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内蒙才懂啥叫绝望,顿顿吃羊肉不算啥,第三个习惯连夜逃回家
楔子
“闺女,内蒙那边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母亲这句话,苏晚是在长途班车颠了六个小时之后,才真正听进心里的。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草场,手机信号格一格一格地消失,最后彻底空白。巴特尔攥着她的手,笑得憨厚:“快到了,我妈煮了手把肉等你。”
手把肉。她已经连吃三天了。苏晚不知道,从踏进那个蒙古包开始,还有更让她喘不上气的东西在等着她。
第一章 初到草原
班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苏晚的脑袋磕上车窗玻璃,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巴特尔赶紧伸手护住她,粗糙的掌心贴着她额头:“没事吧?拐过前面那道梁子就到家了。”
苏晚点点头,把脸重新转向窗外。
草场像一片凝固的绿海,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云影从上面缓缓滑过,像谁的手在绒布上抚了一把。远处有几群羊,白花花地散开,小得像是谁随手撒出去的米粒。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蓝到她眼睛发酸。她想掏手机拍一张,摸到口袋才想起来,信号早就没了。
“你妈知道我们今天到吧?”她问。
“知道,我前天打电话说了。”巴特尔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像捂一只怕冷的麻雀,“我妈做饭可好吃了,你肯定喜欢。”
苏晚笑了笑,没接话。她想起母亲站在火车站进站口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挥了挥手。她当时觉得母亲想多了。网恋半年,视频无数次,巴特尔话不多,但实在。结婚没要彩礼,连婚礼都是简单的几桌。她觉得自己嫁的是人,不是条件。
可这会儿,看着窗外越来越稀疏的电线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车子又晃了半个小时,在一段几乎看不出是路的草地上停下来。巴特尔拎着两个大包跳下车,伸手来接她。苏晚跳下去,脚踩在松软的草地上,鞋面立刻沾了一层灰白的尘土。
蒙古包就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白色的圆顶在夕阳里泛着暖光,顶上的烟囱冒着一缕细烟。旁边还停着一辆皮卡车,车斗里堆着几捆干草。
“巴特尔回来了!”一个年轻姑娘从蒙古包后面绕出来,扎着马尾,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上下打量苏晚一眼,嘴角一翘,“嫂子?比照片瘦。”
“娜仁,别没大没小的。”巴特尔瞪她一眼,又对苏晚说,“我妹妹,娜仁。”
苏晚还没来得及说话,蒙古包的门帘被掀开,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她个子不高,身板厚实,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得紧紧的,穿着深蓝色的蒙古袍,腰间系一条暗红色的带子。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从苏晚脸上扫到脚上,最后落在巴特尔身上。
“到了。”
就两个字。
巴特尔把包放下,走过去用蒙语说了句什么。其其格点点头,转身进了包,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木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奶茶。她递给苏晚,说:“路上冷,喝。”
苏晚双手接过来,碗壁烫得她指尖一缩。她低头喝了一口,咸的,浓郁的奶味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膻。她忍着没皱眉头,又喝了一口。
“进来说话。”其其格转身进去。
蒙古包里比苏晚想的要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正中间摆着一张小桌,靠北边是一排矮柜,柜子上供着佛龛和几张照片。西边是灶台,东边铺着被褥。空气里弥漫着羊肉和奶制品混合的味道,热烘烘地扑在脸上。
其其格已经在桌边坐下来,手把肉盛在一只大盘子里,颤巍巍地冒着油光。旁边还有一盘切好的羊血肠,黑红黑红的,和几碟奶豆腐、奶皮子。她给苏晚递过一把小刀:“吃。”
巴特尔盘腿坐下,熟练地割下一块肉递给苏晚:“肥瘦相间的,你尝尝,我妈煮的手把肉最嫩。”
苏晚接过来咬了一口。肉是好肉,煮得酥烂,可那股羊膻味直冲鼻腔,她胃里一阵翻涌,赶紧嚼了两下咽下去。她放下刀,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压住。
“不爱吃?”其其格看着她。
“没有,就是坐车坐久了,胃有点不舒服。”苏晚解释。
“草原上不吃肉不行。”其其格自己割了一块肉,吃得利索,“以后天天吃,吃着吃着就惯了。”
天天吃。苏晚看着盘子里堆得冒尖的肉块,还有那盘血肠,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巴特尔在旁边大口吃着,偶尔给她碗里添茶,好像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天彻底黑透,蒙古包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口哨。苏晚想上厕所,问巴特尔在哪儿。巴特尔指了个方向,说外面往左走十几步。
她打着手电筒出去,风灌进脖子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走了十几步,手电光照见一个用木板围起来的矮棚子,门用铁丝拧着。她推开进去,一股刺鼻的味道顶上来,她差点吐出来。旱厕,两块木板搭的坑,底下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她屏着呼吸解决完,几乎是逃出来的。
回到包里,其其格已经铺好了被褥,靠东边一溜铺开三床。苏晚小声问巴特尔能不能烧点水擦擦身子。巴特尔跟他母亲说了,其其格头也没抬:“灶上有热水,但那口锅明天煮奶茶用,你要洗去外面打水,自己烧。”
苏晚愣在那里。娜仁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她脸色不对,悄悄拽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说:“后院有个小炉子,我帮你生。”
那一晚,苏晚蹲在后院的小炉子旁边,用一口黑乎乎的铁壶烧了半壶水,兑在塑料盆里,草草擦了一遍。水凉得特别快,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她一边擦一边发抖。头顶的星星又大又密,亮得吓人,可她一点看星星的心情都没有。
钻进被窝的时候,巴特尔已经睡着了,呼吸粗重。苏晚侧身面朝包壁,把被子裹紧。隔壁传来其其格翻身的声音,还有娜仁小声哼歌的声音,再远处是羊圈里偶尔的咩叫。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想起南方城市里二十四小时有热水的出租屋,想起楼下便利店随时能买到的青菜和水果。她咬了咬嘴唇,告诉自己,这才第一天,慢慢来。
可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被子上有一股浓重的羊膻味,和手把肉一个味道。黑暗中,她摸到枕下自己的身份证和钱包,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又缩回来。她对自己说,苏晚,你是嫁给人,不是嫁给条件。巴特尔对你好,比什么都强。
