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原定的婚礼还有一个月。
她下班到家时,玄关的鞋架上已经摆了两双沾着泥点的男式运动鞋。男友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听见开门声,只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喜糖盒,嘴型比了个“你看”。
喜糖盒是她挑了半个月的款。奶白色的方盒,系着米杏色的缎带,盒盖上压着细闪的烫金喜字。她蹲下来拆包装,指尖蹭过缎带的时候,心里还软了一下——前阵子为了选糖、选盒、算人数,她连着熬了三个晚上的夜,连男友那份宾客名单,都是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核对过去的。
男友挂了电话,凑过来搭住她的肩:“我妈说,这周末回去一趟,把剩下的细节定了。”
“定什么?”她把盒子摆回茶几,“酒店、车队、接亲路线,不是都定好了吗?”
“还有零碎的呢。”男友说得轻描淡写,“我二姨三姨她们都来,帮忙出出主意。你也知道,我妈那人,主意多,拿不定。”
她没多想。
准婆家在下面县城,开车两个多小时。她周五下班就收拾了东西,连给准婆婆带的保养品、给亲戚家小孩带的零食,都是她提前一周列好清单买的。男友两手空空地坐在副驾,还笑她:“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她当时握着方向盘,只当是句玩笑。
到婆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
院子里灯亮着,堂屋摆了满满一桌子人。准婆婆坐在上首,旁边围着几个穿花衬衫的女人,见他们进门,都抬眼往她身上扫。准婆婆招招手:“回来了?快进来,你二姨三姨都等你们半天了。”
她挨个叫了人,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二姨接了东西,往旁边凳子上一放,眼睛又落回她脸上:“哟,这姑娘就是能干,人还没进门呢,东西都想着我们。”
三姨在旁边接话:“那是,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我。”
她站在门口,笑着应了两声,心里却有点发紧。
男友已经挤到桌子边坐下了,拿起一块糖剥了皮塞进嘴里:“妈,你们说你们的,我听听就行。”
准婆婆拍了他一下:“你懂什么。”又转头看她,“丫头,你也坐。对了,厨房里还炖着汤,你去看看火,别熬干了。我们这几个老的,说话顾不上。”
她愣了一下。
她刚进门,连杯水都还没喝。
男友在旁边嚼着糖,含糊地说了句:“去吧去吧,我妈她们难得凑一起。”
二姨也跟着笑:“就是,帮个忙怎么了,以后都是要当媳妇的人了。”
她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在院子西侧,灯是昏黄的白炽灯。灶上坐着一口大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边缘往外渗着白沫。她找了抹布,把火调小,又擦了擦灶台上溅出来的汤渍。
擦着擦着,她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笑。
是二姨的声音,嗓门大,隔着门都听得清:“我就说这姑娘好使唤,你看,说一句就去了。”
然后是准婆婆的声音,带着点得意:“那是,我儿子眼光好。”
再然后,是男友的声音。
他也笑了,笑声不大,轻飘飘的,混在一群女人的笑声里,却一下就扎进了她耳朵里。
她握着抹布的手紧了紧。
抹布是湿的,凉丝丝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她手背上,她却没觉得冷。
她在厨房站了大概十分钟。
汤熬得差不多了,她关了火,盛了一碗出来,端去堂屋。
准婆婆接过碗,喝了一口,点点头:“嗯,火候刚好。丫头手挺巧。”
二姨抬眼瞅她:“你看,我就说吧,能干的人,到哪儿都能干。”
三姨跟着搭腔:“以后家里这些事,就都交给你了,我们也省心。”
她站在桌边,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却有点僵。
男友坐在旁边,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坐啊,站着干什么。”
她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硌得她尾椎骨发疼。
那一桌子人接着聊婚礼的事。
聊接亲的时候要准备多少红包,聊酒席上要摆什么烟什么酒,聊新娘当天要几点起来化妆。
没人问她的意见。
准婆婆说什么,二姨三姨跟着附和,男友就在旁边点头,偶尔插一句“我都行”“听我妈的”。
她坐在那儿,像个外人。
不对,也不是外人。
她们聊到一半,二姨忽然转头看她:“对了,丫头,你那边陪嫁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听你阿姨说,你家条件不错,怎么也得陪辆车吧?”
