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走的那年我三十五岁。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空气里冻得能拧出水,院子里的枯树枝在风里哗啦啦响。老周、老陈几个老伙计围坐在堂屋的火盆边,手里捏着半截烟,谁也没说话。
爹躺在里屋,呼吸声像破风箱,一下一下地拉。
老周忽然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骂了一句:“妈的,这烟不对劲。”
我觉得他脑子热了。爹刚走了,你跟我聊烟?
但老周脸色铁青,指着手里那根没抽完的烟:“你们闻闻,没焦油味,没劲道,就剩个纸卷儿的味道。以前抽着是过瘾,现在抽着,心里发慌,身子发冷。”
老陈也哆嗦了一下,把烟掐了:“确实。这两年,烟越来越不像烟了。劲儿小,还涩。我都加量了,还是觉得没抽进去。”
我插了一句:“那你们别抽了呗。”
没人理我。他们看着火盆里的火星子,眼神空荡荡的。
那晚爹走后,老周把剩下的半包烟扔进了火盆。火光舔了舔包装纸,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从那以后,我盯着那帮老烟民,开始琢磨这事儿。
老周六十二,抽了四十年烟。起步是七十年代,那时候烟是紧俏货,一根“大前门”得是硬通货。他记得清楚,七五年他在矿上,工头分烟,一根“红锡包”能换两个鸡蛋。那时候烟叶厚,切得粗,抽一口,嗓子眼里像灌了蜜,凉丝丝的,接着是一股子燥热从肺里顶上来。
“那时候抽,是吃饱了撑的,也是真开心。”老周曾在酒桌上跟我比划,手舞足蹈,“吐出来的烟,云似的,散得慢。现在呢?散得快,跟鬼火似的,一闪就没了。”
我劝过他戒烟。他说:“戒不了。不是想抽,是手痒。不拿根东西在嘴里叼着,心里不踏实。可这烟,叼着没味儿,抽着没劲,等于我在哄自己。”
老陈比老周岁数小两岁,是个退休的会计。他的身体本来硬朗,直到去年秋天,查出了慢阻肺加重。医生让他必须戒。
老陈去药店买了尼古丁贴片,又买了戒烟糖。他在办公桌前贴了三个月。
有一天我去看他,他在办公室算账。桌子角上摆着一瓶水,嘴里嚼着无糖口香糖。
“咋样?”我问。
他吐掉口香糖,苦着脸:“难受。浑身起鸡皮疙瘩,手心出汗。但这都不是最难受的。”
“那啥难受?”
“心里空。”他说,“以前抽完一支烟,心里有个底,觉得这一小时稳了。现在抽完……不,现在不抽了,但那个空儿还在。好像脑子里有个洞,风呼呼往里灌。”
他指了指头顶:“这儿,没东西压着。”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捧着杯子,手有点抖。
“现在这烟,”他忽然说,“你以为是烟草公司的良心发现?不是。是技术变了。以前那是真烟叶,现在那玩意儿,我怀疑掺了多少添加剂。我闻着,不是香,是一种化学的甜。抽进去,肺不反抗,也不舒服,就像在吸一种……糊弄人的气体。”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得对。
上个月,我去了一趟烟草收购站。那是为了帮邻居打听点事。
收购站在城郊,巨大的仓库里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发酵的味道,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干燥的草木香。
负责验收的老李,五十多岁,脸黑红,抽烟抽多了的那种黑。他手里拿着个电子秤,另一只手捏着一片烟叶。
“现在这叶子,”他对旁边的工人说,“水分重,颜色深,但劲道弱。烤出来,出烟率低。还得加东西。”
“加啥?”工人问。
老李没抬头:“加香料,加保水剂。不然口感涩,客户不认。以前是天然醇甜,现在是调出来的甜。就像那个……那个工业香精味似的。”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城里,我特意买了一包以前最流行的那种高档烟。价格贵,一条一千多。
我把它带到老周家。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在阳台的花盆上。老周、老陈,还有另外两个老伙计,大刘和小赵,都在。
我把烟拿出来,拆开。
那股味道,确实不一样。
以前,烟盒一开,是那种浓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香味,冲鼻,但让人觉得踏实。
现在,打开来,是一股淡淡的、类似薄荷或者某种果味的香气。很清,很雅,甚至有点……假。
老周吸了一口。
他闭着眼,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咋样?”我问。