这个念头还没落定,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其其格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蒙语,听起来像是骂。
苏晚闭上眼睛。草原的夜又深又长,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离了枝头的叶子,落到了一片陌生的泥土上,怎么埋都扎不下根。
天快亮了,她听见其其格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接着是铁锅里倒水的哗啦声,灶膛里的火苗腾地亮起来,把其其格的影子投在包壁上,又高又大。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章 奶茶里的规矩
苏晚是被一阵铁器碰撞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蒙古包顶毡缝隙里透进来一缕灰蓝色的光。其其格已经在灶前忙活,铁锅架在灶膛上,水还没开,她正用一块干布反复擦锅沿。看见苏晚露出头来,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起来了就过来,奶茶不能等人。”
苏晚看了眼身边的巴特尔。他睡得正沉,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呼吸粗重而均匀。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叠好,走到灶前。
“先看,后做。”其其格用蒙语腔调很重的汉语说,“铁锅,冷水下砖茶,火要稳,大火煮出来的是苦水。”
苏晚点头,站在一旁看。其其格从布袋里掰下一块黑褐色的砖茶,丢进锅里,又从旁边的木盒里捏出一撮盐。水渐渐起了小泡,砖茶在锅里慢慢散开,汤色变成深褐。其其格始终盯着火,灶膛里的干牛粪饼燃得不紧不慢,火苗贴着锅底,很均匀。
“盐,三指一撮,多了茶就废了。”其其格示范了一遍,然后把木勺递给苏晚,“你来。”
苏晚接过木勺,手有些紧张。她学着去搅,结果第一勺下去力道大了,锅里的茶水晃荡起来,溅了几滴在灶台上。
“轻点!又不是搅猪食。”其其格的声音陡然拔高,伸手把木勺夺过去,重新搅了一遍,“火候过了,你看这沫子,发黄了,尝。”
苏晚尝了一口。茶味很涩,盐味也不均匀,底下咸,上面淡。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其格已经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沉着脸倒进一个铜壶里,又舀了勺鲜奶兑进去,用长柄勺上上下下扬了几十下,动作利落得像在表演。
“再煮一锅。”其其格重新舀水进锅,语气不容商量。
苏晚重新做,这次她盯紧了火,搅动的速度和幅度都照着其其格的样子来。等到茶汤颜色对了,她捏盐的时候特意用三个指尖捻了一小撮。其其格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算是过了。
巴特尔这时候起来了,揉着眼睛走到灶前,端起碗就喝。喝了一口他说:“今天咸了点。”
其其格立刻接话:“你媳妇放的盐。”
苏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巴特尔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事,多喝几天就准了。”他呼噜呼噜喝完整碗,抹了把嘴就出去看羊了。
苏晚觉得自己像被人当众掀了桌布。
接下来几天她都是五点起,烧奶茶,煮手把肉,学着用牛粪饼控制火候。其其格每顿饭都要挑毛病,要么是奶茶咸了淡了,要么是肉煮老了嫩了,要么是碗筷摆的位置不对。苏晚觉得自己像在考试,而且永远考不及格。
第三天早上,她因为搅茶的时候走神烫了手背,其其格没问她疼不疼,只说:“这点事都做不好,以后怎么管家。”
苏晚把手缩进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晚上巴特尔钻进被窝的时候,苏晚终于没忍住。
“你妈今天又训我了。”她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怕隔壁听见。
巴特尔翻了个身面对她,黑暗中表情看不太清:“训你什么?”
“我烧奶茶火大了,她说了一早上。我手烫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巴特尔沉默了几秒,说:“妈就是那样的人,她对我也是说训就训。”
“可她对我跟对你不一样。”苏晚的声音有点急,“我是外人,她说什么我都得受着。你就不能跟她说说?”
“说什么?”巴特尔语气里带着困惑,“她是为你好,不会烧奶茶在草原上要被人笑话的。”
苏晚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翻回身去,把背对着他。巴特尔以为她睡了,没多久呼吸就沉了。
苏晚睁着眼。为你好。这三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第二天下午,娜仁从镇上回来,拎着一兜子苹果,看见苏晚一个人在包外坐着择葱,凑过来蹲下。
“嫂子,我教你个法。”娜仁拿过一根葱,边剥边说,“我妈煮奶茶的盐,她从来不用手捏,你看见灶台右边那个小布袋没有?那里面是她自己配好的茶盐,一勺下去正好。她让你捏盐,是故意看你出不出错。”
苏晚愣住了:“为什么?”
娜仁撇撇嘴:“她就是那样,先试试你服不服。我哥以前谈过一个,就是被她气走的。”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娜仁接着说:“但你不用怕,熬奶茶这事我给你说明白你就懂了。砖茶先拿温水泡一下再下锅,煮出来不发涩。盐你别听她讲什么三指一撮,你拿那个小布袋里的量勺,一平勺,准没错。火候嘛,你就看锅边,起小泡之前下茶,起大泡就晚了。”
她边说边比划,说得比其其格清楚十倍。苏晚听完心里亮堂了不少。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娜仁耸耸肩,用蒙语嘀咕了一句什么,又换成汉语说:“我哥好不容易娶上媳妇,我不想我妈把他这事又搅黄了。”
苏晚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姑娘,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暖意。
但她高兴得太早了。
那天晚饭后,苏晚回包里翻自己的包,想找点东西。她从南方带来的背包被挪到了包角,里面的东西被人翻过。她心里一紧,打开一看,零食少了两袋,剩下的被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塑料袋里。
其其格端着一盆洗好的碗进来,看见她在翻包,直接说:“你那些东西,我收柜里了。家里不许吃外食,来客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苏晚看着婆婆弯腰打开包边的一个木柜,把她的牛肉干、饼干、水果糖一样样码进去,然后啪地关上门,插上销子。
“草原上不兴吃零嘴,”其其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吃多了嘴刁,正经饭就吃不下了。你要是饿,灶上有肉。”
苏晚想说那些零食是母亲给她装上的,想说她没打算当着谁的面吃,想说她连吃一口自己带的东西都要被管着吗。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出来。她想起那些零食是母亲跑了两个超市挑的,她走的那天母亲把袋子塞进她包里,说“到了那边吃不惯就垫垫”。现在全锁在柜子里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出了包。
外面天快黑了,羊群远远地叫。她站在包门口,冷风灌进领子。远处娜仁正赶着几头牛往圈里走,朝她挥了挥手。苏晚也抬手挥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来,攥紧了。
她想起白天娜仁教她认茶盐的时候说“你不用怕”,可现在她觉得,怕不怕的,好像由不得她。
包里的灯亮了,其其格在里面喊:“苏晚!进来把碗擦干!”