她还没开口,准婆婆就笑了:“那哪能差啊,你看这姑娘样子,就知道家里教得好。”
男友也跟着笑:“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以后还不都是我们的。”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她心口一缩。
那天晚上,她躺在婆家给准备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房在二楼,窗户对着院子。
她听见楼下准婆婆和二姨三姨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
“这姑娘性子软,以后好拿捏。”
“就是,我看行。你儿子有福。”
“有福什么呀,还不是我教得好。”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是男友发的消息:“睡了吗?我妈她们说你今天表现挺好的。”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表现挺好的。
像在夸一个懂事的小孩,或者一个顺手的工具。
她没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黑暗里,她又想起下午在厨房听见的那阵笑声。
想起男友那句轻飘飘的“去吧去吧”。
想起一桌子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她的婚事当成她们的事,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她以前总觉得,结婚是两个人的事。
只要男友对她好,别的都可以慢慢磨合。
可今天这一天,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他对她好吗?
好像是好的。
平时吃饭会记得她不吃香菜,过马路会牵她的手,吵架了也会先低头哄她。
可那些好,在今天的笑声里,忽然就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院子里还飘着雾,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她推开门,准婆婆已经在里面忙活了,见她进来,笑了笑:“醒了?正好,你帮我把这些菜择了,一会儿你二姨她们过来吃早饭。”
她顿了顿,还是走过去,拿起一把青菜。
准婆婆一边揉面,一边跟她说话:“丫头啊,你也知道,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娇惯惯了,以后家里的事,你多担待点。”
她低着头择菜,没说话。
准婆婆又说:“男人嘛,在外头打拼不容易,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别让他操心了。你多做点,他也能安心工作。”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菜篮子里,动作很慢。
准婆婆见她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跟他计较这些的,对吧?”
她抬起头,笑了笑:“阿姨,他的事,是该他自己操心。”
准婆婆揉面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你看你这孩子,跟我还见外。什么你的我的,以后都是一家人。”
她没再接话。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二姨三姨也来了。
一进门,二姨就拍着巴掌笑:“哟,这么丰盛?都是丫头做的吧?”
准婆婆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这孩子手巧,比我强。”
男友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看见一桌子菜,眼睛亮了:“可以啊,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了?”
她坐在桌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馅是韭菜鸡蛋的,有点咸。
她咽下去,说:“不是我做的,阿姨做的。”
男友“哦”了一声,也没再问,坐下来就开始吃。
二姨在旁边瞅着她,忽然说:“丫头,你这可不行啊。以后结了婚,总不能让我妹妹天天给你们做饭吧?你得学着点。”
三姨跟着点头:“就是,女人嘛,家里的事总得拿得起来。不然男人在外头累一天,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那像什么话。”
她捏着包子的手指,微微用力。
包子皮被捏出了褶子,馅里的油渗出来,沾在她指尖上,黏糊糊的。
男友在旁边喝着粥,含糊地说了句:“没事,她慢慢学呗。”
二姨笑了:“你看你,还护着她。我这是为她好,不然以后人家说她不懂事,丢的还不是你的人。”
男友也笑了:“是是是,二姨说得对。”
她放下手里的包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纸巾很薄,一擦就破了,碎纸屑沾在她指尖上,她蹭了好几下才蹭掉。
那天上午,她们接着聊婚礼的事。
从堂屋聊到院子里,从院子里聊到村口的大槐树下。
她跟在后面,像个陪衬。
二姨说东,她就往东;三姨说西,她就往西。
准婆婆时不时喊她一声:“丫头,去把我包里那个本子拿来。”
“丫头,去给你三姨倒杯水。”
“丫头,去看看你二姨的包是不是落屋里了。”
她一趟一趟地跑。
男友跟在一群女人后面,背着手,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点笑,像在看一只听话的小狗。
快到中午的时候,二姨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差点忘了!我家那小子下午要去城里补课,他爸不在家,我也走不开。丫头,你下午不是要回去吗?正好顺路,把他捎上呗。”
她还没说话,三姨就接了:“对呀,反正你开车,多一个人也不多。就当帮你二姨个忙。”
准婆婆也看着她:“就是,都是亲戚,帮个忙怎么了。”
男友在旁边点点头:“行啊,反正我们也回去,顺路。”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人。
一个两个三个,都看着她,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带着点理所当然。
好像她答应,是应该的。
她要是不答应,就是不懂事,就是小气,就是不给他们面子。
她笑了笑,说:“不顺路。”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二姨的笑容僵在脸上:“啊?不顺路啊?你不是回城里吗?”
