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夜市上只剩三四个摊子还亮着灯。我坐在小马扎上,把当天的零钱摊在塑料凳上数,一块的挑出来归一堆,五块的归另一堆。
数到第三堆,右手一抖,两个钢镚蹦下去,滚进排水沟的砖缝里。我蹲下去抠,抠了半天没抠出来,算了。那一晚上,硬币掉了两回。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二姐的微信:“这个月的两千,啥时候转?”还款日还差六天,这个月得凑三千五。再往上翻,班主任下午来过电话,说周恬最近上课老犯困,我没顾上回。
六天前我去社区医院抽过血,医生看着单子说,你没什么毛病,就是熬的,回去歇。我跟他说歇不了。这个摊子,加上超市的晚班,撑着十一万的债和一个高二的女儿。
那十一万里头,信用社占六万,二姐和两个亲戚占五万,借条上两个名字,前夫的在上头,我的在下头。他人在外地,一年寄不回几个钱。
那晚钱没数完,我把白天刷到的一条广告点开了。调理老师,头像是个穿白褂子的中年人,语音发来好几条,说我这是气堵住了,气脉不通,得通。
三个月的代茶饮配膏药,两千八,坚持打卡就能回来。我刷了信用卡,分了三期,一个月多背九百多。头两个礼拜我天天按时喝,按时在群里打卡。
第三周赶上下雨,出摊忙,漏了两天,那位老师在群里几十个人面前点我的名字:“林巧云,断打卡两天了,身体是你自己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三个月一到,群解散了,我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膏药剩大半盒,塞进摊车最底层。打那以后,谁跟我说能帮我调理,我第一句先问:多少钱。
礼拜五晚上收摊,我看见隔壁摊子后头蹲着个人。是周恬。她说她十点下了晚自习就跑过来了,蹲了一个多钟头,帮着收桌子、串串,一直串到十二点半。
我说你回去睡,她说作业写完了。第二天上午班主任又来电话,说她第二节课睡着了,数学小测三十七分。卷子她攥了一路,进了门才递给我。
那天晚上她一进门,我把书包摔在地上:“三十七分!你半夜不睡,帮那个摊子干什么?”她把校服往椅背上一搭:“你自己都快不行了还管我?”
我抬手想打,没落下去。这句话我接不住,锅我端不稳,她天天看得见。我们从屋里吵到楼道,对门的出来敲门,我们才停。她进屋把门关上。
之后三天,她没来摊上,也没跟我讲一句话,可每天我收工回去,碗是洗好的,扣在架子上晾着。
又过了两天,下大雨,客人反倒多。我端一锅热汤从灶台往摊位那边走,右手突然一软,锅一歪,一整锅汤泼在左脚面上。隔壁摊的赶紧过来帮我把火关了。
当晚去医院处理了伤口,脚面上起了两个大水泡,大夫说别沾水,长好为止。我问得几天,他说看你自己。摊子歇了六天。
头两天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算一晚上少挣多少,越算越睡不着,后半夜手心的汗把手机屏都糊了。第三天晚上八点我就困了,九点躺下,一觉睡到早上五点,闹钟都没来得及响。
两年了,头一回。我睁着眼躺着,听见楼下有人扫街,愣了半天,想不起来上一回睡整觉是什么时候。
第六天,我坐在摊车上发呆。脚还肿着,火点不了。我就想一件事:两点收摊,能不能改成十一点半。一个下午,就想了这一件。
重新开张的头一个礼拜三,老董来了。他是老主顾,来了小半年,每礼拜三收摊前来,只要半份炒粉,少油少盐。那天他没急着点,站着看我收拾,看了一阵子问:“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发不发黑?”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往老街那边抬了抬下巴:“那边有个小诊所,明天上午去一趟,诊金三十。丑话说前头,不包好。”我犹豫了两天。
两千八的事没过去,谁开口我都先想他挣我多少。礼拜五上午,我还是去了。
小诊所是老街上一间旧门脸,我进去才看见,老董就坐在里头。他来吃了小半年炒粉,我居然不知道他是干这个的。他没问我这两年怎么熬的,拿了个作业本给我:“每天几点睡,几点起,记上。两礼拜来一趟。除了这三十块,别的钱别往外掏。”
