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川分开那天,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哭。处了六年,最后带走的东西,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我们同居三年多,共同存款卡里攒了六万块,说好凑够首付就去领证。钱的大头是我存的,每月发了工资先转三千进去。他做设备维修,接婚庆和演出的活儿,答应挣的钱一半进卡。赵敏是我俩的大学同学,一直当我们是最稳的一对。
这六年他答应过的事,做到的没几件。前年五一说好去我家,我妈菜都买齐了,他一个电话说来不了,阿凯的调音台在婚宴现场烧了,他得去救场。
婚纱照的定金交了退、退了交,酒店的日子改了两回。借给朋友的钱总要不回来,我说过他,他蹲在那儿点头,说过不了这阵儿,过了这阵儿就好了。
回老家过年也一样,六年里我们没在一起守过岁,他说年底是旺季,走不开。
分开前那个周四晚上,我妈打电话催我们把日子定下来。挂了电话我去查那张卡,想算算首付还差多少。余额一万二。我往前翻流水,三笔都转给阿凯,两万、一万五、一万三,加起来四万八,最早那笔是四个月前的。
他正在阳台收工具,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看了一眼还给我,说阿凯下个月肯定还。我说上一回那八千,我等了十一个月。他说这回不一样,阿凯是进货,走得通。我问进货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定的,他不说话了。
吵架这件事我们做过太多次,每回都是他认错,我心软,然后等来下一回。那天我连吵的力气都没有,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分开吧。
他愣了几秒,笑了,说你又闹什么脾气。我进屋收拾东西,他跟在后面,说阿凯的钱一到就补上,说你冷静几天就会回来。我拉着箱子出门,他还站在门口,是真觉得我过几天就回去。
我搬进了花店后仓。王姐没多问,只说柜子顶上有一床被褥,晚上别让货箱挡着冰柜的门。她知道我处了六年,也只多了一句:睡踏实,白天店里的事有我。
后仓很窄,百合的味道闷闷的,冰柜整夜嗡嗡响。躺下那晚我腰是酸的,心倒是静。六年里头一回,不用听他半夜带一身酒气进门的动静。
分手的事我没跟我妈说。那两个月她还催着定日子,我只能应着快了。她问起林川,我岔开话,说忙。挂了电话,我就在后仓坐到冰柜自动停机。
第十天他来了,抱着一大束香槟玫瑰堵在店门口,手里攥着七页打印纸,当着排队的顾客念那纸,念到自己名字时声音就哑了。
有个姑娘小声问同伴,这是不是电视剧里的桥段。我脸上烧得厉害,把他拽到巷子口。
他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改,这回真的改。我说你先回去,你站在这儿,我只会更难堪。他把花往我怀里塞,说花没白买吧,你闻闻。我把花推回去,半天说出一句:林川,你连我为什么走都没弄明白。
赵敏那天也赶来了,把我拉进后仓,说你们知根知底,他这回是真怕了,给个观察期,看他后面怎么做。我说观察什么,看他下个月再写七页纸吗。
她说都六年了,舍不得就说舍不得。我说就是因为六年,我才不想再搭上第七年。她张了张嘴没接上来,蹲下去帮我把门口的花桶搬进店。
当晚我把四万八的欠款写在纸上,拍成照片发给他,底下就一行字:其余旧账不算,这四万八你记好。发完,我把他的微信电话都拉黑了。
之后一个多月,他没再来堵门。赵敏偶尔来店里坐坐,帮我理丝带,不再提他,说答应过不替任何人传话。王姐看出点什么,也不问,只在我打烊后留过一盒饭。
客人们不知道我搬了家,只说我瘦了,塞过我两回润喉糖。只有查那张卡的时候,余额一万二,窟窿还在那儿。
分开满一个月零几天,我回旧合租屋取最后一箱冬衣。钥匙还是那把,用了三年多,齿纹磨得发亮。时间赵敏提前跟他约好。开门进去,玄关空了一块,他的工具箱没了,阳台那几盏直播补光灯和支架也搬空了,楼下面包车常停的位置空着,水泥地上留着一圈灰印子。
客厅墙上还贴着我们挑的装修色卡,奶油白。我没去动它。
