷得紧紧的,下来之后偷偷高兴。现在反过来了,她坐办公桌后头说干得不错,我站门口偷偷高兴。
回办公室李科长一见我就问考得咋样,我说第二,他拍了下桌子。
“行啊小子,头一回参加就拿第二,给咱二科长脸了。”
赵敏在旁边凑热闹。
“麦哥请客请客,第二名也得请。”
“请,明天中午食堂我加俩菜。”
“食堂加菜算什么请客。”
“我就这条件,爱吃不吃。”
“吃,你加的我肯定吃。”
仨人正乐呵着,赵敏突然想起什么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
“对了麦哥,刚才干部处送过来的,说你培训完了填个参训反馈表,明天交回去。”
我接过来一看,又是宋怀远那边的。李科长凑过来瞅了一眼,哼了一声。
“填就填,实事求是,你考评第二,他还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没事,我照实填。”
填完交上去果然这回没退回来。赵敏从三楼下来跟我说宋处看了就签了字没说什么,我点点头,心里想这事大概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下午,陈雅芝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捏着一张纸往桌上一搁。
“宋怀远今天上午在处级以上干部会上提了个建议,说新入职人员轮岗锻炼,让你去档案室帮忙整理三个月档案。”
“档案室?”
“他的原话是‘新同志需要多岗位历练,从基础工作做起,熟悉全面情况’,建议从行动处开始试点。”
“这不是把我支走么。”
“明摆着的。”
“那你咋说的?”
“我说轮岗可以,但得等手头案子结了再安排,现在二科缺人,案子压着走不开。”
“他怎么说?”
“他说那就案子结了再轮。”
“结了案子又轮到啥时候?”
“我跟他说,具体时间以行动处工作安排为准,不劳干部处操心。”
我听完站那儿想了想,乐了。陈雅芝看了我一眼。
“你笑什么?”
“我在部队的时候,连长跟营长斗法,连长就一招,啥事都拿‘以连队工作安排为准’顶回去,把营长气得够呛。”
“你连长这招管用?”
“管用,营长后来见了我连长都绕着走。”
“那我得谢谢你连长。”
“不用谢,回头我让老连长给你写封感谢信。”
她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把那张纸往旁边一推。
“行了,这事我顶回去了,但宋怀远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后头肯定还有招,你干活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让人抓着把柄。”
“知道了。”
“还有,二科手头那个新线索你盯紧点,下个月要是能再收一个案子,别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明白。”
出了她办公室我往楼下走,心里头琢磨着这事。宋怀远想把我弄走,表面上是轮岗锻炼,实际上就是眼不见为净把我支开,顺便给陈雅芝添堵。我要是真被轮去档案室待三个月,回来黄花菜都凉了,二科没我的位置,陈雅芝手底下缺人,到时候她说话分量也轻。
不行,得赶紧干活,再收个案子,站稳脚跟。
回了办公室我把李科长拉到走廊里把事一说,李科长听完啐了一口。
“这个宋怀远,心眼比针尖还小,你放心,新线索我手里攥着呢,本来想再养养,既然他逼这么紧,咱抓紧点,争取半个月内出成果。”
“行,怎么干您说。”
“明天开始,咱俩轮班盯,你盯白天我盯晚上,把目标活动规律摸清楚,证据固定好,回头报陈处审批收网。”
“干。”
第四章:岁月更迭,昔日稚嫩新兵已成顶级领导
盯了新线索一个礼拜,我就明白李科长为啥说这案子得养养了。
目标姓周,叫周海龙,表面上是个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在城东开了家贸易公司,专门往东南亚倒腾小商品,实际上暗地里帮着境外一个机构洗钱,数额不小。李科长盯了他快两个月,摸清了他每周二四六晚上必去城西一家茶楼打牌,打完牌出来必去旁边停车场开他那辆黑色奔驰,然后直奔城郊一个仓库,仓库里头存的是啥暂时没摸着底。
“周二四六,晚上八点到茶楼,十一点左右出来,路线固定,时间固定,跟上班打卡似的。”李科长在办公室给我画了张路线图,A4纸画得密密麻麻的,“这人有个毛病,打牌的时候手机必须放桌上,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估计是在等什么消息。”
“等什么消息?”
“我猜是境外那边给他发指令,每次他看完手机,出了茶楼就直奔仓库,十有八九是去传东西。”
“那仓库里边看了么?”
“看了,白天去的,以社区消防检查的名义进去转了一圈,里头堆的全是纸箱子,标着五金配件,我翻了两箱,上面一层确实是五金件,底下没翻,怕打草惊蛇。”
“那仓库里有办公室?”
“有,靠墙隔了个小间,门锁着,进不去。”
“等收网的时候进去搜就是了。”
“对,关键就是摸清楚他到底在里面干什么,证据固定好,人赃并获。”
“我盯哪个时段?”
“你盯晚上,我盯白天,晚上从六点半开始,跟到十一点半他离开仓库为止,白天我盯他公司那边,看他跟什么人接触。”
分工定下来,我当天晚上就上岗了。六点半把车停在茶楼斜对面一条巷子里,窗户留了条缝,能看见茶楼大门。这活儿跟部队的潜伏哨一个道理,就是换个地方坐,八点零几分周海龙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矮胖,穿件花衬衫,夹个皮包,晃晃悠悠进了茶楼。我记下时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就开始等。
十一点过了十来分钟他出来,走路有点晃,估计喝了酒,上车打火,往城郊方向开。我跟在后头,隔了三四辆车,不远不近。到了仓库门口他下车开了卷帘门,车开进去,门又拉下来。我停在路对面一棵树底下,熄了灯,盯着仓库门。这一盯就是一个多小时,快十二点半的时候仓库里出来个人,不是周海龙,是个瘦高个男的,骑着电动车走了。我拍了张照,记了时间,又等了十来分钟周海龙才从里面出来,开车走了。
连着跟了四天,我发现规律了,每次周海龙进去没多久,那个骑电动车的人也会到,待个把小时先走,周海龙后走。两个人,一个骑电动车一个开奔驰,前后脚到,前后脚散,鬼鬼祟祟的。
第五天晚上我把拍到的人像给李科长看,他凑过来瞅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了。
“这人眼熟。”
“你见过?”
“像在哪儿见过,我翻翻。”他打开电脑调档案,翻了十来分钟突然拍了下桌子,“找到了,这人叫侯三,以前在城东派出所挂过号,涉嫌非法经营,后来证据不足没起诉,跟周海龙是同乡。”
“那就是周海龙的马仔?”
“差不多,这侯三以前倒腾过外汇,后来不干了,估计是让周海龙收编了,专门给他跑腿。”
“证据链还差多少?”
“仓库里那个小间没摸清,得知道里面到底存了什么,光看外头进出人还不够。”
“我进去看看?”
“不行,太冒险,万一撞上人不好解释。”
“有别的招么?”
李科长想了想,把赵敏叫过来。
“小赵,你跟街道那边熟不熟?”
“熟,我去年跟社区搞过共建。”
“你帮个忙,以街道安全排查的名义去仓库那边问问情况,就说居民反映晚上有噪音,看看能不能把仓库管理员叫出来聊聊。”
赵敏办事利索,第二天下午就去了,回来汇报说仓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挺好说话,一聊就什么都往外倒。说仓库是周老板的,里头那个小间平时不让人进,钥匙周老板自己拿着,老头就管开大门关大门打扫卫生。还说他见过侯三往小间里搬过东西,用纸箱子装着,搬的时候挺小心,不知道是啥。
“搬过几次?”
“老头说四五次,每次都是晚上侯三一个人来搬,周老板不在。”
“东西搬进去之后还出来过么?”
“老头说没见往外拿过。”
李科长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跟我说。
“十有八九是账本或者电子设备,洗钱这行当,账目比钱重要,侯三搬进去的估计是备份资料,周海龙打牌的时候等境外指令,指令到了就去仓库,侯三把东西准备好,周海龙确认之后存进小间,链条就完整了。”
“那咱得赶紧动手,万一他转移呢?”
“转移倒不会,这仓库他租了三年,从来没有提前退租过,说明是他老巢,东西放在这儿他放心。但夜长梦多,陈处那边也是这意思,尽快收。”
当天下午李科长拉着我去三楼跟陈雅芝汇报,把摸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陈雅芝听完手头转着笔,想了半分钟。
“小间里到底是什么,没确认?”
“没有,进不去,钥匙在周海龙手里。”
“不能等他开小间的时候进去搜?”
