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一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总裁助理。说是助理,其实就是给女上司沈总当牛做马。伺候她六年了,从她三十四岁到四十岁,我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一岁。这六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一个永远跟在她身后半步、随时准备递水递文件递解酒药的影子。
沈总全名沈若晴,是我们这个行业里出了名的铁娘子。一米七二的个头,常年健身,身材保持得跟模特似的,一张脸冷起来能冻死方圆十米的所有活物。她离过一次婚,前夫是某上市公司的高管,两人离婚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流传最广的版本是——沈总不能生育。
这事我没问过,也没资格问。但公司里的人都心照不宣,因为有一次团建喝多了,沈总端着酒杯看着远处同事家的小孩,说了一句:“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当时没人敢接话,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我是全公司跟她最久的人。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我比她前夫可能都更了解她的生活习惯。
早上九点,她要喝一杯美式咖啡,温度不能烫嘴也不能凉,恰好入口的那种。中午十二点半,她要吃轻食沙拉,鸡胸肉必须手撕,不能刀切,她说刀切的口感不对。下午三点,她会饿,我会准时端上一小盒蓝莓或者一小把杏仁。晚上如果有应酬,我要提前备好解酒药和热毛巾,她酒量好,但胃不好,喝多了会胃疼。
她经期是哪天我都记得。那几天她脾气会格外暴躁,我就把咖啡换成红糖姜茶,她嘴上说“谁让你换的”,但每次都会喝完。她失眠严重,办公室抽屉里常年备着褪黑素,我隔段时间就会检查一下保质期,快过期了就换新的。
她对我发过脾气,摔过文件,甚至有一次把热咖啡泼在了我新买的衬衫上。原因是我把她下午三点的蓝莓买成了树莓,她说她讨厌树莓表面的颗粒感。那天我没吭声,去洗手间把衬衫上的咖啡渍冲了冲,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继续干活。第二天她让HR给我发了一笔奖金,备注写的是“服装补贴”。
这就是沈若晴。冷冰冰的,但从不亏待跟着她的人。
跟着她六年,我的工资翻了四倍,从一个月五千的小透明变成年薪四十万的“总助”。但代价是,我没有生活。我二十四小时开机,随叫随到,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没有女朋友。谈过两个,都因为我“跟老板的时间比跟女朋友还长”而分手。后来我就不谈了,太累,也太不负责。
我妈催婚催得紧,每次打电话都哭:“小默啊,你到底啥时候结婚?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我只能安慰她:“妈,快了快了,等我忙完这阵子。”
这阵子,一忙就是六年。
那天是周五,公司刚完成一轮融资,晚上庆功宴,沈总被投资人灌了不少酒。我照例在旁边挡酒,但她今天似乎不想让我挡,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不敢拦——她决定的事,没人能拦。
十一点,庆功宴散场。我扶着脚步有些踉跄的沈总回到公司。她没说要回家,我就知道她还有事。果然,进了办公室,她往沙发上一靠,闭着眼说:“陈默,给我倒杯热水。”
我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蜷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跟白天那个雷厉风行的沈总判若两人。
“沈总,水。”我把杯子递过去。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陈默,你今年三十一了吧?”
“是的,沈总。”
“有女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不找?”
“忙。”
“忙什么?”