苏晚深吸一口气,转身掀开毡帘。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其其格就掀了她的被子。苏晚睁眼时,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上了,铁锅架在上面,锅底结着一圈隔夜的茶垢。
“先烧茶。水开了下砖茶,别急着搅。”其其格披着棉袄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她的手,“火不能大,大了茶发苦。盐看着点,多了齁咸,少了没味。”
苏晚点头,手却抖。她往锅里撒盐时被婆婆一把按住手腕:“那叫三指一撮,你这一把够腌一头羊了。”其其格声音不重,但当着刚进门的巴特尔,苏晚脸上像被人扇了一下。巴特尔低头系鞋带,像没听见。
她重新舀了半勺,其其格这才松手。茶滚起来,泡沫涌到锅沿,苏晚连忙去调火,手背蹭上铁锅边沿,烫得她一缩。其其格皱眉:“火候都看不住,茶能好喝?”
巴特尔端着碗走过来,喝了一口,说:“还行。”苏晚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到点安慰。他放下碗,轻声说:“妈是为你好。草原上茶烧不好,客人来了笑话。”
苏晚没说话,把碗放进盆里,手背上的红痕浸进水里,一阵疼。
那天下午娜仁回来,看见苏晚对着灶台发愣,凑过来小声说:“你盐放多了的话,加一小块奶豆腐进去,能回甘。”她说着从柜里摸出一块递过去,“别让我妈看见。”苏晚接过来,掌心温热。娜仁又教她看火:“锅边起细泡就下茶,冒大泡就晚了,你盯着锅沿就行。”
两人蹲在灶前试了一锅,茶色清亮,咸淡正好。娜仁尝了一口,咧嘴笑:“成了。”
那晚其其格出门串亲戚,临走前指了指包角的柜门:“把你那些零嘴全收进去,家里来人看见像什么话。”苏晚应了一声,把柜里剩的牛肉干、饼干、水果糖一样样放进去。娜仁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把柜门关上后,轻轻拍了拍苏晚的手背。
夜里苏晚躺在被窝里,手背上白天的烫伤还火辣辣的,另一只手凉凉地搭上来,是娜仁的手。
第三章 顿顿羊肉
苏晚醒来时嘴里还泛着奶茶的咸味,舌头像含了一小块没化开的盐。她翻身坐起来,胃往上顶了一下,又酸又胀。灶房里其其格已经在忙了,铁锅碰着什么铁器,当当响。
早饭是昨晚剩的手把肉切了片,重新下锅热了热,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旁边是奶豆腐、炒米和硬邦邦的馕。苏晚看着那盘肉,胃里又是一阵翻。第一天吃觉得新鲜,肉嫩味足,配上奶茶确实香。可第二天、第三天,顿顿都是羊肉,煮的烤的炖的,只是盐和火候的差别,她开始怕了。
“吃啊。”其其格坐在对面,手里的刀切着肉,目光越过碗沿扫过来。苏晚夹了一片,咬了一小口,肥膘在齿间化开,油腻味直冲鼻腔。她硬吞下去,喉咙紧了一下。
巴特尔吃得呼噜响,就着奶茶一碗接一碗。他看她放下筷子,问:“不合胃口?”
“有点腻。”苏晚说。
其其格哼了一声,把肉盘子往巴特尔那边推了推:“草原上的人不吃肉,冬天熬不过去。你们南方人吃菜叶子,风一吹就倒。”
苏晚没接话。她想起昨天在灶房柜子里看到半个蔫了的土豆,发了青芽,被其其格收在最里面,说是留着做种。家里不是没别的,只是那些东西不归她吃。
第二天早上的汤面,面是手擀的,宽厚劲道,汤底还是羊骨头熬的,上面卧着几块带骨的肉。苏晚挑着面条吃,汤一口没碰。其其格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眼神沉了一瞬。
第三天是羊肉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油。苏晚吃了半个,胃里像塞了块湿布,沉甸甸往下坠。她借口去院子里透气,蹲在墙根底下,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羊圈的气味,她直起身,看见娜仁站在门口,端着碗,正看她。
“你没事吧?”娜仁走近。
“就是胃里不舒服。”苏晚拍拍胸口,“连着吃几天肉,扛不住。”
娜仁低头想了想:“以前小张姐刚来也这样。她说她在老家天天吃青菜,来了这里头两个月,嘴里全是羊膻味,晚上做梦都在啃黄瓜。”
苏晚勉强笑了一下:“那她后来怎么办的?”
