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芳今年六十三了,她跟老赵搭伙过日子整整二十五个年头。老赵从机械厂退下来那年,头发白了一多半,可身子骨还硬朗,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拎着搪瓷杯往公园跑,跟那帮老伙计下棋下到日上三竿才回来。刘桂芳有时候嘟囔他:“家里又不是没棋盘,非得跑出去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老赵头也不抬:“你懂啥,那叫氛围。”
老赵有个儿子叫赵磊,今年三十九,是跟前头媳妇生的。刘桂芳进门那年赵磊刚满十四,半大小子个子蹿得飞快,裤腿短了也不说,脚脖子露一截在外面晃荡。后妈这差事,刘桂芳用半辈子琢磨出八个字——轻了不是,重了不是。她进门头两年连大声跟赵磊说话都不敢,生怕左邻右舍戳脊梁骨说后妈厉害。后来赵磊自己开口叫了声“妈”,那天刘桂芳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响,她硬是听见了,应声的时候嗓子眼儿里跟堵了棉花似的。
赵磊这孩子在别的事上样样让人省心,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在物流公司干了十来年调度,每月到手七八千块,逢年过节还知道给刘桂芳买件毛衣。唯独在找对象这件事上,跟个榆木疙瘩似的——前前后后别人介绍了五六个,没一个处过三个月的。头回见面还能聊几句天气工作,第二回就冷场,人家姑娘说十句他蹦不出三个字,跟挤快用完的牙膏皮一样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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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刘桂芳催得紧,逢年过节饭桌上就念叨:“磊磊啊,你二姨给你说的那个幼儿园老师,你倒是约人家看个电影啊。”赵磊筷子一搁:“妈,您别操心了。”老赵在旁边和稀泥:“孩子有数,你甭管。”刘桂芳火噌就上来了:“你有数你倒是领一个回来我瞧瞧啊!”这话说完饭桌上就安静了,赵磊低头扒饭,老赵假装看电视,刘桂芳自个儿生闷气,碗筷收进厨房叮当响。
上个月十五号赵磊照例回来吃饭,刘桂芳烧了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凉拌木耳。赵磊坐那儿闷头吃,刘桂芳把紫菜蛋花汤往他手边推了推,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张姨上次说的那个姑娘……”话还没说完赵磊就接上了:“妈,我自己有数。”刘桂芳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转身开冰箱拿辣椒酱,手一滑瓶子磕在灶台上,红油溅了一围裙。她拿抹布擦着擦着鼻子就酸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觉得二十多年了,这孩子跟她之间还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得见摸不着。
老赵晚上躺床上劝她:“你少说两句,孩子烦。”刘桂芳翻过身来:“我就问了一句。”老赵说:“你那叫问?你那叫敲山震虎。”刘桂芳气得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你爷俩一个德行,闷葫芦配哑巴,谁都别搭理谁!”
其实赵磊有他自己的道理。前年他同事结婚,请他去喝喜酒,新娘子笑得跟朵花似的。去年那同事就离了,孩子才两岁,判给了女方,同事每个周末坐俩小时公交去接孩子,回来眼圈都是黑的。赵磊跟刘桂芳提过一嘴:“妈,凑合的婚姻比单身还累。”刘桂芳嘴上说“那倒是”,心里想的却是——你倒是先凑合一个让我看看啊!