“那得踩准时机,他每次进去待的时间不长,从开门到出来也就几分钟,等我们的人进去,他早把东西收起来了。”
“那就别等,找个由头让他自己把门打开。”
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主意,张嘴就说了。
“让消防来查。”
仨人都看着我,李科长先反应过来。
“详细说。”
“周海龙那仓库,纸箱子堆得满满当当,消防通道肯定不合格,让消防那边例行检查,开整改通知单,要求他限期清理,他一着急肯定要把小间里的东西转移,我们就在他转移的时候动手,人赃并获。”
李科长拍了下桌子。
“这招行,消防检查名正言顺,他挑不出毛病,转移的时候抓现行,他赖都赖不掉。”
陈雅芝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点了下头。
“方案可以,但有个细节得想周全,消防查完他多久会动?不会拖太久,但也不会当天就动,得给他一两天缓冲,你们盯紧了,一有动作立刻报我。”
“明白。”
“还有,抓的时候不光要人赃并获,他手机里的东西也得固定,周海龙跟境外联络,手机是关键证据,得让他没机会删。”
“我负责控手,他一进门我就按住他。”
“行,老李带人堵后门,你控人,赵敏带人封资料,我坐镇指挥。”
分工定了,李科长去联系消防那边协调检查时间,我继续盯外线。两天后消防上门检查,果然开了整改通知单,限期三天整改。当天晚上周海龙就去了仓库,在里头待了半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上车走了,没去茶楼。
第二天晚上侯三先到的仓库,骑电动车来的,手里提了两个大编织袋,进去之后没一会儿周海龙也到了。李科长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声。
“来了,准备动手。”
我猫着腰摸到仓库门口,贴着门听里头的动静,有搬东西的声音,有说话声,听不太清。等了大概五分钟,李科长在后门那边喊了句“后门没动静”,我这边也准备好了,冲着对讲机说了声“行动”,一把拉开卷帘门冲进去。
里头俩人正抬着一个纸箱子往编织袋里塞,看见我进来周海龙脸都白了,撒手就想跑,两步就被我摁住了。侯三倒是老实,蹲地上一动不动,嘴里一个劲儿说“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帮忙搬东西的”。
李科长带人从后门进来,赵敏跟着封资料,小间门开着,里头三面墙堆的全是文件夹和移动硬盘,还有两台笔记本电脑亮着屏。我掏手机拍照固定证据,李科长清点物品,赵敏给侯三做笔录。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周海龙被铐着押上车的时候还不死心,冲我喊了一句。
“你哪个单位的,你有什么证据抓我?”
李科长乐了。
“消防整改你是真整改还是假整改,搬东西搬得挺快啊。”
周海龙闭嘴了。
回单位连夜突审,周海龙一开始嘴硬,说那些硬盘是公司业务资料,跟境外没关系。赵敏把从电脑里导出来的聊天记录往他面前一放,他看了两眼就不说话了。第二天早上六点,案子突破,周海龙交代了跟境外机构的联络方式和资金往来情况,案子算是拿下了。
陈雅芝一晚上没走,在办公室坐镇等结果,早上我把审讯笔录送上去的时候她正端着杯子喝咖啡,眼底有点青,但精神头挺好。
“拿下了?”
“拿下了,口供签了。”
“宋怀远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动静,估计还不知道。”
“那让他知道知道,你把情况报告写一份,抄送干部处。”
“好。”
报告写完发过去不到两个小时,宋怀远亲自到二楼来了,站在二科办公室门口,笑模笑样地冲李科长点头。
“老李,听说又拿下一个案子?”
“宋处消息灵通,昨晚上刚收的网。”
“了不得,行动处最近战果一个接一个啊。”
“都是陈处指挥得好,我们跟着干活。”
“那是那是,陈处业务能力强,局里都知道。”他扭头看见我,又笑了一下,“小麦同志不错,来了不到一个月就参与两个案子,成长很快嘛。”
“宋处过奖了,跟着老同志学。”
“好好干,档案室那个轮岗锻炼的事,我看就先放一放,业务上正上手的时候不能打断,你说是不是老李?”
李科长嘿嘿一笑。
“宋处考虑得周到。”
宋怀远走了之后李科长冲我挤了挤眼,低声说了一句。
“看见没,拿下一个案子,轮岗的事他自己就缩回去了。”
“这就叫打铁还得自身硬。”
“对了,陈处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让你下午去她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说。”
下午我上去的时候陈雅芝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见敲门说了声进来,头都没抬。我坐到对面椅子上等着,她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抬起头来。
“周海龙的案子,干得利索。”
“李科长指挥得好。”
“别老往别人身上推,功劳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她翻开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局里年底有个优秀新人评选,每个处报一个候选人,我打算报你。”
“我才来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咋了,你参与两个案子,一个收网一个主办,培训考核第二,保密考试八十六,哪条不够格?”
“够不够格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局里说了算,但我可以报,能不能评上就看你自己了。”
“那我还得干什么?”
“把手头这案子的后续办利索了,材料归档、涉案物品移交、结案报告,一样别出差错,另外下个月有个大案要动,局里统一部署的专项行动,咱们处是主力,你到时候跟着上,表现好了评选就有戏。”
“大案?”
“现在还不能说,等通知。”她把文件夹收回去,“行了,回去干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她突然又说了一句。
“麦邵楷。”
“嗯?”
“你在部队带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带的兵以后会什么样?”
我想了想。
“想过,有的适合留队,有的适合退伍转业,各走各的路。”
“那你想过自己带的兵里头能出个处级干部么?”
“没想过。”
“现在想没想过?”
“现在也没想过。”
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点笑意。
“为什么没想过?”
“因为我带的兵有出息,那是他们自己的本事,跟我关系不大,我顶多就是在后头拿鞭子抽着催他们往前跑,跑多远看他们自己。”
她没说话,低头翻了翻文件夹,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那个鞭子,抽得挺有用。”
“那我抽着,你跑着,现在你跑我前头去了,我还得跟在你后头追。”
“那就追,别掉队。”
“掉不了。”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户外头的天,忽然想起来当年她下连考核拿全优那天,我站在队列前头念成绩单,念到陈雅芝三个字的时候她出列立正,下巴扬着,眼睛亮亮的。那会儿我就是个排长,她就是个大头兵。五年过去了,她坐办公室我在外头跑,她拿主意我干活。要说心里一点落差没有那是假的,但也就一瞬的事,转念一想,她是我带出来的兵,她越有出息我越脸上有光,至于谁领导谁,那都是工作分工,跟以前那点事不掺和。
晚上回家老连长又打电话过来,开口就乐。
“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拿了个案子?”
“你咋知道的?”
“赵敏是我外甥女,她跟我说的。”
“赵敏是你外甥女?你咋不早说?”
“早说了你还能跟她正常处么,肯定端着,我特意没告诉你。”
“连长你阴我。”
“阴你咋了,赵敏在那边盯着你,你有啥不老实的地方她随时跟我汇报。”
“我哪有不老实的,我天天夹着尾巴做人。”
“夹尾巴就对了,地方上不比部队,你那臭脾气得收着点。”
“收着呢。”
“行了,不跟你扯了,赵敏说你那领导挺护着你?”
“嗯,挺护着。”
“那还行,好好干,别辜负人家。”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心说这世界真小,赵敏居然是老连长的外甥女,怪不得她对我事儿知道得那么清楚。不过话说回来,老连长这招也够损的,埋个眼线在我身边,我愣是一点没察觉。
第二天上班看见赵敏,她冲我笑了一下。
“麦哥,我舅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他就那样,憋不住事,我让他别说别说,他还是说了。”
“没事,知道了也好,以后我跟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啥,该咋说咋说,我舅就让我盯着你有没有偷懒,别的没让盯。”
“那我偷没偷懒?”
“目前看还行,继续保持。”
我笑着摇了摇头,坐下开始整周海龙案子的结案材料,心里头踏实得很。案子拿下了,轮岗的事黄了,优秀新人报了名,下个月还有大案要动,一桩桩一件件排得明明白白。五年时间陈雅芝从新兵干到了副处,我退伍入职从头开始,追是得追一阵子,但我当兵八年练出来的本事也不是白给的,她跑得快,我跑得也不慢。
第五章:身份倒置,上下级互换处境极度尴尬微妙
周海龙案子结了之后,消停了大概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我天天按时上下班,写材料整档案,偶尔跟李科长出去跑个外勤,日子过得跟部队里差不多,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唯一不习惯的就是陈雅芝,她就在三楼,我就在二楼,一天照面好几回,每回我都得在叫名字还是叫处长之间犹豫一下,犹豫完了还是叫处长,她也不纠正了,默认了。
这天早上刚到办公室,赵敏就递过来一张通知。
“麦哥,局里组织的青年干部座谈会,每个处出一个代表,陈处报了你。”
“又是座谈?”