“是回城里。”她点点头,“但我下午要先去趟公司,不顺路。”
准婆婆皱了皱眉:“公司有什么事这么急?就不能改天?你二姨家孩子补课要紧。”
三姨也跟着说:“就是呀,不就是绕点路吗?多大点事。”
男友也过来拉她的胳膊:“哎呀,就绕一下呗,又不远。二姨都开口了。”
她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真不顺路。”她还是笑着,语气却没什么温度,“公司的事挺急的,耽误不得。二姨,实在不好意思啊。”
二姨的脸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两声:“没事没事,工作要紧。那我再想想办法。”
准婆婆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转身进了屋。
三姨瞅了她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男友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干嘛呀?不就是捎个人吗?至于这么不给面子?”
她转过头看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晃得她有点睁不开眼。
她认识他三年了。
她一直觉得他是个脾气好、会疼人的人。
可今天,她忽然发现,他的好,好像只在不涉及他家人的时候。
一旦涉及他的家人,她就成了那个该让步、该懂事、该委曲求全的人。
她没跟他吵。
只是淡淡地说:“我下午确实有事。”
男友叹了口气,有点不耐烦:“行吧行吧,你说有事就有事。反正人都得罪了,我还能说什么。”
说完,他也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刮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
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大包小包地来,客客气气地叫人,忙前忙后地干活,就因为没答应捎一个人,就成了那个不懂事、不给面子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天擦了灶台,择了菜,端了汤,跑了一趟又一趟。
可在他们眼里,这些好像都不算什么。
他们要的,是她无条件的听话,无条件的顺从,无条件的付出。
稍有一点不从,就是她的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心里那点刚来时的期待和欢喜,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噗”的一声,就剩一缕烟了。
她没进屋。
就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那盆开得正旺的月季。
花是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很好看。
可她知道,再好看的花,要是没人好好养,迟早也是要谢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男友从屋里出来,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走吧。”他说,“我妈说让我们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她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准婆婆从屋里追出来,塞给她一袋子自家种的青菜。
“拿着,回去吃。”准婆婆的语气还是热乎的,好像刚才那点不愉快根本没发生过,“下次回来啊,二姨她们还来,咱们再接着聊。”
她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阿姨”。
坐上车,男友发动了车子。
开出院子好远,他才开口,语气带着点埋怨:“你今天真的有点过分了。我二姨那人,最要面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她,她下不来台。”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没说话。
男友又说:“不就是捎个人吗?又不费你什么事。你就是太较真了。”
她还是没说话。
男友见她不吭声,以为她默认了,语气软了点:“算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下次注意点就行。都是亲戚,别搞得那么生分。”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盯着前面的路,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真的是她做错了什么。
她忽然问:“你觉得,我今天做的那些事,都是应该的吗?”
男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什么应不应该的,都是一家人,帮个忙怎么了。”
帮个忙怎么了。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昨天在厨房,二姨说过。
今天早饭桌上,三姨说过。
刚才在院子里,准婆婆说过。
现在,他也这么说。
原来在他们心里,她的付出,她的时间,她的边界,都可以用一句“帮个忙怎么了”轻轻带过。
因为是一家人,所以她就该理所当然地被使唤。
因为要结婚了,所以她就该无条件地妥协。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她抬手捋了捋头发,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有点凉。
车里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
歌词里唱着:“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以前听这首歌的时候,她还会觉得甜。
可今天听着,只觉得有点讽刺。
她想要的婚姻,是两个人互相扶持,互相尊重,一起把日子过好。
不是她一个人委曲求全,放下自己的底线和骄傲,去融入一个根本不把她当回事的家庭。
更不是找一个只会站在别人那边,让她“懂事”“大度”“别较真”的老公。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我今晚回家吃饭。”
母亲很快回了过来:“好啊,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怎么突然要回来?是不是受委屈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回了两个字:“没有。”
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
男友在旁边瞥了一眼:“你妈啊?”
“嗯。”
“回去住几天?”