转机出现在上上个月。刘桂芳回娘家那边赶大集,碰见表妹蹲在菜摊前挑西红柿。表妹拉住她压低嗓门:“姐,我婆家那头有个姑娘,三十四了,超市收银的,人老实得跟面团似的,就是矮点儿胖点儿。”刘桂芳眼睛一亮:“老实比啥都强!你给问问?”表妹说:“那我回去探探口风。”刘桂芳一把拽住她胳膊:“你先别问,我回家问问赵磊再说,上回就是没打招呼直接安排,他跟我甩了三天脸子。”表妹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后妈当得跟做贼似的。”
刘桂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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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试探着提了一嘴,赵磊果然“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过了两天发来微信:“妈,别给我介绍了,我自己找。”刘桂芳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心里话打出来又删了:你找了十几年了找着啥了?最后回了个“行”字,手指头戳屏幕戳得啪啪响。老赵知道了又数落她:“你就不能消停消停?”刘桂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我消停?我消停了你们老赵家就断香火了!”老赵嘿嘿一乐:“断不了,赵磊又不缺胳膊不少腿。”
说来也怪,有些人缘分就是来得晚。上礼拜天赵磊回来吃饭,刘桂芳学乖了,绝口不提相亲的事,就聊闲天。赵磊说公司新来个文员,小姑娘天天带饭,饭盒上贴卡通贴纸,今天贴个猫明天贴个狗,全办公室都管她叫“贴纸姑娘”。刘桂芳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跶,脸上还绷着:“那挺有意思啊。”赵磊扒了口饭:“有意思啥,人家有对象。”刘桂芳那口气还没叹出来,赵磊又补了一句:“不过前两天分了,那男的劈腿。”刘桂芳筷子差点掉地上,硬是忍住了没接话。
吃完饭赵磊破天荒没走,站在水池边帮她洗碗。洗着洗着他冒出一句:“妈,你那个老姐妹说的姑娘,微信推我呗。”刘桂芳手里那只青花碗差点滑进水池——那碗还是她结婚时候买的,用了二十多年没舍得扔。她把手在围裙上正反擦了两把,摸出老花镜:“你等等啊我找找,你表姨微信名叫啥来着……”赵磊在旁边乐了:“妈你慢点儿,我不着急。”刘桂芳瞪他一眼:“你不急我急!”
俩人加了微信聊了十来天。赵磊说姑娘话不多,但每次回消息都挺认真,不像以前那些聊两句就“嗯嗯啊啊”敷衍。刘桂芳说:“话不多好,话多的你也降不住。”赵磊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前天赵磊出门前换了三件衬衫,最后穿了件藏蓝的,站门口问刘桂芳:“妈,这颜色显不显老?”刘桂芳把他领子翻好:“显什么老,你本来就三十九了。”赵磊一噎,刘桂芳又补了一句:“挺精神的,去吧。”赵磊出了门,刘桂芳趴在阳台上看,回头跟老赵说:“你瞅他那两步走,跟踩棉花似的。”老赵头都没从报纸里抬起来:“你当年嫁我的时候我也踩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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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刘桂芳翻柜子找毛线,翻出本旧相册。里头有张照片是赵磊十五岁生日,她给买了双白球鞋,鞋底带气垫的那种,那会儿正流行。赵磊抱着鞋盒子不吭声,老赵在旁边催“笑一个笑一个”,赵磊咧了下嘴,笑得跟借来的似的。刘桂芳当时站在照相馆门口想,这孩子啥时候能真心实意笑一回。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赵磊管她叫妈也叫了快二十年,前天下雨他在家翻相册,看见那张照片说:“妈你当时真舍得,那双鞋花了一百多吧?”刘桂芳说:“可不是,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才四百。”赵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谢谢啊。”刘桂芳背过身去擦柜子,嘴上说“谢啥谢,旧账翻篇了”,手底下那块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擦了十几下。
昨晚上赵磊发微信说周末跟姑娘看电影,刘桂芳坐沙发上念出声来:“《流浪地球3》,这片子行,热闹。”老赵在边上说:“你跟着激动啥,又不是跟你约会。”刘桂芳拿遥控器砸他:“你懂什么,这叫阶段性成果。”老赵躲了一下:“成不成还两说呢。”刘桂芳瞪他:“你就不能盼点好?”
话是这么说,刘桂芳心里也明白,处对象这事跟种庄稼一个理儿——你再着急,节气不到它就是不出苗。二十五年了,她从“阿姨”熬成“妈”,从催婚的恶人熬成憋着不催的忍者,图啥?图的就是哪天赵磊领回个人来,她能大大方方做一桌子菜,不用再拿抹布擦着擦着就掉眼泪。俗话讲“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二十多年的热汤热饭摆在那儿,赵磊心里有数。至于那个收银员姑娘能不能成——您说这缘分的事,谁又能打包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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