“这回不是培训,是座谈,局领导主持,各处的年轻骨干坐一块聊天,谈工作体会谈想法建议,你准备个发言稿,五分钟以内。”
“聊什么?”
“随便聊,工作感悟人生理想都行,别聊太离谱的就行。”
我坐下来琢磨了一会儿,拿笔在纸上划拉了几条。下午去三楼送材料的时候陈雅芝叫住我。
“座谈会的发言稿准备怎么样了?”
“正在写。”
“写好了给我看一眼。”
“你连这也要审?”
“局领导在场的会,发言内容我得把关,别上去胡说八道。”
“我什么时候胡说八道了。”
“你心里没数?”
我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过,刚来没几天在办公室跟李科长聊天,顺嘴说了句“这活儿比部队轻松”,被路过的陈雅芝听见了,当场推门进来问了一句“哪个活儿轻松,你给我说说”,我愣是憋了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行,写好了给你看。”
晚上回家把发言稿写了,一千来字,念下来四分多钟。第二天一早打印出来送三楼,陈雅芝看了一遍,拿红笔划了两处,一处是“我在部队服役八年”旁边批注“不用特意提部队经历”,另一处是结尾“希望局里多给年轻人压担子”旁边批注“这句话可以说,但语气改软一点,别像要官当”。
我拿回去改了一遍,她又看了一遍,这回没动笔,搁在桌上点了下头。
“行了,就照这个说。”
座谈会安排在周五下午,局机关小会议室,一张椭圆桌子,坐了十几个人,局领导坐正中间,各处来的年轻人分坐两边。我进去扫了一眼,大多数不认识,就刘玉梅在一处那边坐着,冲我点了下头。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陈雅芝没来,按理说这种座谈会处领导不参加,但我扫了一圈发现宋怀远坐在靠墙的列席位子上,手里拿了个本子。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把稿子念了一遍,念完局领导问了两句,无非是工作适不适应有什么困难,我照实答了。坐我旁边的二处一个哥们发言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觉得目前机关里存在一些论资排辈的现象,年轻人上升通道不够畅通”,这话一说会议室气氛明显紧了,局领导笑了一下说这个问题提得好,下来再专门研究。
散会之后我往外走,宋怀远在走廊里叫住我。
“小麦,座谈会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领导很重视。”
“你发言稿我听了,写得实在,没空话套话,不错。”
“谢谢宋处。”
“对了,有个事顺嘴跟你说一声,下个月局里有个跨部门联合专案组,从各处抽人,行动处这边报了你的名,我这边审核通过了,到时候你跟着专案组跑一段时间。”
“专案组?什么案子?”
“具体还没定,等通知,你先有个心理准备,专案组工作强度大,有时候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你跟家里说好。”
“没问题。”
他拍拍我胳膊走了。我站那儿想了想,他主动告诉我这事,态度还挺客气,跟之前退我考核表的时候判若两人。是转性了还是又憋着什么招呢,我拿不准,回去跟李科长说了一声,李科长琢磨了一会儿。
“专案组抽人是正常流程,各处都得出人,他让你去倒不算使坏,不过专案组跟谁搭档很关键,要是跟他干部处的人搭档,你干活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明白了。”
过了两天通知下来,专案组由二处牵头,从行动处、干部处、技术处各抽一人,二处那边出的是个老侦查员姓吴,干部处出的就是宋怀远手底下一个科员叫孙鹏,技术处出一个搞电子数据的哥们姓钱。专案组组长是二处的副处长,姓郑,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但看材料那个仔细劲儿比我当年连长查内务还较真。
第一次专案组碰头会在二处会议室开的,郑组长把案子简单介绍了一下,涉外经济犯罪,涉及跨境资金流动,涉案金额大,上面盯得紧,要求一个月内出阶段性成果。分任务的时候郑组长看了我一眼。
“小麦,你跟着老吴跑外线,孙鹏配合技术处做数据分析,咱们每周一碰头,进度汇总上报局里。”
“明白。”
散了会孙鹏凑过来跟我搭话,小伙子二十七八,瘦瘦的,戴副金丝眼镜,说话笑眯眯的。
“麦哥,久仰久仰,听说你连破两个案子,行动处红人。”
“别听人瞎传,都是跟着老同志跑腿。”
“谦虚了,宋处老在我们处里夸你,说你业务能力强。”
我心里咯噔一下,宋怀远夸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嘴上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接下来几天我跟老吴跑外线,老吴这人有意思,五短身材,走路外八字,抽烟抽得凶,一天两包,外号吴两包。跟了两天线下来我发现老吴业务是真精,盯人跟放风筝似的,线放得长收得也快,从来不让目标脱离视线,也不让目标觉出味儿来。
第三天晚上我跟老吴蹲一个商场停车场,目标进去吃饭,我俩在车里蹲着,老吴递了根烟过来,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小陈处长手底下的人,果然规矩。”
“吴哥跟陈处熟?”
“合作过两回,那丫头厉害,脑子快嘴也快,有一回局里开会讨论案子,她跟三处一个老资格处长争起来,一条一条摆证据讲道理,把那老头说得没词了,后来局长拍板按她的方案办,那老头脸都绿了。”
“这么猛?”
“你以为她凭啥三十出头干到副处,光靠人长得好看?”
我差点被这句话呛着,咳嗽了两声。
“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她业务水平确实硬,局里上上下下服气的人不少。”
“那不服的呢?”
“不服的也有,宋怀远就是一个,不过宋怀远那人不正面硬刚,喜欢背后使小绊子,你在他手底下干活多留点神。”
“记住了。”
跟老吴跑了一个礼拜线,案子脉络摸得差不多了,郑组长安排集中研判,专案组几个人坐一块把情况汇总。孙鹏负责的那块数据出来了,发现资金流向跟我们在外线盯的几个人对不上,差了两个人。孙鹏在会上把表格投在屏幕上,指着缺口那两行。
“这两个人从数据上看跟案子有直接关联,但外线没盯到,得补。”
郑组长看了我一眼。
“小麦,你明天带人把这两个补上。”
“好。”
“孙鹏你把这两个人的背景材料整理出来给小麦。”
“没问题。”
散了会孙鹏把材料发到我邮箱,我打开一看,其中一个人叫钱伟,名字挺普通,但照片一出来我愣了一下。这个人我见过,在哪儿见的来着,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培训的时候住我隔壁宿舍,就是那个一处的刘玉梅她们科的,培训那几天我天天在走廊里碰见他,还聊过两句。我翻到材料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处的工作人员。
第二天一早我找李科长汇报这个情况,李科长听完皱了皱眉。
“一处的人涉案?”
“目前看只是资金往来,不一定是涉案,但得查清楚。”
“那你先别声张,跟郑组长汇报一下,让他定。”
“好。”
郑组长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先不动,你单独盯这个人,别让人知道你在盯他,处里那边先不通报。”
“明白。”
盯了三天,钱伟每周三晚上固定去一家健身房,健身完出来不回家,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里一家茶室,待一个多小时才走。我没进去,在巷口车上蹲着,第三回的时候看见茶室里头出来个人送他,那人我认识,就是周海龙案子里头那个侯三。俩人站门口抽了根烟,说了几句话,钱伟走了,侯三也走了。
我回来把情况跟郑组长一汇报,郑组长手里的笔转了三圈。
“钱伟跟侯三有联系,侯三是周海龙的人,周海龙的案子已经结了,侯三取保候审期间又跟一处的人搅在一块,这里头水深了。”
“要不要报局里?”
“先不报,你继续盯,把两个人见面频次和规律摸清楚,另外查一查钱伟最近经手的案子有没有跟侯三那边重合的。”
“查案子的话得通过一处,一报就惊动人了。”
“所以让你从侧面查,你不是有个培训时候认识的刘玉梅在一处么,跟她打听打听钱伟最近在忙什么,别说太多,就闲聊。”
我点了点头,心说这活儿干得跟当侦察兵的时候一样,明面上是训练,背地里全是活儿。
隔天我给刘玉梅发了条消息,说培训之后一直没联系,问问最近忙不忙,她回得挺快,说不忙,约中午食堂吃饭。吃饭的时候我旁敲侧击问了问一处最近案子多不多,刘玉梅嘴不严,三两句就漏出来了。
“多,钱伟手上就压了俩,一个涉外的,一个涉内的,涉内那个听说跟公安那边联合办的,具体的我也没细问。”
“涉内的什么案子?”