“淡。”他说,“像喝了口白开水,还带着点甜味儿。”
老陈也尝了一口,吐了个烟圈。烟圈很薄,肉眼几乎看不太清,几秒钟就散了。
“没劲。”老陈说,“以前这个价位,抽一口能顶十分钟。现在,抽完一支,感觉就过了五分钟。”
大刘没说话,但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了三次,才按灭。
“我是怕啥呢?”大刘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是怕这玩意儿,把我那点活着的实感,给抽没了。”
我们都没说话。
阳光移到了墙角,那盆茉莉花开了两朵,香气很淡,混在烟味里,显得有点突兀。
这种“空”,成了那几年老烟民们的共识。
不光是劲小了。
老周开始失眠。他说以前抽完烟,虽然咳两声,但脑子清楚,能睡着。现在不抽了,或者抽了那淡得没味道的烟,脑子反而嗡嗡响。
他说:“以前那烟,是‘重’的。它压住我的神经。现在这烟,‘轻’。压不住。我就飘了。一飘,就想多抽。一多抽,伤身。这是个死循环。”
老陈更惨。他因为戒烟失败,反复尝试,最后把胃搞坏了。
去年冬天,他生病住院。我去看他。
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点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烟盒。
“没忍住。”他苦笑道,“半夜三点,醒了,心里慌。起来摸黑点了根烟。那烟抽到一半,我突然觉得不对劲。我居然没感觉到烟味。我只感觉到喉咙里有东西划过。那一刻,我吓醒了。我不是在抽烟,我是在吞一根纸棍。”
他给我看他的舌头。舌苔厚腻,发白。
“医生说我胃黏膜受损严重。让我彻底停。我停了半年。但那种‘空’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我觉得我失去了一部分自己。以前我是老陈,抽烟的老陈。现在,我是谁?”
我没说话,给他削了个苹果。
他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你说,是不是咱们老了?还是烟变了?”他问。
“都变了。”我说,“烟为了迎合市场,变得更‘温和’了。但人也更脆弱了。”
“温和?”老陈冷笑,“那叫虚伪。以前是烈酒,现在是勾兑酒。你喝惯了烈酒,给你喝勾兑的,你肯定觉得没劲儿。但勾兑酒伤肝,还让你上瘾。因为它在骗你的味蕾。”
我想起了那天在收购站听到的话。
“加香料,加保水剂。”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很多遍。
我开始留意周围人的变化。
以前,老烟民聚在一起,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大家咳嗽,骂娘,但笑声很大,很实。
现在,他们聚在一起,手里夹着烟,但屋里没什么烟味。大家说话声音小了,眼神也散了。
我甚至发现,很多年轻烟民,也开始抱怨烟没劲了。
网上有个帖子,标题叫《现在的烟越来越像塑料》。底下几千条评论,清一色的:“劲小了”、“假”、“抽完头晕”、“不如以前的烟”。
有人分析,说是烟草基因改良,低尼古丁,低焦油。
但老周不信。
“低焦油?那是为了过检。他们搞了个‘降低暴露’的技术。你在滤嘴里加了通风孔,让你吸进去的气,一半是空气,一半是烟。你感觉抽了很多,其实吸进去的烟很少。但因为你吸的次数多了,频率快了,总摄入量没少,甚至更多。而且,这种‘凉气’,直接冲进肺里,对肺叶的伤害,比以前的热烟更隐蔽。”
老周说这话时,手里捏着一片薄荷叶。他以前不碰薄荷,现在没事就嚼两片。
“我在试。用薄荷代替。虽然解不了瘾,但起码嘴里有个味儿,是个真的味儿。不是那种化工合成的假香。”
大刘也跟着嚼薄荷。小赵则开始练书法,用手指捏着笔,代替捏烟的动作。
他们的方法五花八门,但目标只有一个:找回那个“实”的感觉。
那年夏天,特别热。
老周、老陈、大刘、小赵,还有我,聚在老周家后院。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很大。
我们没抽烟。我们泡了一壶高毛尖,又切了几块西瓜。
西瓜是冰镇的,拿勺子挖着吃,甜得发腻。
老周指着树上的蝉:“你听,这蝉叫得真响。”
以前,蝉叫的时候,老周会点根烟,对着蝉吹。现在,他就在旁边听着。
“以前我觉得,烟是给生活添点颜色。”老周嚼着西瓜籽,慢慢说,“现在我觉得,烟是在给生活打麻药。以前疼,烟能让你不觉得疼。现在烟劲儿小了,麻药失效了,疼就露出来了。”
“疼在哪?”我问。
“哪都疼。肺疼,胃疼,心疼。”老周说,“主要是心疼。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四十年,我以为我在享受,其实我在忍受一种越来越淡的欺骗。”