“忙着伺候您。”
这句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但沈若晴却笑了。她很少笑,至少在公司几乎不笑。这一笑,让我有点恍惚。
“陈默,坐。”她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但只敢坐半个屁股,身体绷得像根弦。
办公室里静得出奇,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沈若晴偶尔的呼吸声。她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迷离,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我问你个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沈总您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我想借你生个孩子。”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沈、沈总,您喝多了……”我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
“我没喝多。”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睛清亮得根本不像一个喝了一晚上酒的人,“陈默,我四十岁了,再不生,就真的没机会了。”
“可是……您可以去医院……”
“我试过了。”她打断我,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苦涩,“三次试管,都失败了。医生说我的卵巢功能衰退得厉害,用我自己的卵子,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用别人的卵子,我又不甘心。”
我看着她,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可靠。”她苦笑了一下,“我认识的男人,要么图我的钱,要么图我的权,要么就是些只想上床不想负责的混蛋。只有你,陈默,你跟了我六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可是沈总,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协议,你看看。如果你愿意,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套房子,外加五百万现金。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用负责,不用出现,以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我看着那份协议,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就像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甲方的名字是沈若晴,乙方的那一栏,空着,等着我签字。
“如果你不愿意,”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就当我今晚喝多了说了胡话,这份协议你拿走,明天上班的时候还给我。我们还是老板和员工。”
我拿着那份协议,手在微微发抖。纸张很轻,但我觉得它重若千钧。
“沈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为什么非要生孩子?您有事业,有钱,有地位,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很多东西——痛苦、不甘、渴望、还有深深的恐惧。
“陈默,你见过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吗?”她的声音很轻,“我见过。我爸妈生病住院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听着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响。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老了,病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该多可怕。”
“你有朋友,有员工……”
“朋友会老,员工会走。”她摇头,“我奋斗了半辈子,挣了这么多钱,可这些钱买不来一个在我死后给我烧纸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沈若晴哭。这个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墙角的铁娘子,这个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骂人的女强人,此刻就站在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陈默,我不求别的,就求一个孩子。我会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我可以不要男人,但我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跟我血脉相连的人。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我看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这六年,我见过她无数个样子——发怒的、冷静的、疲惫的、得意的,但我从没见过她这么脆弱、这么真实的样子。
“沈总,协议我不签。”我站起来,把文件放回桌上。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但我可以帮您,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而不是一笔交易。”
她愣住了。
“明天周六,您有空吗?”我问。
“……有。”
“那我们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然后找一个好点的生殖中心,再试一次。”我看着她的眼睛,“用我的,也行。用您自己的卵子,也行。如果都不行,我们领养一个,也行。我陪您。”
“你陪……我?”她有些不敢相信。
“六年我都陪过来了,不差这一哆嗦。”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出来的比哭还难看,“不过沈总,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别让我凌晨三点还待在办公室了,我也想早点睡觉。”
她愣了一秒,然后破涕为笑。那是我见过她笑得最真的一次。
后来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漫长得多。我们去了北医三院,找了最好的生殖专家。医生说沈若晴的卵巢功能确实很差,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做了全套检查,各项指标都合格。医生说,可以试一次,用她的卵子和我的精子,如果这次不成功,就只能考虑供卵或者领养了。
取卵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她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陈默,你还在啊。”
“我说了陪你嘛。”
胚胎移植那天,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被推进手术室。她的手冰凉,但攥着我的时候,很有力。
十四天后,验孕棒上出现了两条杠。
沈若晴拿着那根验孕棒,手抖得厉害,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是我先开的口:“沈总,您要不要坐下?别摔着。”
她坐在马桶盖上,捧着那根验孕棒,哭得像个傻子。
怀孕那十个月,沈若晴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加班到深夜,不再发脾气摔文件。她开始看育儿书,学做辅食,甚至还报了一个孕期瑜伽班。公司的事她慢慢放手,交给我和几个副总打理。有时候我给她送文件过去,会看见她坐在阳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织毛衣。那画面太违和了,我每次都想笑。
“陈默,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织毛衣的样子挺……新鲜的。”
“滚。”她笑着骂我。
2023年春天,沈若晴生下一个女儿,六斤八两,母女平安。她给女儿取名叫沈念,小名念念。
念念满月那天,沈若晴把我叫到家里,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卡。
“这是说好的五百万。”她说。
我把卡放回桌上:“沈总,我说过,我不是为了钱。”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您六年给我发了四倍工资,从没拖欠过我一分钱。”我笑了笑,“还有您骂我的时候虽然凶,但从来没在别人面前下过我的面子。”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这钱您留着,给念念当教育基金。”我站起来,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那个粉嫩嫩的小团子,“她真好看,像您。”
“陈默。”
“嗯?”
“谢谢你。”
“不客气。”我低头看着念念,小声说,“念念,我是你陈叔叔。以后你妈要是骂你,你就来找我,叔叔给你撑腰。”
念念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应我。
从沈若晴家出来,我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是我。”
“小默啊!你啥时候回家?你爸天天念叨你!”
“下周回。对了妈,跟您说个事。”
“啥事?”
“您不是一直想抱孙子吗?我给您找了个干孙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炸了出来:“你说啥?!你啥时候有孩子了?!跟谁生的?!你赶紧给我说清楚!”
我笑着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沈若晴正抱着念念站在窗前,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六年前,我走进那间办公室面试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但这结局,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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