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讲台上震了三下。陈茵趁学生低头做题,翻过屏幕看了一眼:市公积金中心发的短信,提示年度结息已到账,账户余额37.4万元。
她愣了一下,又把那条短信读了一遍。37.4万。她教了二十八年书,这个数字安安静静躺在账户里,一年又一年地复利、滚存,像一条不会说话的河。她以前从没认真看过这个数字。
下课铃响,学生稀稀拉拉往外走。陈茵回到办公室,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是上周打印的公积金明细表,一直没拆开。她撕开封口,把那张长长的纸展开,从头看到尾。
第一页是她入职第三年的记录,月缴存额加起来不到两百块。往后翻,数字一点一点涨,像她这些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到去年,每个月个人加单位三千出头。
她把纸摊在膝上,拿手机算了算:按月平均三千算,一年三万六,二十八年,正好一百零几万的本息,可为什么账户里只有三十七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坐下。手机键盘按了几次,又清掉。过道里的饮水机发出咕噜的声响。她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几年,工资八百,公积金五十八块钱一个月,学校里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那时候她二十五岁,觉得自己能站着讲一辈子课。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陈茵把明细表折起来,重新塞进信封,放回抽屉最里层。她没打算去问会计,也没打算去哪反映问题。
她只是突然想搞清楚一件事:自己这辈子,到底为这三十七万付出了什么。
下午第二节是语文课,讲《归去来兮辞》。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三十八个学生。她在这所学校教了二十八年,教过的学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每周正课加早读加晚自习,至少十五节。一年四十个教学周,六百节。二十八年,一万六千多节课。这些年她批的作文、周记、练习册,堆起来,从地板到天花板,大概能塞满这间教室三面墙。
这么算下来,落到银行户头上的工资和公积金加在一起,一年不到十万。她教一个学生一堂课,折算下来不到二十块钱。菜市场那把青菜也要三块钱一把,她四十分钟,换一把青菜。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她没笑出来。
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也许是两年前那个晚上。她收拾完办公室出来,经过教学楼走廊,六班教室的灯还亮着,一个女生趴在桌上哭,旁边站着的是刚入职两年的方昊。
她隔着窗户听到方昊说:“老师也考过编制,那时候也差一点没考上,但老师没放弃,你也别怕。”
陈茵站在窗外,听了很长一阵子。后来她走下楼,在操场上绕了三圈,也没想明白自己心里那股不对劲是什么。
方昊是年轻人,研究生毕业,考进来的时候笔试面试都是第一。他拿的是和她一样的老课本,备课却比她还认真,每一页都批满了各种颜色的字。
她有一次路过他教室,看见他用往届学生的真实案例讲阅读理解,讲得满教室都在笑。那种笑,她自己的课上很久没出现过了。
可方昊的工资去年到手才七万出头,加上到手公积金,一年不到九万。他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个单间,月租一千八,冬天没有暖气,靠一个三百块钱的取暖器过夜。
有一次办公室聊天,有人问他将来有什么打算,他说先攒几年首付。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陈茵在他身上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她年轻的时候,也像他一样,攒着一股劲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倒给学生。后来她发现,在讲台上讲得越卖力,改卷时就越严格。
她开始在意平均分,在意及格率,在意排名,在意教务处贴在墙上的那几张表。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替学生写的评语从“有思想”变成了“态度端正”,从“有主见”变成了“服从安排”。
是这些字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吗?她答不上来。
她更说不清的是另一件事。去年冬天,她当年的学生回来做职业分享,在阶梯教室给高三孩子讲她做外贸的经历。那女生当年是陈茵最得意的语文课代表,中考作文拿了满分,现在一年在东南亚跑六七趟,说一口流利的英文。
她讲完准备走的时候,有个男生在门口拦住她,问她:“学姐,如果当年你没考上高中,你觉得自己现在会在干嘛?”
那女生想了一下,说:“大概会去做电商。反正都一样,都是卖东西,卖什么不是卖。”
陈茵坐在最后一排,恰好听见这句。她低下头,假装在翻材料,其实什么都没看。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到十一点多,她丈夫喊了她三次洗澡,她都没听见。
她在想,那个女生说的“反正都一样”,到底是真的豁达,还是年轻人没经历过社会打磨的轻飘飘。
她当时觉得自己能反驳。但她列不出一条像样的理由来。
后来又过了一段日子,她开始留意那些离开教育系统的人。他们发的朋友圈,她在深夜翻过。有去澳门读研的,有在深圳做运营的,有开棋牌室赚了不少钱的,也有出国教中文之后留在当地发展的。
她承认,他们的生活看上去并不比她的差。她甚至会想:如果当年她也离开了,现在会怎样。
但她没有走。不是不敢,是因为她算过一笔账。她在公立校体系内快退休了,工龄满三十年可以按在编待遇退休。再熬五年,每个月能拿到的退休金,是她现在工资的数倍。
如果现在辞职,她拿不到这笔钱,公积金账户上那三十七万,也只剩她个人缴存那一小半。
她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算过无数遍,结论都一样。她把自己困在了这间学校——倒也没什么人拿枪逼她。套住她的,正是自己这二十八年来一条一条攒下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终于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写:辞职信。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正文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五分钟后,她删掉了文档,关机。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走进教室。早自习,学生读课文,她在讲台边站着,目光慢慢从窗外的梧桐扫到讲台上的粉笔盒。她又想起那封公积金明细表,想起自己一万多节课换来的三十七万,想起方昊昨晚还在办公室查资料。她站了几秒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节课的题目。
她翻开课本,正要开口,忽然看见教室后门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羽绒服,背着个帆布包,站在那儿朝她笑了一下。
是那个去年回来做分享的女学生。
陈茵的粉笔停在半空。那女生没说话,只是朝她轻轻招了一下手。陈茵放下粉笔,对讲台下说了句“自己先默读”,然后走出教室门。
那女生站在走廊里,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陈茵没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硕士录取通知书。
“我辞职了,”那女生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很淡的局促,“下个月走。”
走廊尽头有人喊学生去器材室领篮球,脚步声咚咚地过去。陈茵攥着信封边角,没松手,也没放进去。她只觉得掌心那一点重量沉沉的,压着一股她跟自己较了半辈子却始终没认领的劲。
“你真走啊?”她问,声音有点哑。
那女生没有接话。就在那里,替她掂了掂手心的东西,像把她的三十年也一并称了称。
上课铃响了。陈茵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抬头看了看这个学生。她把信封还给女生,说:“去吧。”
她转身走回教室。黑板上的粉笔还在,窗外那棵老梧桐还剩最后几片叶子,挂在枝头,没落。她沿着讲台站定,看向台下三十八双眼睛,翻到《归去来兮辞》最后一页,念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顿了顿,她合上课本,对台下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过去的已经不能挽回,但未来,还来得及。”
她把书轻轻合上,看着台下的学生们,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门口,那个女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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