老陈点头:“是啊。以前那烟,粗鲁,但实在。现在这烟,精致,但虚伪。咱们这代人,吃得起粗茶淡饭,受不了这种精致的恶心。”
大刘接过话:“我儿子,二十五六岁,不抽烟。他嫌烟味儿臭。他不知道,他嫌的不是臭,是那种‘空’。他闻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他抽烟的时候,眼神是飘的。不抽烟的时候,眼神是定的。现在的年轻人,靠烟找存在感,但找不到。因为烟本身,已经没存在感了。”
我说:“那你们接下来怎么办?彻底不抽了?”
老周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释然。
“不一定。可能哪天,我又会点一根。不为了解瘾,为了给那个‘空’填个缝。但我知道,那缝,填不满。”
“填不满,就让它空着。”我说。
“空着就空着吧。”老周把西瓜皮扔进桶里,“总比被假东西填满强。”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
雷声很大,把窗玻璃震得嗡嗡响。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了爹。
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根没劲儿烟的烟盒。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现在才明白,他可能想说的是:“别抽了。”
或者,他想说的是:“这烟,没意思。”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老周他们聚在一起抽烟。
我们聚一起,喝茶,下棋,或者就坐着发呆。
老周后来搬去了乡下,种菜。他说,种地累,但流汗的时候,心里是实的。汗珠子落地摔八瓣,那是真的。
老陈把办公室的烟灰缸扔了,换成了一盆绿萝。他说,看着叶子一点点长出来,比看着烟灰一点点变白,踏实。
大刘开始钓鱼。他坐在河边,一坐就是一天。不抽烟,就盯着浮漂。他说,那浮漂动一下,就是真的。不动,就是假的。他喜欢这种“真”。
小赵开了家小饭馆。他不卖烟酒,只卖炒菜。他说,做菜得放真油真盐,不能放香精。客人吃完,说“真香”,那才是真的。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一代老烟民,经历的是一场无声的变革。
不仅仅是烟草工业的变革,更是生活方式的变革。
以前,物质匮乏,烟酒是奢侈品,带着“重”量。抽的是地位,抽的是满足。
现在,物质过剩,烟酒是快消品,带着“轻”量。抽的是习惯,抽的是空虚。
他们戒烟,不是因为怕死。
死是早晚的事。
他们戒烟,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大半辈子,竟然一直在呼吸一种“空”气。
那种空,比烟瘾更难戒。
去年秋天,我去看老周。
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个蒲扇,摇得很慢。
“咋样?”我问。
“挺好。”他眯着眼,“昨天种了三垄白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晚上睡得香。做梦了。梦见小时候,家里穷,没烟抽。我梦见我在院子里跑,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我醒过来,手里还攥着根草茎。那草茎是绿的,有股子泥土味。”
他笑了笑:“那味道,比啥烟都真。”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阳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风吹过院子,槐树叶子沙沙响。
那是真的声音。
不是烟圈散开的声音,不是火盆里火星子爆裂的声音。
是生命本身,发出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心里的那个“空”,好像也被这风吹散了一些。
我不知道老周他们以后会不会复吸。
也许会的。人是复杂的,习惯是顽固的。
但至少,他们知道了真相。
现在的烟,抽着抽着就空了。
而生活,只有抓在手里,摸到实处,才不会空。
那天离开时,老周塞给我一把自家种的毛豆角。
“拿回去炖排骨。”他说,“别放味精。放点盐,放点蒜。那才是味儿。”
我接过豆角,掂了掂。
沉甸甸的。
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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