“再说吧。”
她没再说话。
男友也乐得清净,专心开他的车。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准婆婆得意的笑,一会儿是二姨三姨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一会儿是男友那句轻飘飘的“帮个忙怎么了”。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群蜜蜂,在她脑子里嗡嗡地转,吵得她头疼。
她以前总觉得,结婚是水到渠成的事。
恋爱谈了三年,感情稳定,双方父母也都见过了,房子也在看了,婚礼的细节也定得差不多了。
好像只差那一张证,那一场仪式,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妻子,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可现在,她忽然有点怕。
她怕自己嫁过去之后,这样的使唤会越来越多。
怕自己稍微有点不从,就会被冠上“不孝”“不懂事”“小气”的帽子。
怕自己受了委屈,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却只会让她“忍忍”“别计较”“都是一家人”。
那她结婚图什么呢?
图给自己找个免费保姆的身份?
图给自己找一大家子需要伺候的人?
图在自己受委屈的时候,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她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就像她的婚姻,以前她以为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只要往前走就行。
可现在,她忽然看不清了。
她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等待她的是什么。
是幸福,是委屈,还是无尽的妥协和退让。
她攥了攥手里的手机。
手机壳是他们去年纪念日一起买的,情侣款,上面印着两只小熊。
以前她觉得可爱。
现在看着,只觉得有点刺眼。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也一起装进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
她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产生了怀疑。
车子进了城,先绕到她住的小区楼下。
男友停了车,伸手要帮她拎副驾上的包。
她躲开了,自己把包拿了过来。
“真不用我送你上去?”男友问,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
“不用。”她推开车门,“我回我妈那儿。”
“行吧。”男友也没坚持,“那你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嗯”了一声,关上车门。
车子很快开走了。
她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转身往楼上走。
母亲果然做了红烧排骨,还炖了她爱喝的玉米汤。
饭桌上,母亲一个劲给她夹菜,问她这趟回去累不累,婚礼的事定得怎么样了。
她扒着碗里的饭,含糊地应着,说都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母亲看了她两眼,没再追问。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
母亲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水流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个擦干净,摆进碗柜里。
“跟妈说说,到底怎么了?”母亲忽然开口。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怎么啊。”她强笑了一下,“就是有点累。”
母亲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过去,放在一边。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心里有事没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母亲拉着她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坐下,“是不是在他家受委屈了?”
她看着母亲鬓角新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
“真没有。就是……就是有点婚前焦虑吧。”
母亲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看得她心里发慌,好像自己那点小心思,在母亲面前根本藏不住。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叹了口气。
“你不想说,妈就不问了。”母亲拍了拍她的手,“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家都是你的后盾。真要是受了委屈,别自己憋着。”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妈,我知道。”
那天晚上,她住在了母亲家。
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闻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可一闭眼,准婆家院子里的那些画面,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小敏吗?”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点自来熟的热络。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准婆家的二姨。
上次回去的时候,准婆婆给她们互相留了电话,说以后都是一家人,常联系。
她赶紧坐起身,应了一声:“二姨,是我。您找我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二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就是听说你昨天回城了?正好,二姨有个事想麻烦你一下。”
她心里咯噔一下。
“您说。”
“是这样的,我家你表弟,这不马上要开学了吗?我想着让他提前去城里玩玩,顺便买点开学用的东西。”二姨说得理所当然,“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去车站接他一下,再带他逛逛街,买两身衣服。他一个半大小子,我也不放心他自己在城里瞎晃。”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接人?逛街?买衣服?
她和这个表弟,统共就见过一面,还是上次在准婆家吃饭的时候,打了个招呼。
这算哪门子的事?
“怎么,不方便啊?”二姨见她半天没应声,语气里带了点不高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顺路的事。你看你马上就要跟我外甥结婚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帮个忙怎么了?”
又是这句话。
帮个忙怎么了。
她心里一阵发闷。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自己最近工作忙,可能没时间,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男友的声音。
“二姨,您跟她打电话呢?”
男友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听起来很轻松。
她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二姨家?
不对,他昨天不是跟她一起回城了吗?
哦,对了,他说今天要回去拿点东西,顺便再跟他爸妈确认一下婚礼的事。
原来他现在就在二姨家。
“是啊,我正跟小敏说呢,让她帮我接一下你表弟。”二姨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还带着点告状的意味,“我刚说一半,她半天没吭声,好像不太乐意似的。”
然后,她就听见男友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轻飘飘的,透过电话传过来,却像一根针,一下就扎进了她心里。
和昨天在院子里,他站在一群女人身后,看着她被使唤时的那声笑,一模一样。
“她呀,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男友的声音带着点纵容,又带着点不以为然,“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没事,我回头跟她说,让她抽空去一趟。都是一家人,这点小事,她还能不帮?”