“不太清楚,好像是打击非法集资那一类的,跟公安经侦对接。”
我记在心里,回来跟郑组长汇报了,郑组长把侯三的取保候审材料调出来一看,侯三当初办的就是非法集资的案子,取保候审的理由是证据不足。
“对上了,钱伟经手的案子跟侯三当初那个案子有重合,侯三取保之后钱伟跟他接触,这里头要么是案子本身有猫腻,要么是钱伟个人有问题。”
“往下怎么走?”
“再盯一周,把见面次数记满,我报局长。”
我又盯了一周,把时间地点人物全记齐了,郑组长拿着材料去局长那儿汇报了一上午,下午回来脸色明显轻松了。
“局长批了,让纪检那边介入,专案组这边不动,继续查案,钱伟的事交给纪检处理。”
“那咱专案组还带着钱伟玩么?”
“该带还是带,面上别露出来,你该怎么干活怎么干活,别让人看出你在盯他。”
“明白。”
回了二科办公室我跟李科长咬耳朵说了几句,李科长听完啧了两声。
“你这小子,来一个多月,连一处的瓜都让你摸出来了。”
“我这也是赶上了。”
“行了,少显摆,干活去吧。”
我回座位上坐下,正翻材料呢,手机响了一声,陈雅芝发消息过来:上来一趟。
我上楼敲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头看电脑屏幕,抬了下眼让我坐。
“专案组的事我都知道了,郑组长跟我通了气。”
“嗯。”
“钱伟的事你盯得不错,但记住一条,这事到此为止,后头纪检接手了你别再掺和,专案组那边该干嘛干嘛,别跟任何人提你盯过钱伟。”
“我明白。”
“还有,”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封内部通报邮件,标题是“关于个别人员违反工作纪律的通报”,内容我没细看,但扫到了钱伟的名字,“纪检那边动作挺快,已经找他谈话了,这事儿这几天就会传开,到时候肯定有人议论,你听见了当没听见。”
“放心,我嘴严。”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专案组里你跟孙鹏搭档多不多?”
“不算多,各干各的。”
“孙鹏是宋怀远的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嗯。”
她没再多说,把屏幕转回去,低头接着看东西,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开口了。
“麦邵楷。”
“嗯?”
“下礼拜局里组织健步走活动,要求全员参加,你报个名。”
“健步走?走多远?”
“十公里,环湖路。”
“那叫健步走?那叫拉练。”
“你跑五公里跑惯了,十公里走路还能累着你?”
“那倒不至于。”
“那就报,别到时候说行动处没人参加。”
“知道了。”
出了办公室我下楼跟赵敏说报名的事,赵敏已经在填表了。
“麦哥你也报了?”
“陈处点了名了。”
“那正好,咱处凑一队,李科长也去,咱仨一块走。”
“科长也去?”
“他本来不想去,陈处说科长带队,他就去了。”
我乐了,李科长那体型走十公里估计够呛。果然接下来几天李科长天天在办公室嚷嚷腿疼膝盖疼,到了活动当天还是老老实实来了,穿了一身运动服,脚上蹬了双新运动鞋,看着像那么回事。
环湖路上浩浩荡荡几百号人,局领导走前头,各处的人跟在后头,边走边聊,气氛轻松。我跟李科长赵敏走一块,走了不到三公里李科长就开始喘,赵敏在旁边笑。
“科长你行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我当年也是跑过五公里的。”
“当年是哪年啊?”
“小赵你别激我,我走给你看。”
李科长咬着牙往前走,走到五公里补给点的时候脸都红了,灌了两杯水才缓过来。这时候陈雅芝从后头赶上来了,她走得快,步子不大但频率高,很快就从队伍后头超到了中段,看见我们仨点了下头。
“李科长,还行?”
“行,处长放心。”
“赵敏你陪着科长走,麦邵楷你跟我走一段,有事跟你说。”
李科长如蒙大赦,赶紧摆手。
“处长你带他走,别管我,我慢慢溜达。”
我跟着陈雅芝往前走,超了好几拨人,她步子迈得稳当,一边走一边说话,语气跟平时在办公室差不多。
“专案组那边下周要出阶段报告,你负责写外线部分。”
“好。”
“钱伟的事不要写进去,只写案子本身进展。”
“明白。”
“另外局里年底评优的事有变动,本来一个处一个名额,现在改成全局统一评比,行动处可以报三个人,我报了李科长、赵敏和你。”
“科长肯定没问题,赵敏也够格,我就悬了。”
“你悬什么?”
“来的时间短,才两个多月。”
“时间短怎么了,你干的活不少,两个案子一个专案组,够格。”
“那万一评不上呢?”
“评不上就评不上,明年再来,你还年轻怕什么。”
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好像觉得自己说漏了什么,侧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俩人对视了半秒,她转回去接着走,我也往前走,谁都没再提刚才那句话。她刚才说我年轻,那语气跟当年我拍着她肩膀说“你还年轻好好练”一模一样,只不过位置反过来了。
走了几步她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
“你退伍的时候,你们连长没留你?”
“留了,没留住。”
“为什么没留住?”
“想换个活法,部队待久了想看看外头什么样。”
“外头什么样?”
“外头有人情世故有弯弯绕绕,部队里简单直接,不过也挺好,比我想的有意思。”
“哪有意思?”
“比如碰见你当了我领导,这事儿就挺有意思。”
她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我,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是在抱怨?”
“没有,实话实说,真挺有意思的。”
“那你觉得哪儿有意思?”
“当年我训你的时候,你在队列里站得笔直,心里肯定骂我八百遍,现在轮到你坐办公室我站你跟前听训,我这心里头也骂你八百遍,咱俩扯平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出来了,这回是真笑,嘴角弯上去,眼睛也弯了,跟当年在操场上拉上去一个单杠之后那个笑一模一样。笑完了她收住,板着脸往前走。
“谁骂你了,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没骂,你心里骂。”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骂。”
“猜的。”
“别瞎猜,好好走路。”
我没再说话,跟着她走完了剩下五公里,到终点的时候李科长和赵敏早到了,俩人坐台阶上啃黄瓜,看见我俩一块走过来,赵敏嘴快。
“麦哥你跟处长聊啥了聊一路?”
“聊工作。”
“聊工作能聊五公里?”
“聊的是五公里以外的工作。”
赵敏撇撇嘴没再问,陈雅芝走过去跟局领导打招呼,我跟李科长蹲一块喝水,李科长拿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你俩刚才走一块,看着跟老战友似的。”
“本来就是老战友。”
“嗯?”
“我的意思是,干活干出来的战友情。”
“得了吧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我嘿嘿一笑没接话,心里头想这事儿真没法接,说多了漏馅说少了假,干脆闭嘴最安全。
第六章:旧忆翻涌,当年严苛训练画面历历在目
专案组阶段报告交上去之后,郑组长给了一周休整时间,说后头还有得忙,趁现在喘口气。我寻思着能歇两天了,结果周一刚上班李科长就甩过来一个任务。
“局里要搞新入职人员野外生存训练,为期三天,每个处出一个教官带队,咱处报了你。”
“野外生存训练?给谁训?”
“去年和今年入职的那批,十来个人,拉到郊区山里待三天,教点基本生存技能,认个方向搭个帐篷生个火什么的。”
“这活儿我熟。”
“知道你熟才派你去,陈处点的名。”
“又是陈处点名。”
“她说了,这种活儿找麦邵楷最合适,部队里练了八年,随便露两手就够那帮小年轻学半个月的。”
我乐了,这倒也是实话。当年在部队带新兵,野外生存是必修课,我带的排每年考核都是头几名。不过话说回来,给单位里这帮坐办公室的搞野外生存训练,跟带新兵蛋子可不一样,得悠着点来,别把人练跑了。
周三早上集合,一辆中巴拉着十来个人往郊区开,我坐在前排带路,手里拿着一张训练方案,是陈雅芝批过的,上面写着三天安排。第一天搭帐篷认方位生火野炊,第二天定向越野找目标点,第三天模拟突发情况应急处置。强度不算大,比我当年训练新兵那是毛毛雨。
到了地方下车一看,一片开阔河滩,后头靠着座小山,地形不错。十来个学员站成两排,有男有女,看着都挺年轻,最大的也就三十出头,好几个人手里还提着超市袋子,里头装的全是零食饮料。
我往队伍前头一站,扫了一圈。
“各位,三天训练,我是教官麦邵楷,你们叫我老麦就行。先立个规矩,零食收起来,训练期间只吃自己做的饭,水自己找,帐篷自己搭,三天结束之前把你们那袋子里的东西都给我消灭干净,别让我看见谁偷吃。”
底下有人撇嘴,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举手。
“麦教官,这附近有农家乐么?”