“熬。”娜仁看她一眼,“她男人后来给她从旗里捎菜,偷偷的,不让别人知道。”
“你哥呢?”苏晚问得轻,几乎是自言自语。
娜仁把碗沿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没回答,转身回屋了。那碗沿磕在毡房门框上的声音很轻,但苏晚听出了那意思——你指望不上他。
第四天,桌上还是肉。苏晚看着盘子里那条羊腿,骨头上挂着红白相间的肉丝,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妈,今天我来做饭吧,我想炒个菜。”
其其格正在往碗里舀奶茶,手没停:“炒什么菜?家里没菜。”
“我看棚子里有干土豆片,泡一泡……”
“那是留着冬天吃的。”其其格放下茶壶,终于抬头看她,“你要吃菜,行。你问问草原上哪家媳妇天天围着灶台挑食?菜多贵你知道吗,旗里的菜比肉还贵!一斤西红柿五块钱,够买两斤羊肉。你嫁过来不是来败家的。”
苏晚的脸一下烧起来。她没说话,低头扒碗里的米饭,一口一口嚼着,像嚼纸片。巴特尔在她旁边坐着,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肉。
饭后她在灶房里洗碗,水冰凉,手泡在里面发白。巴特尔进来拿东西,从她身后过,顿了顿说:“妈说得也有道理,这边买菜确实贵。你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苏晚没回头,手里的碗边捏得死紧。
“入冬就好了,入冬有酸菜。”他说完就走了,毡帘落下来,脚步踩在草地上没声。
那天下午娜仁要去镇上的供销社取东西,问苏晚要不要一起。苏晚犹豫了一下,趁着其其格去隔壁串门的工夫,揣上自己包里剩的几十块钱,跟着上了邻居家的车。镇上不远,开车二十分钟。供销社隔壁多了个简易菜摊,帆布棚子搭在墙角,上面摆着几筐蔫头蔫脑的菜。西红柿红得发暗,黄瓜弯得像钩子,叶子菜只剩底下几片老帮,但苏晚看见那些绿色,眼睛都亮了。
“这黄瓜多少钱?”她问。
“四块一斤。”
“西红柿呢?”
“五块。”
苏晚算了算手里的钱,挑了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又拿了一小把芹菜,一共花了十二块。摊主用报纸给她包好,她揣在怀里,像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娜仁在供销社门口等着,看她怀里的包,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回到蒙古包,苏晚趁没人赶紧把菜藏进自己包袱最底层,又把包袱塞到枕头旁边。她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像做了贼。
晚饭照旧是手把肉。苏晚这顿吃得比哪天都安静,筷子只动了两下就放下了。其其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苏晚还没醒透,就听见外面其其格的声音拔高了:“谁买的?!”她猛地坐起来,睁眼看见其其格站在她枕头边,手里拎着那个报纸包,黄瓜和西红柿滚在地上,其中一个西红柿被捏破了皮,汁水淌在毡子上。
“我问你话呢!”其其格脸绷得铁青,“谁买的?”
“我买的。”苏晚站起来,嗓子发干,“我自己的钱买的。”
“你自己的钱?”其其格把报纸往地上一摔,“你吃的喝的住的哪样不是这个家的?你手里那点钱哪来的?还不是巴特尔给你的!你拿家里的钱糟蹋,你跟我说你自己的钱?”
苏晚张了张嘴。她想说那钱是自己来之前攒的,想说她没有花过巴特尔一分,想说她只是想炒个菜。可其其格根本不给她说话的缝,转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喊:“巴特尔!你进来看你媳妇!”
巴特尔从外面进来,一身露水气,看到地上的菜和母亲铁青的脸,眉头皱起来。其其格指着苏晚:“你问问她,是不是嫌弃咱们家?嫌弃咱们顿顿吃肉,她咽不下这口饭,偷偷摸摸去买菜,这是打谁的脸?”
巴特尔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为难,有疲惫,还有一点苏晚不想承认的东西——他想让她认输。
“去跟妈认个错。”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说以后不买了。”
苏晚站在蒙古包里,脚下是破了的西红柿,红色的汁水渗进毡毛里,像一小摊血。她看着巴特尔,看着他身后的门帘,看着门外草原上晃眼的日光。她没动,也没说话。毡包里安静得能听见灶上茶壶咕咕的滚水声。
“苏晚。”巴特尔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弯下腰,把地上的黄瓜和西红柿捡起来,用报纸重新包好,放进灶台边的柜子里,轻轻合上门。然后她直起身说:“妈,我以后不买了。”
其其格哼了一声,转身出去烧茶了。巴特尔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跟着出去了。毡帘落下,包里的光暗下来。
苏晚在灶台边站了很久。手上还沾着西红柿的汁水,她盯着那点红色,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的菜地,豆角爬满竹架,西红柿熟透了,外婆摘下来直接在井水里冲一冲递给她,咬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顺着下巴淌。那时候她觉得这些东西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值得记住。
她从包袱底层摸出手机,翻了很久,翻到南方闺蜜阿敏的号码。信号只有一格,她举着手机走到包门口,蹲在门槛上,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
“喂?晚晚?”阿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南方的湿润和嘈杂的背景音,“你那边怎么样啊?我跟你说我昨天吃了麻辣烫那家店出了新品……”
“阿敏。”苏晚叫了一声,嗓子就堵住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想吃青菜。”苏晚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抖。“我想吃一口炒空心菜,我想吃黄瓜,想吃西红柿炒鸡蛋。阿敏,我听不懂他们说话,我看不懂这里的规矩,我连一顿饭都做不了主。”
阿敏沉默了,然后说:“晚晚,你回来吧。”
苏晚没出声,手里的手机发烫。远处有一辆摩托车从公路上驶过,声音拖得很长。她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她蹲在门槛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草原的风吹过来,很响,但什么也带不走。
第四章 枕下的身份证
第二天清早,苏晚是被冻醒的。草原的昼夜温差大,夜里盖着厚棉被还觉得有凉意往骨头缝里钻。她伸手去够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六点不到。身旁的褥子已经空了,巴特尔天不亮就出去放羊了。
她躺在那里没动,盯着蒙古包顶上那个圆形的天窗,天光从那里透进来,灰蒙蒙的。昨天那场因为西红柿和黄瓜引起的风波,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点开银行App。页面上跳出来的数字让她一下子清醒了——余额一千出头。
来的时候她带了八千块现金,放在贴身的腰包里。这一个月里添置了些卫生用品、换洗内衣,给巴特尔买过一双胶鞋,零零碎碎花得没感觉。剩下的钱她还特意换了一部分零钞,怕在草原上没处找零。现在钱包里只剩三百多块现金,加上卡里的九百,满打满算一千二。照这个花法,撑不了两个月。
她重新把手机塞回枕下,盯着天窗发了一会儿呆。上个月她提过想开个网银,巴特尔说牧区信号不好网上银行用不上,她当时没坚持。可现在——
奶茶锅那边传来响动。苏晚赶紧爬起来穿衣服,走出去时其其格已经蹲在灶前添牛粪了,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婆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下巴朝奶桶方向抬了抬。苏晚过去拎起奶桶,把鲜奶倒进锅里,动作熟了不少,奶子倒得稳稳当当。
早茶还是奶茶、炒米、奶豆腐和手把肉。巴特尔中午不回来,这顿早饭只有婆媳两人。苏晚掰了一小块奶豆腐泡在茶里,嚼着没什么味。她犹豫了一会儿,在放下碗的时候开口了。
“妈,我带来的钱快用完了。”
其其格端着碗的手没停,眼皮抬了一下。
“我想问问,家里每个月开销大概多少?我手里的钱不够了,巴特尔那边……”
“家里的钱我管着。”其其格把碗放下,声音不重,但在蒙古包里带着回音,“巴特尔挣的都在我这儿。你要用钱就跟我说,买什么、多少钱,我给你。”
苏晚喉咙紧了一下。“那我自己的——”
“你嫁过来了,就是这家的媳妇。”其其格打断她,“家里有用钱的地方我自然会给你。你不用操心这些。”
苏晚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想说“我自己的工资卡还在我手里”,想说“我上个月做民宿接单赚了两百多块”,想说“我不是要乱花,我只是想手里有点底”。但这些话在婆婆的目光里全碎了。
出了蒙古包,苏晚往羊圈方向走了一段。巴特尔正把羊群往远处赶,看见她走过来愣了一下,把马鞭往腰带上一插。
“巴特尔,”苏晚站在他面前,草原上的风把她头发吹得乱飞,她伸手拨到耳后,“我手里的钱不多了。你平时……有没有自己能动用的钱?”