餐桌上放着一个硬壳本子,几页打印纸。本子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往下是四万八,后面留着填日期和数目的空格。打印纸是银行流水,两万四,转进了那张共同存款卡。本子底下压着张便签:钱按清单还,不拿还钱跟你换别的。
我当场登录手机银行,卡里余额三万六。站在空屋子里算了一下,离六万还差两万四。要说心里一点没动,那是假话。可我更记得,从前他也说过“我对你好”,说完,下一笔照借。
赵敏告诉我,他搬进了维修站宿舍,跟同事换了大夜班,一周排四天。面包车卖了九千,直播那套设备卖了六千多,加上他自己卡里的钱,凑出那两万四。至于阿凯,他提过一回,说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不相干了。
我把那箱冬衣捆好,钥匙留在餐桌上,出门把门带严。回去的路上我跟赵敏说:钱我收着,人别再提。
分开满三个月那周,赵敏约我在商场里喝咖啡,坐下先声明:她今天不劝,只带东西。店里人声杂,她说话压得很低。她推过来手机,屏幕上是十来张咨询预约的截图,每周三晚上一次,第一次排在分开后的第五周。
她说这些截图她攒了一个多月,想看他能不能坚持住再说。另一张照片是份手写的还款计划,每月十五号,四千,连写六期,从当月开始。
赵敏把手机收回去,半天没说话,末了说:我以前劝你别计较、劝你大度的时候,没一句替你算过账。东西都在这儿,你看完怎么办,我不掺和。
我问她,咨询是他自己找的?她说是,去年冬天就挂过号,断断续续,这次从第五周起固定下来。他交待过,只让看预约,不让多问。
我说他知道看这个未必有用吗。赵敏说他的原话是:看不看由你,东西每月照转。
那杯咖啡我喝了四十分钟,没答应,也没拒绝。赵敏结账的时候说,你想几天都行,我等消息。
晚上回到后仓,我关了店灯,坐在小马扎上,拿包花剩下的便签纸写。先写下“复合”两个字,笔尖停了很久,划掉了。他抱着花站在门口的样子,我记得。便签上那句“不拿还钱跟你换别的”,我也记得,盯着看了很久。
可我记得更牢的是前四年。他说过不了这阵儿,我就等。等完这一阵,还有下一阵。我怕的还是那个循环:他答应,我等,他失约,我再心软。
我想要的日子其实很小:说好的事能兑现,我爸妈能见着他,卡里的数目只涨不跌。这三样,六年里一样都没齐过。
那天夜里赵敏发消息问我,万一三个月后还是不行呢。我说那就停,字是我自己写的。
我把条件写在纸上,一共五条:分开住,各回各的住处,谁也不搬回谁那儿;对外不说和好,不发朋友圈;不联系两边亲戚,我妈那儿尤其不许去;每个月见一面,只挑商场里人多的地方,时间和地点我来定;还款照计划走,咨询不许停,转账记录和预约截图每月经赵敏转给我看。末尾我又添了一行:以上任何一条做不到,观察期当天停,不再谈。
我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发过去那张纸的照片,又补了一行字:三个月,收到不用解释,也别问能不能提前。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装满桔梗的桶边,接着包花。
过了二十来分钟,手机震了。他回:好,我按这个来。没有长文,没有保证书,也没有“你相信我”。隔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字:谢谢。我看了两遍,回了个“嗯”。
第二天下午,赵敏转来一张截图,周三晚上八点的咨询,预约人一栏是他的名字。她什么也没多说,跟了一句:往后每月一次,我照转。跟着又发来三个字:有戏了。我回:别张罗,先看。
十五号傍晚,银行短信进来,四千块进了那张共同存款卡,备注写着“第一期”。我正给客人包一束向日葵,看完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
第一次见面我定在下月六号中午,商场四楼的粥铺,人最多的地方。冰柜在背后嗡嗡响,我捏着丝带问客人:要酒红的,还是米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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