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在我们家族群里炸了锅。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劈叉了,说你知道吗你表哥那个保安不干了,才干半个月,人家物业经理把电话打到你大姨那儿去了,说这人怎么回事,培训也培训了,工服也发了,干了十天撂挑子走人,招呼都不打一个。你大姨气得血压窜到一百八,让你表哥去把工服还给人家,我表哥说工服扔垃圾桶了。你大姨说那押金呢,二百块钱押金不要了?我表哥说不要了。你大姨说你是不是有病,二百块钱够买多少斤鸡蛋了。我表哥说妈你别管了,我有数。
我妈在电话里叹气,说你表哥这人啊,从小就这样,干啥事都没长性。我说妈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我问问表哥咋回事。我妈说问啥问,你大姨都问不出来,你能问出来?我说我试试呗。
我跟我表哥关系还行,小时候一块儿在姥姥家长大的,他比我大四岁,小时候带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少挨揍。后来大了各忙各的,联系少了,但逢年过节碰面还能聊几句。我给他发微信,说听说你不干保安了?他秒回:“你也知道了?我妈告你妈了?”我说你大姨血压都一百八了。他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我说到底咋回事,你跟我说说。他过了五分钟发过来一大段语音,我转成文字看了,又听了两遍原声,大概捋明白了。
他找的那个保安活儿,在城东一个新交付的楼盘,售楼处撤了,物业刚进场,招一批保安。工资三千二,管一顿午饭,一天白班一天夜班,然后歇一天。他算了一下,一个月歇十五天,三千二,相当于上半个月班拿整月工资,划算。他当时还挺高兴,跟大姨说妈你看这活儿多好,上一天歇一天,比厂里强多了。大姨说保安能有啥出息,但也没拦着,总比他搁家躺着强。
去了之后第一天就是白班,早七点到晚七点,站大门口给人量体温、登记、抬杆。新楼盘入住率低,一天来不了二十个人,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他说第一天还行,就是腰有点酸。第二天夜班,晚七点到早七点,他寻思夜班没人,能眯一觉。结果物业有个规定,夜班每半小时要去各栋楼巡更点打一次卡,一晚上走十六趟。十一月的天,后半夜零下,他裹着军大衣在小区里转圈,转完一圈回来刚想坐会儿,对讲机响了:五号楼巡更点漏打了。又得去一趟。他说那一晚上他走了两万多步,天亮交班的时候腿肚子转筋,回家倒头就睡,睡到下午三点醒了,浑身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第三天歇班,他在家躺了一天。第四天白班,碰上业主收房闹事,说墙面有空鼓,开发商和物业互相踢皮球,业主堵在大门口骂了俩小时。他站旁边看着,保安队长跟他说你上去劝劝。他说我劝啥啊我一个月三千二,人家花一百多万买的房有空鼓,我上去劝不是找骂吗?队长说你不劝也得站那儿,别让人进就行。他就站那儿让人骂了俩小时,业主走了之后他觉得比走两万步还累。
第五天夜班,又走两万步。第六天歇班,他在家坐着发呆,大姨问他咋了,他说没事。第七天白班,物业经理把他叫去办公室,说有人反映他夜班巡逻打卡不及时,扣五十。他说我每一个点都打了,经理说系统里显示五号楼你晚打了三分钟,按规定就是五十。他当时没吭声,出来把工牌摘了揣兜里,干到中午吃饭,吃完午饭他跟队长说我下午请个假,回家再没回去。第八天他给队长发了个微信,说不干了,工服扔了,押金不要了。队长回了个“好”,再没下文。
整个事儿就这么简单。我听完问他:“那你为啥不干了?就因为扣五十块钱?”
他说:“不光是钱的事。”
我说那你跟我细说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段话:“我去第一天就发现不对劲。那个小区保安加我一共六个人,俩队长,四个兵。其中一个队长姓赵,四十来岁,干了八年保安了。他跟我说,你年轻,别在这干。我说咋了,他说这活看着轻松,实际上是拿人熬时间。一天十二个点,夜班不能合眼,白班不能离岗。你上一天休一天,听着歇得多,其实歇的那天全在补觉,啥也干不了。你一个月拿三千二,算下来你一天就值一百出头。你出去送外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能挣多少?我说那赵哥你咋不跑,他说我四十多了跑不动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寻思他说的有道理,但我又一想,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这个好歹不用风吹日晒。我就接着干了。干到第七天那个经理扣我钱,五十块是不多,但他那个态度——他说‘有人反映’,我问谁反映的他不说。我猜是监控室那个女的,有一回我夜班打点回来在岗亭里坐了一会儿,她可能看见了。但她自己天天在监控室里嗑瓜子刷抖音,我走一晚上她坐一晚上,完了扣我钱。我当时就想明白了,这活不是人干的。不是体力上受不了,是这么个干法把你当什么了?当个会走路的打卡机。你明白吗?”