巴特尔皱眉想了想,那个过程有点长。“要用钱你跟妈说就行。”
“我不是要买什么。”苏晚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我总得知道这个家里有多少钱、每个月进账多少吧。我们结婚了,我连自己家的账都不清楚?”
巴特尔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苏晚已经很熟悉了,每次他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就会这样。“牧区的规矩就是这样,家里的钱都是老人管。我妈管了几十年了,我爸在的时候就是她管。花什么跟她说,她会安排的。”
“那我的工资卡呢?”苏晚问。
“你的卡?”巴特尔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你自己收着就行,也没人动你的。”
“可我连网银都开不了,取钱要跑四十公里去镇上。我上个月帮家里接民宿的订单,挣了两百多块在卡里,从嫁过来到现在,一分钱没花出去过。”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掌心粗糙温热。“你要买什么跟我说,我帮你从妈那儿拿。”
苏晚抬头看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全是认真,他是真的觉得这样没问题。在她的世界,夫妻两人挣的钱是共同财产,存折摆在明面上,谁要用商量着来。可在巴特尔的世界,这个家是一个整体,管钱的人天然是当家的长辈。她不觉得自己被针对了,但就是有一种踩不到底的恐慌。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
巴特尔拍拍她肩膀,翻身上马去追落在后面的几只羊。苏晚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融进羊群和天光里。牧民的日子看起来自由,可实际上每一分钱都攥在羊的价格、草的收成里,攥在老天爷手里,也攥在婆婆这样操持了一辈子的人手里。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娜仁住的小毡包时,门帘掀了一下。娜仁探出头来,冲她招了招手。
苏晚走过去。
“我妈又说你了?”娜仁压低声音,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
“没有。”苏晚摇头,“就是问了问家里开销的事。”
娜仁撇了撇嘴,把手里的奶糖递了一颗给她。“你别跟她争。她管了三十年的家,连我哥买盒烟都要跟她报账。我嫂子——”她突然顿住,像是说漏了什么,把糖纸往口袋里一揣,“反正你以后要买啥,跟我说,我替你到镇上买。”
苏晚接了糖含在嘴里,甜味散开的时候她心里动了动。“娜仁,你哥以前……谈过对象?”
“没有。”娜仁回答得太快了,快得让人起疑。她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待会儿我妈该喊人了。”
苏晚没再追问,但那个“我嫂子”三个字卡在她脑子里。回到蒙古包,其其格正弯腰在柜子里翻找什么。看见苏晚进来,婆婆直起身,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蓝布。
“把你那个包里的东西归整归整,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其其格说,语气平淡,但目光落在苏晚那个帆布包上。那个包昨晚她从里面掏过手机和钱包。
苏晚没接话,走到自己床铺那边,弯腰把枕头理了理。手伸到枕下摸手机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身份证和银行卡的硬边。她愣了一下——身份证和银行卡一直放在贴身的腰包里,昨晚她翻包拿手机时是不是顺手放枕头底下了?
她正在回想,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枕头底下藏了什么?”
苏晚的手一僵。“没什么,手机充电线。”
其其格已经走过来了,脚步不重但在毡包的地面上发出闷响。她站在苏晚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苏晚的脸上移到枕头上,又从枕头上移到苏晚那只还压在枕下的手上。
“拿出来。”
“妈——”
“拿出来。”
苏晚慢慢把手抽出来,掌心里躺着身份证和一张建行卡。其其格盯着那两样东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伸手拿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又还回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底。
“你防着这个家呢。”
“不是的,妈。这是我的身份证和工资卡,我自己的——”
“你嫁到巴特尔家,吃在家里,住在家里,还要给自己留一手?”其其格把手里的蓝布往床铺上一扔,“你要是不信这个家,当初就别嫁过来。”
苏晚攥着身份证,塑料卡片的边缘硌着掌心。她想解释,想说她没有“留一手”,她只是需要自己的一点底气。她想起了阿敏的话——“你回来吧”——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三遍。
“妈,”她的声音发紧,但勉强稳住了,“我没有防谁。这两样东西是我个人的,就像您的户口本一样,放在自己身边很正常。”
其其格盯了她两秒,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包门。蓝布还留在床铺上,皱成一团。
苏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身份证。卡片上那张照片是她三年前拍的,那时候还在南方,头发比现在长,笑得很精神。她翻过卡片看了看背面的有效期,又翻回来。塑料卡还是温热的,被她的掌心捂了很久。
她蹲下来,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重新塞回贴身腰包的夹层里,然后连腰包一起塞进包袱最底层,用两件厚毛衣死死压住。做完这些她坐回床铺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面。
从昨晚到此刻,不到一天时间。西红柿破了,黄瓜被锁进柜子,现在她连自己的身份证放在枕头底下都要被质问。这个蒙古包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的,也没有一个角落真正属于她。她忽然意识到,她嫁过来的这个家,所有账目、所有支配的权利,都被攥在另一个女人手心里,而她苏晚,在这张账本上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草原上传来羊群归圈的叫声,巴特尔回来了。苏晚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蹄声和吆喝声,攥紧膝盖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给巴特尔热茶。
她得想办法。她必须有自己的钱,自己的收入,哪怕是几十块、一百块,必须是她能自己支配的。否则她连买一张回程车票的能力都没有。
锅里的奶茶翻着小泡,咕嘟咕嘟的。苏晚盯着那些破碎又聚合的泡沫,手里的勺子搅了一圈又一圈。
第五章 民宿订单
晚饭后巴特尔坐在门槛上擦马鞍,苏晚端着碗筷出来,蹲在他旁边。
“巴特尔,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头也没抬,手里的布在鞍桥上打圈。“嗯。”
“你家的蒙古包和那两间新盖的砖房,空着也是空着,我在网上看到好多牧区都做民宿接待,咱们能不能也试试?”
