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黄氏辛,1976年入伍,分配到越军346师246团,在团部做通信勤务工作。阮克弟少校,是我的直属上级,团副政委。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是1979年这场战争里,有遗体、有人证、身份经过双方核实确认,阵亡军衔最高的越军军官。这段藏在深山岩洞里的记忆,我在心里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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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246团外号“新潮团”,在越军内部算是一支老牌部队,战前驻防高平朔江一线。1979年2月战事打响之后,前线形势崩溃的速度,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解放军穿插部队快速切断了朔江主力的退路,团里的大部队被牵制在朔江正面阵地,没办法抽身。上级安排阮克弟带着我们三十多人,留守坂涯的喀斯特岩洞预备指挥所。这处岩洞藏在半山腰,外面布设了五条对外联络的电话线,用来和各个分散阵地保持通讯。我们这支小队伍里,大部分是通信员、文书、后勤人员,真正能够持枪作战的,只有一个警卫班。
那段日子的压力,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每天电台里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坏,各个阵地呼叫支援的信号接连不断,很多呼叫发出之后,再也没有回音。阮克弟很少休息,白天对着地图研判局势,夜里守在电台旁边接收电报,一遍遍给分散在山林里的零散单位下达指令。他话不多,待人不算严厉,但底线很硬,反复叮嘱我们,一旦洞口被包围,优先毁掉电台和文件,不能让情报落到对手手里。
岩洞的厄运,在2月下旬到来。搜剿残敌的解放军部队顺着电话线追踪,找到了我们藏身的洞口。最开始先是喊话劝降,声音顺着岩洞缝隙传进来。我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阮克弟。他没有选择投降,下令警卫班依托洞口岩石掩体还击。战斗立刻打响,山洞空间狭小,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对方的炮火直接对着洞口轰击。一块巨大的岩石被炮弹震落,轰隆一声砸在洞口,大半洞口直接被碎石封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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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压下来的一瞬间,我被石块的边角砸中,昏了过去。等我醒过来,四周全是尘土,洞里一片漆黑,耳边没有枪声,只剩下同伴微弱的呻吟。我被困在乱石缝隙里面,动弹不得,靠着岩缝渗进来的一点水撑着,在碎石堆里困了四天。等到我被发现救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岩洞坍塌的时候,阮克弟来不及后撤,下半身被巨石牢牢压住,当场牺牲。
后来被俘后,我和几个同伴被带去辨认遗体。一开始大家说法不一,有人猜测是团长,有人说是副政委。为了确认身份,我方又押来246团一营教导员到场辨认,最终确认,遇难的军官就是阮克弟少校。带队的亓建军连长本来打算按军人的礼仪妥善安葬他,可是那块压住他身体的岩石太重,人力根本挪不动。为了防止山中野兽啃噬遗体,连长找来了碎石,轻轻盖住了他的头部。
我经常会回想那天岩洞里面的一幕。站在我们的立场,阮克弟是我们的长官,他没有丢下手下独自逃走,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可跳出敌我对立来看,战争本身没有赢家。我们守着山洞拼死抵抗,对面的战士也是在执行他们的任务。战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军人服从命令,在各自的岗位上作战,可最后留下的,只有山林里永远散不去的伤痛。
很多资料里会争论,越军阵亡最高军官到底是谁。有人说是346师师长黄扁山,也有人提起高平省军区的黄炳金上校。但是黄扁山当年在山林里突围逃生,战后越军的飞机还在山区广播搜寻他,不能算作阵亡。黄炳金的记录存在史料分歧,缺少多方人证交叉印证。只有阮克弟少校,有多名被俘官兵辨认证词,有参战解放军老兵的回忆记录,是证据链最完整的阵亡校级军官。
几十年过去,硝烟早就散尽,当年的岩洞早就长满野草。我偶尔会想起阮克弟坐在电台旁的样子,也会想起岩洞里面炮火响起的那一刻。这场战争留给普通人的,从来不是什么输赢的炫耀,而是无数破碎的家庭,和一辈子都抹不掉的记忆。战争残酷,无论哪一方的士兵,都是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
参考资料:
1. 宋子佩.生死二十八天[M].香港:天马图书有限公司,2002
2. 亓建华战地回忆笔录,收录于《南疆烽烟:1979对越作战搜剿纪实》
3. 沈听雪.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越军阵亡军官考证[J].军事历史研究,2021
4. 越军老兵黄氏辛口述采访记录,收录于越南民间战争口述史料集《高平战火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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