“有,山那头有,走过去大概俩小时。”
“那晚上能去农家乐住么?”
“你说呢?”
旁边几个人憋笑,小伙子缩回去了。我接着说。
“先教你们搭帐篷,两人一组,领装备。”
发下去四顶帐篷,我演示了一遍怎么搭,讲了两句要领,然后让他们自己动手。结果这帮人折腾了快四十分钟才搭起来两顶,一顶歪的,一顶漏风。我蹲在旁边看,也不插手,等他们自己琢磨。有个姑娘实在弄不好了,跑过来问我。
“麦教官,这个杆子怎么穿不进去?”
“杆子穿不进去说明你方向反了,帐篷有前后,你翻过来试试。”
姑娘回去翻了个面,果然穿进去了,高兴得直拍手。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子,忽然想起当年训练陈雅芝的时候也是这个场景。那会儿她还是一拐,新兵连刚下连,我教她搭班用帐篷,她也是杆子穿反了怎么也穿不进去,急得满头汗。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出声,她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恼又委屈。后来我让她自己翻过来重试,她弄好了之后也是这么拍手笑,不过笑完了又板起脸来,怕我看见她高兴。
想到这儿我嘴角翘了一下,赶紧收回来,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
下午教生火,发了火柴和打火石,让各组自己找柴火。那帮小年轻在附近转了半天,捡回来的全是湿树枝,点半天点不着,浓烟滚滚呛得直咳嗽。我过去挨个指导,教他们找干草找枯枝找树皮底下那层引火的东西。折腾了一个多钟头,总算每组都把火升起来了,虽然火苗子不大,但好歹能烧水煮面了。
晚上围着一圈吃自己煮的面条,有个叫小林的姑娘凑过来问我。
“麦教官,你当了多少年兵?”
“八年。”
“那你野外生存肯定特别厉害。”
“还行,一般水平。”
“你太谦虚了,我看你今天教我们那些东西,门儿清。”
“练多了自然就熟了,当年我们训练比这苦多了,一出去就是一个礼拜,身上就带一包盐一盒火柴,剩下全靠自己找吃的。”
“一个礼拜?吃什么?”
“能吃的都吃,野果子野菜河里的鱼,实在找不着就饿着,饿两顿什么都会了。”
小林瞪大眼睛,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听,我就给他们讲了几段部队野外生存的事,当然挑能说的说,那些涉及训练细节的不方便讲。讲着讲着有个小伙子问我。
“麦教官,你带过女兵吗?”
“带过。”
“女兵跟男兵训练有区别吗?”
“没区别,标准一样,跑五公里一样跑,拉单杠一样拉。”
“那她们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受不了的练到受得了为止。”
这话一出口我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陈雅芝的脸。当年她三公里跑十八分钟那会儿,我就是这么跟她说的,受不了也得受,练到受得了为止。那会儿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咬得紧紧的,愣是没哭出来。后来练了俩月,三公里跑到十四分钟,全排中等偏上,她拿着考核成绩单找我签字的时候下巴扬得老高,跟打了胜仗似的。
第二天定向越野,一人发一张地图一个指北针,按顺序找五个目标点,找到最后一个点返回出发地,按用时排名。这活儿对这帮坐办公室的来说难度不小,地图比例尺他们就看不懂,好几个把指北针拿反了。我在出发点掐着秒表喊开始,看着他们一窝蜂往山里跑,边跑边喊“麦教官等等我”。我站在原地没动,心说这才哪到哪,当年我训练新兵的时候,地图指北针是基本科目,练不会别吃饭。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第一个回来的居然是小林,她跑得满头汗,但路线走得对,五个点全找着了,用时三十八分钟。我给她掐了表,她喘着气问我。
“麦教官,我算快么?”
“不算快,但路线走得对,没走冤枉路,脑子清楚。”
她咧嘴笑,蹲旁边喝水去了。后头陆续有人回来,最快的跟最慢的差了快一个钟头。最后一个回来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地图上画得乱七八糟,五个点找了仨,剩俩没找着直接放弃了。我把他叫过来。
“为什么放弃?”
“找不着了,天快黑了。”
“天黑了有头灯,怕什么?”
“我怕在山上迷路。”
“你手里拿的什么?”
“地图。”
“地图上标没标路线?”
“标了。”
“那你怎么不用?”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抠手指头。我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点。
“地图上标了路线你照着走就完了,找不着点就重新定位,指北针不是摆设。下次训练你跟我走一趟,我教你怎么看地图。”
“谢谢麦教官。”
晚上篝火边我又给他们讲了几段部队的事,讲野外生存怎么找水,讲怎么用简易材料搭庇护所,讲怎么判断天气变化。那帮人听得认真,连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也不撇嘴了,拿小本子记了好几页。我讲着讲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当年陈雅芝在侦察排的时候,有一回野外驻训,晚上轮到她站哨,我查哨的时候发现她蹲在哨位上抹眼泪,以为她害怕,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蚊子太多咬得受不了。我给了她一瓶风油精,说抹上就不咬了,她接过去抹了半瓶,第二天整张脸油光锃亮,全排都笑她。
这事儿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过,想起来还觉得好笑。正乐着呢,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陈雅芝发的消息。
训练进展怎么样?
我回了一条:顺利,学员状态不错,没掉队的。
她秒回:别练太狠,循序渐进。
我回:放心,比当年训你的时候温柔多了。
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说这话是不是有点过,正琢磨要不要找补一句,她回过来了。
就你那还叫温柔?
我乐了,打字:那你说当年是温柔还是狠?
她隔了半分钟才回:狠。
然后又来一条:但是有用。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兜里回去接着给学员讲怎么用塑料布接露水。
第三天模拟应急处置,我设了个情景:队伍在山里行进途中遇到队友受伤,需要就地取材做简易担架把人抬出去。分组演练,每组轮流当伤员和救援队,我掐表计时看哪组用时最短做得最稳。小林那组动作最快,但担架绑得不结实,抬到半路伤员掉下来了,我扣了他们十分。另一组做得慢但稳妥,最后拿了第一。
结训的时候我把所有人集合起来做讲评,先表扬了做得好的,又点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最后说了一句。
“这三天的训练不是让你们变成生存专家,是让你们知道遇到情况怎么动脑子,怎么跟队友配合,怎么在压力底下还能保持冷静。回去之后每人写一篇训练总结,五百字,下周交到各处内勤那儿。”
底下哀嚎一片,我假装没听见,宣布解散上车回城。大巴开回去的路上小林坐我旁边,问我。
“麦教官,下次训练什么时候?”
“怎么,还练上瘾了?”
“挺有意思的,比坐办公室好玩。”
“回去先把总结写了再说。”
“五百字太多了,三百字行不行?”
“你跟我讨价还价?”
“不敢不敢,五百就五百。”
回了单位第二天上午,陈雅芝把我叫上去,我把训练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她听完点了下头。
“听说你在山上给学员讲了不少部队的事?”
“讲了点,都是能说的。”
“没提我吧?”
“提了。”
她眉头一挑。
“提什么了?”
“提当年训你的时候比现在狠多了,别的没细说。”
她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没说话。我赶紧补了一句。
“说的都是你训练刻苦成绩优秀那部分,反面教材没提。”
“反面教材?我哪段是反面教材?”
“就那个……野外驻训抹风油精那段。”
她脸上表情精彩了一瞬,然后绷住了。
“麦邵楷。”
“嗯。”
“你再多说一句,下回训练你去训,我去查,我拿大喇叭把你当年训我的话原样放一遍。”
“别别别,我错了。”
“知道错就行,出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总结报告收上来之后挑几份写得好的报给我看。”
“行。”
“你带个话给小林,她那篇要是写得好,我给她批个优秀。”
“你怎么知道小林?”