她握着手机,手指越收越紧。
指节都泛了白。
原来在他心里,她的不愿意,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原来在他看来,这些她觉得过分的要求,都只是“这点小事”。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没觉得他家里人这么使唤她,有什么不对。
二姨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全是男友那声轻笑。
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喂?小敏?你还在听吗?”二姨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她猛地回过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二姨,不好意思,我最近工作真的挺忙的,可能没时间去接表弟,也没时间陪他逛街。”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两秒,二姨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忙?有多忙啊?连半天时间都抽不出来?我看你就是不想帮这个忙吧?”
“真的是工作忙。”她耐着性子解释,“我手上有个项目,最近正赶进度,天天都要加班。要不您让表弟自己坐车过来,我给他转点钱,让他自己买点东西?”
“转钱?”二姨的声音更尖了,“我是缺那点钱的人吗?我就是想让你跟你表弟多亲近亲近,以后都是一家人,别搞得那么生分。再说了,我外甥都答应了,你还在这儿推三阻四的,你什么意思啊?”
她咬了咬嘴唇。
她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男友肯定又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不定还在笑,笑她小题大做,笑她不懂事。
“二姨,真的不好意思。”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比刚才坚定了不少,“我确实没时间。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让姨夫送他过来吧。”
说完,她没等二姨再说话,就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刚挂断,男友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你怎么回事啊?二姨让你帮个忙,你至于这么不给面子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吊灯,晃得她眼睛疼。
她闭上眼睛,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以为,昨天在院子里的那些事,已经够让她心凉的了。
可她没想到,还有更凉的在后面。
他明明就在旁边,明明听见了二姨怎么使唤她,却不仅不帮她说话,还跟着一起笑,还替她答应下来。
在他心里,她到底算什么?
是他未来的妻子,还是他们家免费的佣人?
母亲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推门走了进来。
看见她躺在床上哭,母亲吓了一跳,赶紧走过来坐在床边。
“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哭了?”母亲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跟妈说。”
她再也忍不住了,转过身,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母亲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一下一下,安抚着她。
哭了好半天,她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坐起身,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
母亲给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她捧着水杯,低着头,把昨天在准婆家发生的事,还有刚才二姨打电话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跟母亲说了。
从准婆婆让她去厨房帮忙,到二姨三姨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她,再到男友站在旁边轻笑,还有刚才那通电话里,男友替她答应的语气。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好像要把这两天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都倒出来。
母亲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直到她说完,母亲都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偶尔抽鼻子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开口。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母亲看着她,问。
她愣了一下。
她怎么想的?
她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心里乱得很,像一团麻,理都理不清。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有点哑,“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嫁过去之后,天天都是这样的日子。”她看着母亲,眼里满是迷茫,“妈,你说,是不是我太较真了?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都是一家人,帮个忙没什么?”
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
“傻孩子,这不是较不较真的事。”母亲握住她的手,“这是底线的问题。还没过门呢,他们就这么使唤你,连你对象都不站在你这边,那真要是嫁过去了,你还有好日子过吗?”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水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是……”她犹豫着,“我们都谈了三年了,婚礼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要是现在说不结了,别人会怎么说啊?”
“别人怎么说,有你自己过得好不好重要吗?”母亲的语气严肃了起来,“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是要你自己去过日子的。你要是现在就觉得委屈,觉得害怕,那这婚,不如先别急着结。”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神很坚定,也很温柔。
“妈不是要劝你们分手。”母亲放缓了语气,“妈就是想告诉你,婚姻不是儿戏,但也不能为了面子,就委屈自己。你得想清楚,你要嫁的这个人,能不能在你受委屈的时候,站出来护着你。要是他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你嫁给他,图什么呢?”
图什么呢?
她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
以前她觉得,图他对她好,图他们感情稳定,图两个人在一起踏实。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他对她的好,是不是只在没有他家人掺和的时候?
他所谓的踏实,是不是建立在她一次次妥协和退让的基础上?