巴特尔的手停了一下。“民宿?”
“就是让外地来的游客住家里,管吃管住,收一点费用。”苏晚尽量把话说得很慢,让他听明白,“我看你们家条件挺好的,六间房,草场也大,离公路不算太远。我可以拍照发到平台上,接单的事我来做。”
巴特尔把布搭在鞍上,抬头看她。暮色正从草场尽头漫上来,他脸上那层被太阳晒出的红还没褪。
“妈不会同意的。”
“你还没问怎么知道?”
“我们家的房子,从来没有让外人住过。”巴特尔低头摆弄鞍绳,“除了亲戚,没人来家里住。”
苏晚把碗筷收进盆里,声音尽量平:“你想想,这两年羊肉价不稳定,民宿能多一份收入。我辞了职过来,手里没一分钱,你家也没给过我零花。我要点钱买点东西,全得跟你妈开口。我开得了口吗?”
巴特尔没说话,手指绕着皮绳慢慢缠。
“这钱不是给我花的,是给家里添补。”苏晚把盆端起来,“你跟你妈说一声,我先拍照片试试。”
第二天早上烧完奶茶,苏晚就拎着自己手机出了蒙古包。初夏的草原比南方凉快得多,风里带着艾草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绕过羊圈往东走,那边的坡地上长着一丛丛野韭菜,再远一点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泡子,水面亮得像碎镜子。
她蹲下来拍,站起来拍,又退后几步把蒙古包的白色圆顶和蓝天一起框进去。手机相册里很快攒了四五十张。回到包里她坐在灶台边挑图,其其格进来倒茶,看见她对着手机划来划去,站着看了一会儿。
“又看手机。”
“妈,我想给家里做个民宿接待,就是让外地人过来住,给钱的。”
其其格把茶壶往桌上一墩,铁皮壶底磕出闷响。“谁让你弄的?”
“我自己想的。我看其他牧区——”
“别人家是别人家。”其其格坐下,眼神从她手机屏幕上扫过去,“游客来了住哪儿?吃啥?喝啥?谁伺候?”
“咱家房子有空,吃饭我跟您一起做,我也可以做南方的菜,游客不一定吃得惯羊肉,我可以——”
“你才来几天,就想改家里的规矩?”其其格打断她,“草原上客人来了,就是家里的人,哪有收钱的道理。人家大老远来,你张嘴跟人要钱,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晚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妈,我不是跟人白要钱。是住宿,是服务,游客自己愿意付的。城里人出去玩,住酒店也要给钱啊。”
“那是城里。”其其格把茶碗推到她面前,“这是草原。客人来了喝奶茶吃手把肉,我们高兴。你收钱,就是把客人当买卖。你让巴特尔的脸往哪搁?”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其其格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真闲得慌,去把羊圈边上那堆干牛粪收回来。手机上的事,别瞎琢磨。”
包门在她身后合拢,苏晚一个人坐在灶台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平台上那叠草原照片正一张张自动轮播。她看着照片里蓝得发亮的天和绿得发黑的草场,手指悬在“发布”按钮上。
她还是点了发布。
接下来三天她什么也没说,照常五点起来烧奶茶,按其其格教的方式下盐、搅动、滤茶叶渣。只是每天早上烧完奶茶,她会躲在羊圈后面看一眼手机上的浏览量。照片发出去的第一天有三十几个浏览,第二天涨到两百多,有人留言问具体位置和价格。
第四天傍晚,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去院子里晾,路过巴特尔身边时把手机递过去。“你看。”
巴特尔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有人问“六月底还有空房吗,两大一小,住三天。”
“这是第一单。”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有掩不住的松动,“后面还有四个人问。加起来五单,如果都接下来,按一天两百算,三天就是——”
巴特尔把手机还给她,没接后半句话。“妈知道了?”
“我没告诉她。”苏晚把衣服抖开往绳子上搭,“但我想订下来。人家远道来的,总得给个准信。”
“你该跟妈说一声。”
“我跟她说过了,她不同意。”苏晚夹好一个衣架,转回来看他,“巴特尔,这是五单。就算只来一拨人,家里能多几百块收入。几百块,够买多少青菜?够我买一张回南方的车票了——你不用紧张,我随口说的。”
巴特尔的表情沉下来。“你说什么车票。”
“我说够补贴家用了。”苏晚换了个语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帮我跟妈说。这五单我先接下来,如果她实在不愿意,我再推掉。但你能不能先别一口回绝?”
巴特尔低头踩了踩脚下松软的土。远处其其格正提着奶桶从棚圈那边往这边走,灰白的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脚步又稳又快。
“你自己跟她说。”巴特尔把手机塞回苏晚手里,“我开不了这个口。”
那天晚上吃饭,桌上照例是一盘手把肉、一盆血肠、一壶奶茶。五个人围坐,巴特尔闷头吃肉,娜仁拿手机放着流行歌曲,其其格给每个人碗里添茶。苏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趁其其格转身拿刀时按了接单确认。
“妈。”她终于开口。
其其格转过脸来看她。
“平台上有人订了房,六月底来,一家三口。”
桌上的声音一下没了。娜仁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巴特尔嚼肉的动作停了。
“什么订房。”其其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就是之前说的民宿。有人问,我就接了一单。”苏晚把手心里的汗蹭在裤子上,“他们住三天,给六百块。这笔钱我交给家里。”
其其格慢慢放下手里的刀。那刀背在灯光下泛着冷色。“我说过的话,你当没听见?”