“赵敏跟我说的,说有个姑娘跑定向越野跑得不错,叫小林。”
“你这消息够灵通的。”
“废话,我是你领导。”
我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下楼的时候心想,陈雅芝这人当领导当得确实有一套,手底下人谁有什么特点她门儿清,连训练里跑得快的新人都能记住名字。这本事我当年当排长的时候也有,全排几十号人,谁什么脾气什么底子什么毛病,我心里都有本账。现在她把带兵那套搬到办公室来了,用得比我还溜。
回了办公室赵敏凑过来。
“麦哥,训练咋样?”
“挺顺,没出岔子。”
“陈处夸你没有?”
“夸了。”
“夸你什么?”
“夸我训得比当年温柔。”
赵敏眨巴眨巴眼睛。
“比当年?比什么当年?”
“比当年在部队训新兵的时候。”
“哦,那你当年训新兵什么风格?”
“你问你舅去。”
赵敏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对哦,我舅是你老连长,我这就问。”
“别别别,你舅那张嘴没把门的。”
“那我更得问了。”
我抢在她掏手机之前把一摞训练总结拍她桌上。
“先干活,这些总结帮我收齐了整理好,别的事回头再说。”
赵敏撇着嘴收了,我坐下来开始写训练报告,写了没两行手机又响了,老连长打电话来了。
“麦邵楷,听说你前两天训人去了?”
“赵敏跟你说的?”
“对,她刚才发消息问我说你当年训新兵什么风格。”
“她还真问啊。”
“我说实话了,我说你当年训新兵的时候跟个活阎王似的,全连新兵见你都绕着走。”
“连长你这就过分了。”
“过分啥,我又没说瞎话,不过我也补了一句,说你训出来的人个个拿得出手,有一个算一个。”
“这还差不多。”
“对了,赵敏说你那个领导对你挺放心,训练的事全权交给你办?”
“嗯,挺放心的。”
“那你就好好干,别辜负人家,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琢磨了一会儿,老连长这话说得在理,陈雅芝对我确实放心,大事小事都敢往我身上搁,这种信任不是白来的,是干出来的。我得更卖力气才行,不能让人说闲话,说她用自己带过的兵偏袒。
晚上下班之前我把训练报告写完了送上去,陈雅芝看了签了字,递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下周专案组那边有新任务,你准备准备,可能得出趟差。”
“去哪儿?”
“到时候通知。”
“行,随时待命。”
她点了下头,我拿着报告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开口。
“麦邵楷。”
“嗯?”
“风油精那事,你要是再往外说,我真跟你急。”
我回头看她,她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的,手里转着笔。我冲她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
“放心,绝对烂肚子里。”
她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看文件了。
第七章:公私分明,女领导秉公对待打破旧日身份
出差通知来得比预想的快。
周一早上刚到办公室,专案组郑组长就拉了个群,发消息说周三出发去临省,跟当地国安部门对接线索,预计待四五天。名单是我、老吴、孙鹏,郑组长亲自带队。我正看着消息,陈雅芝电话打过来了。
“出差的事知道了吧?”
“知道了,周三走。”
“走之前来我办公室一趟,有几句话交代。”
我上楼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语气公事公办,听内容好像是跟局里某个领导汇报专案组进展。她看见我进来,指了下椅子让我坐,又说了几句才挂电话。
“周三去临省,对接的是他们那边行动处的人,姓方,方处长,老资格了,干了二十多年,脾气有点怪,你们去了多听少说,别跟人争。”
“明白。”
“另外,孙鹏跟你们一起去,他那边你多留个心眼,不是让你盯他,是别让他知道太多外线细节,你负责的那块情况直接跟我汇报,不走专案组统一渠道。”
“明白。”
“还有,老吴抽烟抽得凶,你跟他一个房间,忍着点。”
“部队里啥人没住过,没事。”
“到了地方每天给我发条消息报平安,别打电话,发文字。”
“行。”
“最后一件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差旅补助,财务那边已经批了,你带着,到了地方别省着花,吃饭住宿按标准来,别超标也别委屈自己。”
我接过来揣兜里,站起来准备走,她又叫住我。
“麦邵楷。”
“嗯?”
“临省那边有个情况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方处长跟咱们宋处以前有过节,具体什么事你别问,反正你们去了之后方处长要是说话带刺,别接茬,当没听见。”
“宋处也知道我们去?”
“知道,我报局里批的,他那边也备案了,去之前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他跟方处有过节,那我去会不会受夹板气?”
“你正常干活就行,方处长那人虽然脾气怪,但业务上不含糊,你把活干漂亮了他不会为难你。”
“行,我记住了。”
周三早上高铁三个小时到临省省会,当地国安的车来接,直接拉到单位见面。方处长是个黑瘦高个,五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抽烟比老吴还凶,见面第一句话就呛人。
“你们郑组长呢?”
“郑组长下午到,上午有个会走不开,让我们先来对接。”
“行吧,小年轻办事也行,来,进来说。”
他领着我们进了会议室,桌上摊了一堆材料,他指着其中几张照片。
“这几个是你们那个案子的关联人,最近在临省活动频繁,我们盯了半个月了,人没动,就等你们过来确认情况。”
老吴凑过去看照片,我站在旁边扫了一眼,其中一张照片上的人我认识,培训的时候见过,跟钱伟一块吃过饭。但陈雅芝交代过钱伟的事不能往外说,我就没吭声,只把照片上的信息记在脑子里。
方处长看我不说话,点了我的名。
“你是麦邵楷?”
“方处好。”
“听说你当兵出身?”
“八年侦察。”
“怪不得看着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行,我就喜欢跟当兵的打交道,直来直去不拐弯。”
老吴在旁边嘿嘿笑,孙鹏接了一句。
“方处,咱们这边盯的那几个人,跟咱们案子那边什么关系,能详细说说么?”
方处长斜了他一眼。
“你哪个处的?”
“干部处。”
“干部处的跟着跑什么外线?”
孙鹏脸上有点挂不住,笑了一下。
“处里安排我配合专案组工作。”
方处长哼了一声,没再理他,转头跟老吴聊上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心说这老方果然脾气怪,嘴上一点不留情面。孙鹏退到我旁边站着,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老头真难伺候。”
我没接话,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别说了。
接下来两天我们跟着方处长的队伍跑外线,摸那几个关联人的活动规律。老方手下有个小伙子姓丁,三十出头,跑外线特别利索,跟我挺投缘,晚上加班吃夜宵的时候聊了几句。
“麦哥你当兵的时候干啥的?”
“侦察。”
“那咱俩干的活差不多,我以前在边防待过。”
“难怪,我看你盯人的架势就眼熟。”
“老方那人嘴上凶,其实对底下人挺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他凶他的,我干我的。”
第三天晚上出事了。孙鹏不知道怎么搞的,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盯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结果跟目标打了个照面,差点暴露。方处长知道之后拍了桌子。
“谁让他擅自行动的?有没有组织纪律?”
孙鹏站那儿脸色发白,一个劲儿解释。
“我就是想补个缺,看那个人进了小区没跟上,怕丢了线索。”
“丢了线索你汇报,谁让你自己上了?我们盯了半个月没敢动,你来了两天就敢往上凑?你当这是你们干部处翻文件呢?”
孙鹏被骂得说不出话,老吴在旁边打圆场。
“方处别生气,年轻人不懂规矩,回去我们批评他。”
“批评管什么用,人差点暴露了,这个责任谁负?”
我站出来说了一句。
“方处,接下来我去补那个缺口,人我盯,保证把线接上。”
方处长看了我一眼。
“你盯?那小子已经打草惊蛇了,你还盯得着?”