母亲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没再说话。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自己好好想想。”母亲说,“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说完,母亲站起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捧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水,久久没有动。
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男友发来的消息。
“你赶紧给二姨回个电话,道个歉。她刚才跟我妈告状呢,我妈也说你不懂事。”
“不就是接个人逛个街吗?多大点事啊,你至于这么矫情吗?”
“我跟你说,你别耍小性子,赶紧把这事处理了,别让我在中间难做人。”
她看着那一条条消息,心里那点仅存的犹豫,好像一点点被抽走了。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没回。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
婚姻不是儿戏,但也不能为了面子,就委屈自己。
她以前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要互相包容,互相体谅。
可她现在才明白,包容和体谅,是相互的。
不是她一个人一味地退让,就能换来幸福的。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直到杯里的水彻底凉透。
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她拿起手机,给男友回了一条消息。
“你过来一趟吧,我有话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男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接了,没说话。
“你又闹什么呢?”男友的语气带着不耐烦,“我不是让你给二姨回电话吗?你跟我闹脾气有什么用?”
“你过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我们当面说。”
男友嘟囔了两句,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回到床边坐下,把那杯凉透的水放在床头柜上。
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把什么东西从心里一点点往外拽的疼。
母亲在客厅坐着,听见她打电话,没进来。
只是隔着门,轻轻说了一句。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委屈自己。”
她应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大概半个多小时,男友到了。
门是母亲开的。
男友进门看见母亲,有点不自然地喊了声“阿姨”。
母亲点点头,没多说话,指了指她的房间。
“她在屋里等你呢。”
男友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杯水。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你到底怎么了?”男友一进门就皱着眉,“不就是接我表弟逛个街吗?你至于摆这么大脸色?二姨都跟我妈说了,说你架子大,请不动。你让我妈脸往哪儿搁?”
她看着男友,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她爱了好几年,马上就要嫁的男人。
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她熟悉的不耐烦,和一点点她以前没太在意的,理所当然。
“我问你个事。”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上次去你家,二姨让我去厨房帮忙,一桌子人坐着等吃饭,你在旁边笑什么呢?”
男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随即又皱起眉。
“我笑什么了?我没笑啊。”
“再说了,不就是让你去厨房帮个忙吗?都是长辈,让你干点活怎么了?你至于记到现在?”
“帮个忙怎么了。”
她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她好像听过很多次了。
在他家院子里,二姨说过。
在返城的车上,他说过。
刚才电话里,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这次呢?”她看着他的眼睛,“二姨让我接你表弟逛街,你在电话旁边笑,还替我答应了。你又在笑什么?”
男友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那不是……那不是怕二姨下不来台吗?”他别开眼,语气有点虚,“再说了,不就是接个人逛个街吗?多大点事啊,你顺手的事。你就当帮我个忙不行吗?”
“顺手的事?”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下午要上班,你知道的。我不顺路,也没时间。”
“你就不能请个假?”男友脱口而出,“跟领导说一声不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请假?”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表弟自己有手有脚,不会自己逛街吗?二姨自己不能陪吗?为什么非要我去?”
“什么叫非要你去?”男友也有点急了,“不都是一家人吗?帮个忙怎么了?你怎么这么较真啊?”
“一家人?”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们还没结婚呢。”
“没结婚怎么了?”男友提高了声音,“早晚的事啊!再说了,我妈都没说什么,你怎么这么多事?”
“你妈没说什么?”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妈是不是觉得,我还没过门,就该听你们家所有人使唤?就该你们家谁说什么,我都得答应?”
“什么叫使唤啊?”男友皱着眉,一脸不认同,“那叫看得起你,才找你帮忙。要是外人,人家还不稀得用你呢!”
她猛地站起身。
“我不稀罕这种看得起。”
男友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你……你至于吗?”他也有点火了,“我跟你说,你别太过分了。二姨是长辈,说你两句怎么了?让你干点活怎么了?你还真拿自己当千金大小姐了?”
“我没拿自己当千金大小姐。”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我只是觉得,我还没过门,你们家就这么对我。等我真嫁过去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能怎么样啊?”男友一脸不耐烦,“我跟你说,你就是想太多了。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女人多干点家务,多帮衬点亲戚,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她笑了,笑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凭什么是应该的?”
“就凭你要嫁给我啊!”男友理直气壮地说,“你嫁给我,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我们家的事,就是你的事。你多担待点,怎么了?”