“妈,我知道您的规矩。但这一单我已经答应了,人家从很远的地方来——”
“你答应的,你去退。”其其格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每一下都像在敲钉子,“我们家的门,不是给外人随便开的。六百块,你就把家里的脸卖了?”
苏晚攥着筷子。“这不是卖脸。这是劳动换来的报酬。他们来住,我做饭打扫,您什么都不用做,钱交到您手里也不行?”
“钱钱钱。”其其格冷笑了一声,“你从南边过来,眼里就剩钱了?草原上的规矩,客人就是客人,你敬人一杯茶,人家记你一辈子好。你伸手要钱,人家背后戳你脊梁骨,说巴特尔家娶了个外地媳妇,把家当旅馆卖。”
“妈!”娜仁突然出了声,声音又脆又急,“嫂子也是好意,家里多份收入有什么不好——”
“你闭嘴。”其其格看都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苏晚,“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苏晚的鼻子开始发酸,但她使劲忍住了。她转头去看巴特尔。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捏着啃了一半的羊骨头,视线落在桌面上,像在看一道看不清的花纹。
“巴特尔。”她叫他。
“嗯。”
“你说句话。”
巴特尔把骨头放在盘沿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他开口之前先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晚晚,妈说的也有道理。咱们草原上确实不兴收客人的钱。要不……你把那单退了,别让妈为难。”
苏晚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灯光下显得温顺而迟钝。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什么都没找到。她低下头,把筷子并拢放在碗上。
“好。”她说,“我退。”
她站起来走出包门,背后是沉默。外面的风比白天凉了很多,远处的草场黑沉沉一片,天上星星很亮,银河像一道淡白色的长痕从头顶铺过去。她走到羊圈边上蹲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看着那个刚确认的订单。
系统提示:订单确认后取消将扣除信用分。她的拇指悬在“取消订单”上方,很久没有按下去。
包门在她身后响了一下,脚步很轻。娜仁挨着她蹲下,递过来一块奶疙瘩。
“嫂子,吃。”
苏晚接过来,奶疙瘩硬邦邦的,握在手心里很踏实。娜仁也不说话,两个人蹲在羊圈边上看星星。羊圈里偶尔有羊翻身的响动,铃铛轻轻晃一下,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娜仁说:“我哥就是个榆木脑袋。”
苏晚没接话,低头把奶疙瘩咬了一小口。奶香很浓,嚼起来沙沙的。
“嫂子,”娜仁的声音压低了些,“你要是想做什么,别光指望我哥。你得自己想办法。”
苏晚把奶疙瘩慢慢嚼完,咽下去。她抬头看了一眼星空,银河正从蒙古包上方缓缓移过去,像一条沉默的河。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去睡吧。”她说。
进屋前她回头看了巴特尔一眼。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背对着她,肩膀塌着,像一座搬不动的山。
那天晚上她躺在被子里,听着巴特尔均匀的呼吸声,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包袱。身份证还在最里面,贴着衣服,硬硬的,凉凉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蒙古包的毡壁上有月光渗进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斑落在她手背上。明天早上五点,奶茶还要烧,羊圈还要扫,那五单民宿,她得想别的法子。但现在她只是盯着那片月光,在心里默数日子。
来草原第四十三天。
她闭上眼,睡意没有来。
第六章 小张的话
奶茶在铁锅里翻着细密的泡,苏晚用木勺搅动的手已经酸了。其其格站在旁边看了三遍,终于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揉面。苏晚松了口气,把火调小,锅底那层奶皮慢慢凝起来,颜色金亮。
这是她来草原的第五十一天。
巴特尔一早就去镇上了,说帮人拉草料,顺便去邮局。家里的面包车借给了邻居,他骑摩托走的。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忽然想起昨天在平台上刷到镇上有快递代收点——她来之前网购的两件换洗衣服,填的是镇上的地址。犹豫了几分钟,她跟其其格说要去买盐,其其格正忙着,挥了挥手。
从牧场到镇上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苏晚把车开上那条硬土路时,风灌进领口,草原的夏天比她想象中凉。路两边全是草,远处有马群,再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网上那些照片差不多,但闻得到牛粪味。
代收点开在镇上一家小超市里。老板娘翻了半天,找出一个纸箱和一包快递。苏晚签了字,抱着东西往外走,正要去买盐,听见有人喊:“哎,你是巴特尔家的吧?”
她回过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超市门口的遮阳棚底下,短头发,脸晒得红黑的,穿一件灰粉色的短袖,手里攥着一把葱。
“我是河南的,姓张,大家都叫我小张。”女人笑了笑,“你刚来没多久吧?之前没见过你。”
苏晚点了下头。小张用下巴朝旁边的面馆一努:“进去坐坐?我请你喝碗面汤,这儿的老板自己压的面,还行。”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角一台旧冰柜嗡嗡响。小张把葱搁在桌边,要了两碗面汤,又加了一碟咸菜。汤端上来的热气扑在脸上,苏晚低头喝了一口,是西红柿汤底的味道,淡淡的酸,和奶茶完全不一样。
“来了多久了?”小张问。
“快两个月。”
“住得惯吗?”