“盯得着,人受了惊肯定要转移,转移的时候反而容易露,我今晚就去蹲着,他不动我不动,他动我就跟。”
老方盯了我几秒,点了下头。
“行,你去,小丁配合你,别再出岔子。”
当天晚上我跟小丁蹲了一整宿,目标果然凌晨四点左右出了小区,打了个车往城郊走,我们跟到一家宾馆门口,他进去之后再没出来。我记下时间地点房间号,给方处长发了消息。第二天早上方处长带人把宾馆围了,人赃并获,搜出一批涉案资料。
老方站在宾馆门口拍了拍我肩膀。
“行,当兵出身就是利索,回去我给你们局里写表扬信。”
“方处客气了,应该的。”
回了驻地郑组长脸色不太好,把孙鹏叫到房间里谈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孙鹏眼圈有点红。老吴偷偷跟我说郑组长把这事报局里了,等回去之后孙鹏估计得挨处分。
第四天收尾工作做完,第五天返程。高铁上我给陈雅芝发了条消息报平安,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我回:到了。
她又回:来办公室一趟。
下了高铁直接回单位,包都没放先上了三楼。陈雅芝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材料,看我进来把材料一合。
“临省的事我都知道了,方处长给局里打电话了,说你们配合得好,特别提了你。”
“孙鹏的事……”
“孙鹏的事局里另有处理,你回去别跟人议论。”
“明白。”
“另外,”她顿了一下,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有人反映你在临省期间跟方处长走得近,说方处长请你吃饭喝酒,你去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第四天晚上方处长说活干完了请老吴和我吃顿便饭,就在驻地旁边小馆子,三个人吃了四个菜喝了点啤酒,没别的。
“有这回事,方处长请吃饭,老吴也去了,三个人。”
“吃了多少钱?”
“没多少,百来块。”
“谁付的钱?”
“方处长付的。”
“按规定出差期间接受对方单位宴请得报备,你没报。”
“我不知道有这条规定。”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报到局里备案的时候把这事写进去了,写的是工作餐,事由是感谢配合工作,但你没提前跟我说,这事我替你圆了,下回再有这种事先发消息问我。”
“行,记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了缓。
“方处长那个人,他请吃饭是给你面子,不吃反而不给面子,这事不怪你,但你得知道规矩。”
“明白了。”
“还有,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说你跟方处长私人关系好,是不是想调过去,你注意点,别给人留话柄。”
“谁做文章?”
“你别管谁,反正你记住一条,以后在外头任何应酬都提前跟我说,我点头了你再去。”
“好。”
“行了,回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心里头有点不痛快,这趟出差干活干得挺漂亮,回来先挨顿说。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陈处,我问一句。”
“问。”
“方处长那事,是不是宋怀远那边递的话?”
她没正面回答,翻了一页材料。
“谁递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按规矩来。”
“行,我按规矩来。”
出了办公室我下楼回二科,李科长正等着我呢,一看见我就招手。
“回来了?临省那活儿干得漂亮,方处长打电话夸你了。”
“科长,我挨批了。”
“因为吃饭的事?”
“你知道?”
“知道,陈处跟我通气了,说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她得走个过场批你两句,实际上她已经把事情压下去了。”
“那她批我批得挺真的。”
“废话,不真能行么,宋怀远那边盯着呢,她要是轻描淡写放过你,传出去就是包庇,对你对她都不好。”
我坐下来想了想,李科长这话在理。陈雅芝当着我的面公事公办,把该说的都说了,背后替我圆了事,这就是她说的公私分明。要真说护着,那也是护在暗处,面上一点不让人挑出毛病来。
想通了这层,我心里那点不痛快散了。赵敏从外头回来,看见我回来了挺高兴。
“麦哥回来了,出差咋样?”
“挺好,活干完了。”
“陈处没给你接风?”
“接什么风,刚挨完批。”
“批你啥?”
“吃饭没报备。”
“嗨,这算什么事,陈处也真是的。”
“该批,规矩就是规矩。”
赵敏看了我一眼,眨眨眼。
“麦哥你这觉悟见长啊。”
“少贫,干活去。”
晚上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陈雅芝发消息:批你的事别往心里去,规矩是规矩,活干得好就是好。
我回:知道,没往心里去。
她又发:下回注意就行。
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你替我圆。
她没回文字,发了个句号过来。我看着那个句号乐了,这算默认了。
第八章:强者同行,老兵新兵双向成就续写荣光
专案组收尾那天,郑组长在二处会议室摆了张长条桌,上面铺满了案卷材料,厚厚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光移交清单就打了十几页。我负责的外线部分材料装了两个档案盒,盒盖一扣,往桌上一放,郑组长挨个盒子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小麦,外线这块你干得细,时间地点人物全对得上,证据链扣得严丝合缝,局里法制处那边审完了没挑出毛病。”
“那就好,头一回整这么正规的案子,生怕哪里不规范。”
“一回生二回熟,往后就顺了。”
老吴在旁边叼着烟补了一句。
“这小子盯人有一套,比我年轻那会儿强,我跟他在临省蹲了三个晚上,他眼睛跟鹰似的,目标挪一步他就知道往哪走。”
“吴哥过奖,你教我那些招我还没学全呢。”
“慢慢学,我快退休了,这摊活以后得你们扛。”
孙鹏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专案组收尾之后他就要回干部处了,处分的事局里已经定了,通报批评,调离专案组,具体回处里干什么还没说。散会的时候他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
“麦哥,之前临省的事,对不住了。”
“过去了,回去好好干。”
“嗯,你也保重。”
他走了之后赵敏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新到的文件。
“麦哥,局里年底评优的公示出来了,贴在一楼公告栏。”
“结果怎么样?”
“你自己看去,我不告诉你。”
我下楼到公告栏跟前,已经围了好几个人在看,我挤进去扫了一眼,红纸黑字,优秀新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名字,第一个就是麦邵楷。后头跟着一处的刘玉梅和另外一个人。旁边还有优秀员工栏,李科长和赵敏都在上面。
我站那儿看了好几秒,心里头那感觉跟当年拿三等功的时候差不多,面上绷着,嘴角往上翘。
“麦哥,恭喜啊。”
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我旁边,手里还端着杯豆浆。
“你也知道了?”
“全单位都知道了,公告贴出来半小时了,你最后一个看见的。”
“我刚从二处下来。”
“陈处知道么?”
“应该知道吧,评优的事她盯得紧。”
“你上去找她汇报汇报呗。”
“汇报什么,名单都公示了,等正式文件下来再说。”
回了办公室李科长和赵敏已经知道了,俩人在里头等着我呢,我一进门赵敏就鼓掌。
“优秀新人麦邵楷同志,请客!”
“请请请,中午食堂加俩菜。”
“又食堂加菜,你换点花样行不行?”
“换了,这回加仨。”
李科长乐呵呵坐那儿喝茶。
“小子行,来了仨月拿了个优秀新人,我在局里干了十几年,头一年可啥也没捞着。”
“科长你别捧我,回头我尾巴翘天上去。”
“翘就翘,年轻人不翘什么时候翘。”
正说着电话响了,陈雅芝打过来的,我接起来。
“上来一趟。”
到了三楼她正站在窗边,手里没拿材料也没端杯子,就站着看外头。听见我进门转过身来,脸上表情比平时松快,嘴角带着一点笑,没刻意收。
“公示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挺高兴。”
“就挺高兴?”
“还想请您吃个饭,但不知道您赏不赏脸。”
她挑了下眉。
“请我吃饭?”
“对,就咱俩,食堂以外的地方。”
她靠在桌沿上想了两秒。
“行,周六晚上,你定地方。”
“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周六晚上我找了家小馆子,不贵但干净,做家常菜的,订了个靠里的位置。陈雅芝来的时候穿了一身便装,牛仔裤加毛衣,头发散着没盘,看着比办公室里年轻好几岁。进门扫了一圈找到我,走过来坐下。
“这地方不错,你找的?”
“问了赵敏,她说这家好吃。”
“赵敏嘴刁,她说好吃应该不差。”
点完菜等上菜的工夫,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我。
“评优这事,你知道我为什么报你么?”
“因为我干活还行。”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来了之后二科的工作量涨了三成,案子破得也快,李科长跟我汇报的时候说你上手快不用操心,这种人在处里多一个我少费一半心。”
“那我以后多干点,让你少操心。”
“别嘴上说,落到实处。”
“我什么时候光说不练了?”
她没接话,低头看菜单,又加了两个菜。菜上来之后俩人边吃边聊,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部队上去了,她问我老连长现在怎么样,我说还挺好,天天在群里发消息骂人,骂完这个骂那个,全连都怕他。她听了乐。
“你们连长那脾气,当年我去你们连借装备,他站门口吼了一嗓子,把我吓得一激灵。”
“他对谁都那样,习惯了就好。”
“后来我提干之后回去过一次,他看见我还认了半天,说这不那个跑五公里哭鼻子那丫头么,我脸都红了。”
“他没恶意,就是嘴欠。”
“我知道,后来他拉着我聊了半个钟头,问我过得怎么样,听说我提干了拍着大腿笑,说猛虎连出来的兵就是行。”
“他那人就那样,嘴上损心里热。”
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看着我。
“麦邵楷,我问你个事。”
“你说。”
“当年你训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想了想。
“没想过,我带你的时候你就是个新兵蛋子,我就想着把你练合格了别拖全排后腿,至于你以后能干多大,那会儿看不出来。”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你挺能干的,比我强。”
“哪方面?”