她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关于他们未来的念想,忽然就碎了。
碎得很彻底。
连一点渣都不剩。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是不担待呢?”她问。
男友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要是不担待,不愿意呢?”
男友的脸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他盯着她,“你就为了这点小事,要跟我闹分手?”
“不是分手。”她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稳,“是婚礼,先延期吧。”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男友像是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她。
过了好半天,他才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
“你疯了?”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婚礼延期?你知道现在离婚礼还有多久吗?酒店都订好了,亲戚都通知了,你说延期就延期?你让我爸妈脸往哪儿搁?让我们家以后怎么见人?”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别开脸,不去看他愤怒的样子,“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没法结婚。”
“你什么样子啊?”男友气急败坏地说,“不就是二姨说了你两句吗?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我都跟你说了,那都是一家人,帮个忙怎么了?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又是这句话。
帮个忙怎么了。
她听够了。
“我就是不懂事。”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所以这婚,我暂时不结了。等我什么时候懂事了,再说吧。”
“你!”男友指着她,气得手都在抖,“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她说。
男友盯着她看了半天,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可没有。
她的脸上,除了疲惫,就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行,行,行。”男友气得连说了三个行,“你厉害,你能耐了是吧?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非你不娶!我这就回去跟我妈说,看她怎么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被摔得“砰”的一声响。
她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见母亲在客厅说了句什么,男友没应声,摔门出去了。
然后是母亲走过来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也看着母亲。
然后,她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妈,”她说,“我把婚礼延期了。”
母亲走进来,轻轻抱住她。
“嗯。”母亲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妈知道。”
“你不怪我吧?”她靠在母亲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酒店都订了,亲戚也通知了,现在说延期,肯定很多人会说闲话。”
“说就说呗。”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万一以后……万一我真的跟他分了,怎么办?”
“分了就分了。”母亲替她擦了擦眼泪,语气很坚定,“总比你嫁过去,天天受委屈,过得不开心强。”
她看着母亲,心里那股堵了好久的东西,忽然就散开了一点。
以前她总觉得,结婚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一件事。
到了年纪,谈了恋爱,就该结婚。
别人都这样,她也该这样。
为了面子,为了别人的眼光,哪怕受点委屈,也该忍一忍。
可现在她才明白。
比起面子,比起别人怎么说,自己过得好不好,才是最重要的。
母亲拉着她坐到床边。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母亲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我就是觉得,现在不能结婚。我得好好想想,我跟他到底合不合适。”
“嗯。”母亲点点头,“想清楚也好。”
“可是他爸妈那边……”她有点担心,“还有我爸那边,会不会生气啊?”
“你爸那边,我去说。”母亲说,“他爸妈那边,你要是不想出面,我也可以去说。”
“不用。”她摇摇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说。”
母亲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欣慰。
“长大了。”母亲轻轻说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在父母面前,永远是个孩子。
遇到事了,第一反应就是躲。
可这一次,她不想躲了。
正说着,她的手机又响了。
是准婆婆打来的。
她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响了一会儿,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了起来。
母亲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她。
“接吧。”母亲说,“该说的,早晚要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了电话。
“喂,阿姨。”
“你什么意思啊?”准婆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怒气,“刚才我儿子回去说,你要把婚礼延期?你闹什么呢?”
她没说话,听着准婆婆在电话里数落。
“酒店都订好了,亲戚都通知了,你说延期就延期?你让我们家脸往哪儿搁?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还没过门呢,就这么耍脾气,等过了门,还不得反了天了?”
“二姨让你帮点忙怎么了?那是看得起你!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我告诉你,这婚,你愿意结就结,不愿意结,有的是愿意结的!”
她静静地听着,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
反而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平静。
等准婆婆骂完了,她才慢慢开口。
“阿姨,”她说,“婚礼的事,我已经决定了。先延期。等大家都冷静冷静,再说以后的事。”
“你!”准婆婆气得够呛,“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她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一边。
房间里很安静。
母亲坐在她旁边,陪着她,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有点黑了。
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光,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以前总觉得,结婚是人生的终点。
结了婚,就安稳了,就幸福了。
可现在她才明白,结婚不是终点。
要是嫁错了人,那才是苦难的开始。
她靠在母亲肩膀上,轻轻闭上眼。
心里第一次,不再发慌。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延期就延期吧。
她想。
大不了,就是重新来过。
总比稀里糊涂嫁过去,一辈子受委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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