我说我明白。
他说:“你不明白。你坐办公室的,老板骂你两句你还能顶回去,你干得不爽还能跳槽。我们这种活,你顶一句就扣钱,你想讲理没人跟你讲,因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那个赵哥,八年了,他说他刚干保安那会儿一个月两千八,现在三千二,八年涨了四百。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泡面,桶装的,五块钱一桶。我问他为啥不吃饭堂,他说饭堂那顿饭管饱不管好,他吃不惯,自己泡面加根肠,比饭堂贵不了多少。他吃完泡面把汤也喝了,然后跟我说,你年轻,能走就走吧。”
表哥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我没插嘴。最后他说:“所以我就走了。二百块钱押金我不要了,工服扔了,我不想去退,退了还得听他们叨叨。你大姨骂我,我认。但我这半个月挣了一千六,我给我闺女买了双鞋花了三百,剩下的给我媳妇了。下个月我再找别的活。”
我说那你跟你妈好好说说,她血压都一百八了。他说我说了,她不听,她就觉得我懒。
挂了电话我在想这事到底怪谁。我表哥这人,你说他勤快吧,他确实没长性,干过好多行,卖过保险、跑过网约车、在工地看过后门,没一样干超过半年的。你说他懒吧,他这半个月夜班走了十几万步,也没偷奸耍滑。他就是受不了那种“被人拿捏”的感觉。扣五十块钱是小事,但那个经理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人,是个工具。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在厂里拧螺丝,螺丝拧没拧紧我说了算。我当保安,我盯了一晚上监控,人家说你没盯,我就得认。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但换个角度想,物业经理就错了吗?那小区刚交付,装修的砸墙的进进出出,保安要是都跟表哥似的夜班坐岗亭里歇着,业主丢了东西谁负责?系统打卡晚三分钟扣五十,制度是死的,人也是照章办事。经理一天接八十个电话,上面开发商催、下面业主骂,他也不容易。他看表哥那种“干半个月就跑”的年轻人,心里八成在想:又是个吃不了苦的。
大姨错了吗?她血压高不是装的。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大姨夫前年走了,她自己心脏还搭过桥。表哥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四,孩子上小学二年级,一家子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一。大姨天天算着表哥啥时候能找个正经活儿把社保续上。表哥这保安干半个月跑了,社保又断了,大姨能不血压高吗?她跟邻居说起来,人家问“你儿子干啥呢”,她说“在物业干保安呢”,人家说“那挺好挺稳定”,她心里还挺得劲儿。这下可好,没到半个月又成“待业”了,她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表哥媳妇呢?我后来侧面问了一嘴,我嫂子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他给我一千三,说剩下三百给闺女买鞋。我说鞋不用买,把钱存着交房租吧。”第二句:“他回来那天晚上没吃饭,倒床上就睡了,我给他脱的袜子,脚底板磨出俩泡。”
我嫂子也没闹,也没夸他,就这个态度。
这事儿我发了个朋友圈,没指名道姓,就写了句“表哥干了半个月保安不干了,我妈和他妈气得跳脚,我说你们谁爱干谁干去”。好家伙,评论区吵了三百多条。一拨人说:“矫情啥啊,三千二一个月歇十五天,现在上哪儿找这好事去?我们厂一个月四千天天加班到十点,嫌累你别花那钱啊。”另一拨人说:“你们懂个屁,夜班不让合眼,一小时巡一次,那是人干的?你让说风凉话的去干半个月试试,腿不给你走细了算我输。”还有一拨和稀泥的:“都别吵了,这活适合五十岁往上没事干的老头,年轻人干这个确实废了。”
最绝的是我大姨,不知道谁把朋友圈截图转给她了,她给我打电话,第一句:“你发那东西干啥?还嫌你哥不够丢人?”我说大姨我没提名字。她说你提没提名字人家不知道说的是谁?你那朋友圈里就你表哥一个保安!我赶紧把朋友圈删了。
后来表哥又找了个活,在物流园开叉车,有证,一个月四千五,夜班白班轮着来,一个月歇四天。他去干了三天,说这个行,叉车一坐不用走道,也不用跟人打交道,货叉起来就完事。大姨这回没吭声,就说了句:“先干满一个月再说话。”
我前两天给我表哥发微信问他干得咋样,他回:“还行,昨天叉车怼墙上了,让主管骂了一顿,罚了二十。”我说那你打算干多久。他说:“不知道,干着看吧。这回不走了,罚二十就罚二十,比扣五十强。”
你看,他这账算得明明白白的。外人看着,这人不就是懒吗?嫌苦嫌累嫌受气。可你往细了想,他不是不干,他是在找一份“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的活。保安那个活,把他当打卡机,他受不了。叉车这个活,虽然也罚钱,但叉车是他开的,怼墙了他认,因为那是他自己的手艺不行,不是监控室那个嗑瓜子的女的背后捅他。差别就在这儿。
物业经理也没错,制度也没错,赵哥也没错——赵哥劝表哥走,是拿自己八年的泡面给年轻人提个醒。大姨更没错,她那个岁数的人,能看见的安稳就是社保不断、工资月月到账,她理解不了什么叫“被人当工具”。我嫂子也没错,她把袜子给表哥脱了,脚底俩泡她看见了,她没骂他,但她也没说“你做得对”。她就那么过着。
你说这事儿到底谁对谁错?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表哥现在开叉车开得挺来劲,昨天发了张照片,叉车停在物流园大门口,夕阳照在车上,他坐在驾驶室里比了个耶。大姨在家族群里第一个点赞,发了仨大拇指。我妈跟我嘀咕:“你表哥这回能坚持一个月不?”我说不知道。我妈说:“你大姨昨天去超市买排骨了,说要给你表哥炖了补补,夜班熬人。”
你看,大姨嘴上骂归骂,心里还是疼儿子的。这就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家过日子——骂完了,炖排骨;跑路了,再找活;血压高了,吃片药压下去接着过。谁也没赢,谁也没输,日子就这么往前出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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