“哪方面都强,脑子快,有主意,该硬的时候硬得起来,该软的时候也能软,我当兵八年就学会了直来直去,你比我圆得多。”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拿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两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这样么?”
“为什么?”
“因为有人教过我,该硬的时候不能软,该扛的时候不能躲。当年跑五公里跑不动的时候你跟我说,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爬也得爬到终点,这话我记到现在。”
我愣了一下,这话确实是我说的,当年她三公里跑十八分钟那会儿,我跟她说的原话。没想到她记了这么久。
“我就随口一说,你还记着。”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着,训练场上你说的,考核时候你说的,后来你调走了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也记着。”
“我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你说,陈雅芝,你行,接着干。”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看着桌上的菜,耳朵尖有点红,但脸上还端着。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四个字,你行,接着干。我后来提干的时候想起这句话,觉得自己还行,就接着干了。”
“那你干得挺好。”
“还行吧,副处,管着几十号人,有你这样的兵,也有李科长那样的老同志,还有宋怀远那样的对手,天天跟打仗似的。”
“宋怀远最近没动静了?”
“消停了,局里评优结果出来之后他找过我一次,说恭喜行动处出了优秀新人,态度比以前好多了。”
“转性了?”
“转不转性不知道,反正他手底下孙鹏出了事,他自己脸上也不好看,这会儿顾不上跟我较劲。”
“那就好,省得你费心对付他。”
她笑了一下。
“你倒是替我操心。”
“那当然,你是我领导。”
“除了领导呢?”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我,目光碰在一起停了两秒。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憋出来一句。
“还是战友。”
她嘴角翘了翘,端起杯子。
“行,战友,碰一个。”
我俩碰了杯茶,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吃完饭出来外头下小雨,我撑了把伞送她去停车场,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周一局里开年度总结大会,优秀新人要上台领奖,你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上台别紧张,站直了,别晃。”
“我又不是没上过台。”
“部队上台跟单位上台不一样,底下坐的全是领导。”
“那我更得站直了。”
她拉开车门又停了一下。
“麦邵楷。”
“嗯?”
“评优的事,我报你的时候一点私心没有,全凭你干出来的。”
“我知道。”
“但今天这顿饭,我有一点私心。”
“什么私心?”
“没什么,走了。”
她上车关上门,发动车子走了,雨刷左右摆了两下消失在街角。我站在伞底下琢磨她最后那句话,琢磨了半天没琢磨透,笑着摇了摇头往回走。
周一总结大会,局领导全到场,各处坐得满满当当。优秀新人上台领奖的时候我站直了挺着腰板,从局领导手里接过证书,底下鼓掌,我扫了一眼台下,陈雅芝坐在行动处那一排中间,也在鼓掌,没笑,但眼里有光。李科长赵敏坐她两边,鼓得比谁都使劲。
下了台回座位,赵敏拿胳膊肘捅我。
“麦哥,刚才上台挺像那么回事。”
“练过的。”
“回头证书给我看看。”
“行,看完还我。”
散会之后陈雅芝在走廊里叫住我。
“下午二科开会,你准备个发言,把今年工作梳理一遍。”
“好。”
“明年开局的事也说说,有什么想法提前想好。”
“行,我中午琢磨琢磨。”
“还有,”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个人给的,不算单位奖励。”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个领带夹,银色的,上面刻了个小小的猛虎头。
“这什么?”
“你退伍的时候把军装上的领花带走了吧,我找人打了一个,照着那个样式改的,你留着用。”
我捏着那个小盒子看了好几秒,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一下一下的,走得干脆利落。
回了办公室我把领带夹别在西装领子上照了照镜子,李科长凑过来看了一眼。
“哪来的?”
“陈处给的。”
“她给的?她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个人给的,不算单位奖励。”
李科长咂了咂嘴,拍了拍我肩膀。
“小子,好好干,别辜负人家。”
“知道了。”
下午开会我发了言,说了今年干了什么,又说明年想干什么,陈雅芝坐主位听着,偶尔拿笔记两笔,等所有人发完言她做总结。
“今年行动处的工作局里是认可的,明年任务更重,大家心里得有数,别觉得拿了个优秀新人就可以松劲,后头还有硬仗要打。”
散会之后她把我单独留了一下。
“明年我打算让你独立带一个案子,从线索摸排到收网全程负责,李科长在旁边看着但不插手,你敢不敢接?”
“敢。”
“想好了再说,独立带案子出了岔子我照样收拾你。”
“想好了,敢接。”
“行,年后给你案子。”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正低头收拾材料,领子上别着个胸针,银色的,跟早上给我的领带夹一看就是一套。我站那儿多看了两眼,她抬头瞪我。
“看什么?”
“看你胸针挺好看。”
“少贫,出去。”
我笑着带上门走了。下楼的时候想,这日子过得挺有意思,三个月前我推门进她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现在天天跟她一块干活一块吃饭一块斗嘴,该叫领导叫领导,该叫名字叫名字,公私分明,谁也不耽误谁。她当她的副处,我干我的科员,她跑得快我追得紧,两个人搭班子干活比一个人闷头干强得多。
回了二科赵敏正等着我呢。
“麦哥,陈处跟你说什么了?”
“说明年让我独立带案子。”
“真的?那得庆祝。”
“食堂加菜?”
“你又来。”
“那你想怎么庆祝?”
“周末唱歌去,我叫我舅一块来。”
“你舅?老连长?”
“对啊,他正好周末来看我,一块吃个饭呗。”
我琢磨了一下,老连长来了看见我跟陈雅芝在一个单位,那热闹劲儿我扛不扛得住。算了,扛不住也得扛,反正迟早得让他知道。
“行,你安排。”
周末老连长真来了,赵敏订了个小馆子,李科长也来了,陈雅芝到的时候老连长正跟我吹牛呢,看见她进门蹭地站起来,嗓门压都压不住。
“陈雅芝?真是你?”
“连长好。”
“好家伙,你俩真在一个单位?一个领导一个兵?”
“对,麦邵楷分在我手底下。”
“那他听不听话?”
“挺听话的,干活也利索。”
老连长扭头看我,脸上那表情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麦邵楷,你也有今天,你当年训她的时候想过这出没有?”
“连长你给我留点面子。”
“留什么面子,今天这顿你请。”
“我请我请,你坐下说。”
一桌人坐齐了,老连长端起酒杯站起来。
“我说两句,第一,麦邵楷混得不错,没给猛虎连丢人,第二,陈雅芝更有出息,当年我连里出去的兵,现在管着我连里出去的排长,有出息,第三,你俩搭班子好好干,别内讧,别给猛虎连丢脸。”
我站起来碰了杯,陈雅芝也站起来碰了杯,俩人相视一笑。老连长坐下之后又嘟囔了一句。
“部队里老话说得好,兵带得好不好,看兵后来什么样。麦邵楷你带出来一个副处,你行。”
“连长你少捧我,回头我飘了。”
“飘就飘,你有飘的资本。”
那顿饭吃到很晚,散场的时候老连长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絮叨,赵敏扶着他在路边打车,李科长也走了。剩下我和陈雅芝站在饭馆门口,晚上有点凉,她裹了裹外套。
“你连长人挺好。”
“嘴碎但心热。”
“他刚才说你带出来一个副处,这话不假,我在你手底下那几个月没白练。”
“我也没白练你,你现在不是挺管用么。”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行,这话我记下了,以后你再说我不管用,我拿这句怼你。”
“别别别,我嘴欠。”
“知道欠就好。”
俩人站了一会儿,她伸手拦了辆车,拉开车门回头看我。
“麦邵楷。”
“嗯?”
“明年好好干,我看好你。”
“你放心,保证不掉链子。”
“别保证,做到就行。”
“行,做到。”
她上了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心说这日子挺好,有活干有人管有人惦记,比在部队的时候多了点人情味儿,少了点号声哨声,但那股劲儿还在。老兵退伍不退志,换个战场接着干,带的兵成了领导也不怕,谁让咱带的兵有出息呢。明年案子独立办,后年说不定也能往上走一步,路还长着呢,慢慢来。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军旅职场逆袭爽文,人物、情节均为艺术虚构,无真实原型,不对应真实机关单位人事与工作场景,仅作故事娱乐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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