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整个人往椅背上一仰,嘴角那点笑怎么压都压不平。
就在刚才,孙书记在电话里跟他说:“明远啊,最近这摊子事抓得不错,我都看在眼里。”就这一句,陆明远已经在脑子里把市长办公室那套红木家具重新摆了两遍了。
他在常务副市长的位子上坐了五年。老市长上个月到龄退了,大院里谁见了他不喊一声“陆市长”?
“小郑!”他喊了一嗓子。
办公室主任郑小跑进来,手里端着他惯喝的明前龙井,水温八十度,差一度他都喝得出来。
“明天的常委会,议题确认过了?”
“确认了。干部调整那项排第三个。”
陆明远点点头。省里那边,老同学大刘该递的话递了,中间人老曹该走的程序也走了。万事俱备,就差明天那一声锤响。
郑小放下茶杯,没走。
“有事?”
“陆市长……”郑小搓了搓手,“我刚在走廊碰见组织部老钱,他说了句话,我觉得不对劲。”
陆明远抬起头。
“他说,省里已经定了一个市长人选,明天就到。”
陆明远的手悬在半空,茶杯停在嘴边。
“谁?”
“没说。就说是‘省里空降的’。”
陆明远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不可能。我上周还跟大刘通过电话……”
他抓起手机拨过去。没人接。再拨,按掉了。他又拨老曹的号,关机。给孙书记的秘书打,秘书说书记在开一个“非常重要的会”。
“非常重要的会?”陆明远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会这么重要?是不是在研究他的事?是不是有人背后捅了刀子?
他想到了老宋。那老东西最近老往省城跑,每次回来都笑眯眯的。上周还在食堂拍他肩膀:“明远啊,以后还得你多关照。”当时听着像示弱,现在想想——那分明是在看笑话。
他整个人瘫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那道细缝,越看越觉得那缝在往下裂。这些年他干了什么?跑关系,请客吃饭,递厚信封。上次那个项目招标,他让老曹给关键人塞了一个厚信封。如果这次没上去,会不会有人翻旧账?
那一夜他没回家。烟灰缸里堆了二十多个烟头。凌晨四点,他给郑小发微信:“明天常委会我不去了,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郑小秒回:“陆市长,您还是去吧。万一……”
“万一个屁。”陆明远把手机扔到一边,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会议室。老宋看见他,嘴角果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孙书记走进来,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开会前先说个事。根据省委决定,提名陆明远同志为代市长,公示期一周。大家有什么意见,现在提。”
陆明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代市长?”
孙书记抬眼看他:“怎么,有意见?”
“没有没有!”陆明远蹭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散会后,郑小跑过来,满脸通红:“陆市长,对不起!省里确实空降了一个副市长,但那是来挂职的,排名在您后面!老钱说的是‘新来的副市长’,我耳朵一瓢,听成了‘新来的市长’——”
陆明远看着他,嘴张了张,愣是没骂出来。
他突然笑了。
“小郑,你知道我昨晚写了多少遍检讨吗?”
郑小低下头:“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陆明远拍了拍他肩膀,“但你这个消息,把我打醒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我昨晚想了一夜。想我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跑关系、找门路、递信封,就觉得把这些办妥了位子才稳。可你那条消息一来,我发现我连一点风吹草动都扛不住。为什么?因为我心里有鬼。我要是真干得好,用得着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就吓成这样?”
他掏出兜里那包还没拆的烟,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从今天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停了。该退的退,该断的断。我得对得起这个位子,更得对得起自己。”
郑小愣了半天,突然说:“那您先把烟戒了。”
陆明远笑了:“行。这最后一包。”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帮我约一下纪委老周。有些事,我得主动说清楚。”
郑小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陆明远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个没来得及倒的茶杯上。他看了一眼杯底那层凉透了的茶叶渣,端起来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心里头一回觉得这茶是热的。有些事急不得,有些路,得一步一步踩实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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