我坐了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连一样东西都没拎。回来的路上心里不踏实,他连一句“会好的”都没说。
两个礼拜后我又去。他把本子要过去,翻了好几页,翻得比我想的慢,拿笔把我熬到凌晨三点的七天圈出来:“不用全改,先把最凶的那两天挪掉。”
我问哪两天。他说:“你自己看,哪天收得最晚,先挪哪天。”我心里其实不痛快,他没给我一句准话,没说几时能好,也没让我扎针买药。
可他统共收了我三十。走出诊所我想,头一回有人只要三十块,倒管得这么宽。
脚好利索以后,我把摊上的东西从九样砍到三样:炒粉、炒面、一碗紫菜汤。卖完就收,十一点半,雷打不动。超市那边,我跟领班磨了两天,把晚班换成早班。
领班说:“早班没人乐意上,你想清楚,全勤和夜班补贴加一块儿,一个月少一千五。”我说想清楚了。他没再多话,第二天就给我排了班。老董的原话是先挪最凶的那两晚,我砍得比他说的狠。
礼拜天,我带着一张纸去了二姐家。纸是头天夜里算的,往后每月还一千,先这么试三个月。她把纸看了两遍,搁在桌上,茶都没倒:“试三个月,行。三件事你记住。第一,别再办新卡。第二,那种两千八的东西,再买我跟你没完。第三,每个月还了多少,拍照片发我。”
我说行。她把纸折起来,压在果盘底下:“你当我这儿宽裕?我也是跟你姐夫周转来的。”回去的路上我想,她要看的那本账,是我最难堪的一本。既然答应了,就没什么可掖着藏的了。
没几天,前夫的姐姐打来电话,说他今年寄回来两千,问打到哪张卡。我说别打给我,直接交给学校,给周恬交学费。她“哎”了一声,又讲他那边的情况,我没细听,嗯了两声挂了。
挂了电话我在摊车边上坐了一会儿。借条上有他一个名字,可他的钱我不想经手,学费归学费。
第二个月,一个老客说他们班组下夜班要吃,二十来个人,让我把摊子留到一点半,钱给得敞亮。我松了口,连熬了两晚。第三天早上端锅,手抖得跟没歇之前一个样,锅沿磕在灶台上,汤洒出去半锅。
我坐在马扎上哭了十分钟,收摊的地方就我一个人,哭完擦把脸,翻出老董给的那个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收在十一点半,其他都往后放。那单子少挣多少,我没算。当晚十一点半,火关了。
打那晚起,账我不在半夜算了。白天挣多少、欠多少,收摊写进本子,合上睡觉。手机充上电就搁在摊车抽屉里,深更半夜不摸它。
以前后半夜我都在心里数钱,数这个月差多少,后来不想了,躺下之前把明天要备的料过一遍,就睡。心里那团乱麻,我说不清是哪天解开的,反正觉睡够了,人就没那么乱。
摊上到现在还是三样,十一点半收。昨儿晚上十一点二十,最后一锅粉出锅,我关了火,坐在马扎上把当天一百六十块零钱分堆。
数到第三堆,手稳了,一个钢镚都没掉。债还剩九万多,信用社的照旧,二姐这份一千,一个月往外还两千五,照这个速度还得三年多,比原先的打算晚了快一年。晚就晚吧,数目天天记在本子上,心里有数。
周恬礼拜六来帮两个钟头,十一点准走,回家写作业。上回数学考了六十二,卷子拿回来让我签字,我问哪儿错的,她说粗心。我说粗心也是错。
她“哦”了一声,回屋了。没吵。对门的邻居在楼道碰见我还笑:“上回那架吵得,我在家里都听见了。”我说让您见笑,往后没有了。
每个月转完账,二姐回一个“嗯”。照片我按时发,她挑不出错,也就不多说什么。上个月她来摊上吃了一回炒面,坐了二十来分钟,走的时候把汤喝干净了。
老董还是礼拜三来,半份炒粉,少油少盐。前天他吃完没急着走,站在摊边看我收拾,说下个月开始,早上那圈从二十分钟加到二十五分钟。
我说行。十一点半我拉了灯,推车回家,洗了脚,十一点五十躺下,闹钟定在五点半。左脚面那块疤还在,手偶尔还抖两下,可我夜里睡得着。早上送周恬出了门,沿河堤慢慢走二十分钟,再去超市上早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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