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北京,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筹建工作正紧张进行,开国少将贾若瑜遇到了一件看似细小、实则牵涉史实的大事:一幅表现南昌起义领导人的油画,人物究竟该怎样排列?
这不是普通的构图问题。人物次序背后,包含着职务分工、起义过程以及历史评价。贾若瑜查阅资料后发现,当时流传较广的说法只列出周恩来、朱德、叶挺、贺龙四人,而他认为,这种表述并不完整。
于是,他专门去请教周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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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没有回避,而是明确说,南昌起义领导人的排列应为周恩来、贺龙、叶挺、朱德、刘伯承。贾若瑜担心日后缺少依据,便请求总理留下文字说明。周恩来用国务院信笺写下了这五个名字,交给了他。
拿到这份说明后,贾若瑜安排人员依照次序创作油画。作品经过中央军委审查,曾在军事博物馆展出。没过多久,中宣部通知博物馆,将油画送往革命博物馆复核。
到了现场,贾若瑜才发现,那里也有一幅南昌起义题材油画,但采用的是周恩来、朱德、叶挺、贺龙的排列。两家博物馆面对同一历史事件,却出现两种说法,相关方面要求双方说明依据。
对方负责人认为,已有公开出版物作了明确表述,贾若瑜增加刘伯承并调整次序,似乎属于擅自更改。贾若瑜没有争辩太多,只拿出周恩来的手迹,说:“这是周总理亲自写下的意见。”
事情并没有当场形成简单结论。那幅画被留在革命博物馆,军事博物馆则重新安排创作。多年以后,贾若瑜回忆此事时仍强调,历史陈列不能只凭习惯,更不能因为一种说法流传得早,就把其他重要事实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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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贾若瑜之所以格外看重史实,并非只因为他担任过博物馆馆长。他本人就是从战争和教育一线走出来的军人,对一个战役、一支部队乃至一个名字的分量,有着切身体验。
1915年,贾若瑜出生于四川合江,后来随家人迁居贵州赤水。大革命失败后,中共党员在赤水、合江一带建立特别支部,并创办学校和平民夜校。少年贾若瑜在那里接受启蒙教育,逐渐走上革命道路。
办学经费十分困难,他曾想办法从地方豪绅手中筹款。一次,合江地主吴承北以斗鸟闻名,贾若瑜借助画眉鸟畏惧猫的习性,让对方的“铁爪将军”不敢出笼,自己不费一斗便赢得二十块大洋。这个带有少年机敏色彩的插曲,也反映出当时地下工作环境的艰险。
1934年,贾若瑜奉命赴上海寻找党组织,却始终没有接上关系,只得暂时进入国民党军第八十五师任排长。1935年8月3日,部队在湖北来凤板栗园与红二、六军团相遇,他利用负责机枪连的机会,约束部队不开枪,并设法与红军取得联系,带领一个完整机枪连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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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文化基础和军事素养,他后来进入红军学校任教,随部队参加长征。抗日战争开始后,他先后在抗日军事政治大学及其分校任教,既负责管理,也讲授战术。贺龙、刘伯承等将领的作战经验,成为他教学中的重要内容。
刘伯承曾用极为通俗的话解释游击战:“游,就是走;击,就是打。”贾若瑜把这类来自战场的经验整理成课程,讲得明白,落得下地,官兵们便称他为“游击大王”。朱德听说后,还称赞军队需要培养更多这样的教员。
1940年3月,贾若瑜奉命到胶东创建抗大第一分校。此后十年,他参加胶东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的多次战斗,既在前线积累经验,也不断总结军事教育方法。1955年,他被授予少将军衔;1957年从军事学院毕业时,还是全班少数取得满分的学员之一。
按原定安排,他一度将出任济南军区参谋长,却因叶剑英来电而留在军事学院任教。1959年,他又参与军事博物馆筹建,担任首任馆长。面对展陈工作,贾若瑜看重的不是职位大小,而是如何让文物和史料彼此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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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馆内关于彭德怀及其部队的文物曾面临撤除。贾若瑜认为,若相关文物全部消失,平江起义、中央苏区反“围剿”、百团大战以及抗美援朝等历史便难以完整呈现。他先后征求刘伯承、聂荣臻、陈赓的意见,几位将领都主张保留,相关文物才得以继续陈列。
1964年,许世友曾提出调他到南京军区任参谋长。这个岗位权责更重,前途也十分明朗,但贾若瑜选择留在军事教育岗位。他说,军队教育仍有许多工作要做,自己的经历和性格更适合教书育人。
此后,他长期任军事学院教育长、副院长,撰写和发表大量军事理论文章,完成三十万字的《孙子探源》。这位从战火中走出的将军,最终把主要精力用在了两件事上:一件是把历史讲准确,另一件是把战争经验教给后来者。
2016年8月13日,贾若瑜在北京逝世,享年101岁。那幅关于南昌起义领导人的油画,以及周恩来留下的五个名字,成为他一生坚持实事求是的一个具体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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