苏晚笑了一下,没答。小张看着她的脸,把筷子搁下来,手拢在碗边上。
“我嫁过来三年了,”小张说,“第一年我瘦了十斤。”
苏晚抬起头。
“不是减肥。”小张撇了下嘴,“刚来的时候顿顿羊肉,早上羊肉,中午羊肉,晚上还是羊肉。酸奶也是羊的,奶茶也是羊的。我不吃,婆婆就说我挑食,看不起他们家的东西。我跟老公说,老公就说我忍忍,习惯就好了。”
苏晚捏着汤勺的手紧了紧。
“头一年我连个青菜都吃不上,想吃自己去镇上买,买了回来婆婆也不高兴,说家里有肉不吃去花那冤枉钱。后来我就不当着她的面吃了,我在外面买了包子吃完再回去。”小张喝了口气汤,继续说,“到你这一步我都过来了。我现在可以自己做饭,但也只是炒个土豆丝煮个面,炖个白菜,肉还得按他们的来。”
苏晚听着,觉得嘴里那口面汤忽然变咸了。她想起自己来的第三周,有一次在镇上买了一小把油菜藏在电动车座底下,晚上等全家睡了,用热水壶煮了蘸酱油吃。菜杆子还硬,但她吃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有没有自己的钱?”小张忽然问。
苏晚迟疑了一下。她的手伸到口袋边上,摸到手机,没有出声。
小张把声音压低了:“我跟你说,别的都好说,钱这个事你得攥住。我刚开始来的时候,老公说家里的钱都是婆婆管,让我别多想。我每个月给民宿那边接单,钱都进了婆婆的口袋,她说年底一起算,结果年底一算,全家用掉了,我手里连买个手机的钱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开始存。接单的时候在平台里多开一个自己的账号,一部分走我自己的卡,她不知道。你别觉得不好意思,你在城市里上班的时候不也是自己挣钱自己花?”
苏晚想起自己那张工资卡。来之前有六千块积蓄,来了之后取过两次现金,现在还剩不到两千。她没动过网上银行,巴特尔也从没提过要看她的卡。但上个月其其格在饭桌上说过一句话,她记得清楚——“家里什么都是共着的,谁的钱都一样用。”当时她没接话,巴特尔也没接。
小张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擦了一下嘴:“你婆婆其其格,我们这些外来的都知道她。她那几个家规,你服气不?”
苏晚摇头。
“那就别全交出去。”小张的声调很平,像在说一件她说了很多遍的事,“你交出去了,以后再想拿回来就难了。草原上跟咱们那边不一样,你手里没东西,说话就不响。”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后悔吗?”
小张把擦嘴的纸对折,又对折,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她把它放在碗旁边,目光从面馆门口望出去。街对面有个修车铺,几个牧民正围着一辆皮卡在说话,声音听不太清。小张看着那边,大概有十几秒钟没动。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她最后说。
苏晚等着下文,但小张没有再往下说。她站起来,拿上那把小葱,跟老板结了账,又回身看了苏晚一眼。
“你要是想找我说话,来镇上网吧,我每周三下午在这儿帮我老公买菜。别一个人闷着。”
小张走了。苏晚在面馆里又坐了一会儿。面汤喝完了,碗底剩着几片西红柿皮。她拿出手机翻到民宿后台,这周又有两个新订单,一个是北京来的摄影师,一个是呼市的一家人,加起来三千四。其其格不知道这些订单的金额,因为后台绑的是苏晚的账号,但钱到账之后,是直接转给巴特尔还是自己留着,她一直没想好。
现在她想好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去超市买了两袋盐,又拐进一家小杂货铺买了一把挂面和一小瓶酱油,塞进电动车座底下的暗格里。这个暗格是巴特尔放工具用的,松紧带绷着的,上面压着一副旧手套,不掀开看不见。
回到牧场的时候,其其格正在晾奶豆腐。苏晚把盐递过去,其其格接过去闻了一下,没说什么。苏晚走到羊圈边上,把电动车停好,顺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民宿后台那个摄影师订单,她点了确认。
后台显示:订单已确认,金额一千八百元,预计三日内到账。
她关上手机,拿起扫帚开始扫羊圈。羊粪的味道被太阳晒得发干,扫起来没那么冲了。远处土路上有个黑点往这边移动,应该是巴特尔骑着摩托回来了。苏晚直起腰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扫。铲子刮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想到小张叠纸巾的那个动作,叠得很整齐,好像叠过很多次。
晚上巴特尔回来,带回来一包镇上买的桃酥。其其格分给娜仁两块,给了苏晚一块。苏晚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桃酥很干,甜味很淡。巴特尔问她今天去镇上买什么了,她说买盐,顺便取了快递。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娜仁凑过来看她的快递,是一件薄款的短袖,灰色的,棉麻料子。娜仁摸了摸,说好看。苏晚让她拿去试,娜仁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
蒙古包里只剩苏晚一个人。她蹲在地上,把快递盒子拆开压平,塞进灶膛里当引火纸。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件短袖剩下的透明包装袋,上面印着发货地址,是南方的城市。她忽然想起小张说的那句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她知道小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小张不后悔嫁过来,但小张用了三年才把脚站稳。她不想用三年。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是民宿平台的通知:摄影师订单已支付,房费已打入她绑定的银行卡。虽然是虚拟入账,三天后才能提现,但那个数字在那里了。一千八。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巴特尔在外面喊她吃饭,声音没变,和刚来的时候一样,憨憨的,带着草场上那种慢吞吞的尾音。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掀开毡帘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枕头,枕套下面露出一小截蓝色的身份证边角,她往里面推了推,把枕头压平了,才走出去。
奶茶又烧上了,铁锅里的热气在包顶聚成一团白雾。其其格坐在主位上,拿刀削着羊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规律,笃笃笃,像某种她在这片草原上必须适应的节拍。
苏晚在娜仁旁边坐下,把碗端起来。羊肉的热气顶在脸上,她吹了一下,慢慢喝了一口。奶香和咸味混在一起,浓得发稠。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民宿这个月加上之前几单,能到手五千出头。她需要留多少,交多少,用什么名义交,她得想清楚。但今晚不用想,今晚她只需要把这碗奶茶喝完。
巴特尔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肥的,油汪汪的。她没说不想吃,也没说谢谢,只是把肉拨到碗边,先把上面的汤喝完了。
毡帘外面起了风,羊圈里的铃铛开始响。她一边喝汤一边听着那声音,像小张叠纸巾时纸面发出的窸窸窣窣。那种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第七章 那达慕前的准备
那达慕的日子定在七月初八。
消息是巴特尔从苏木上带回来的,说是今年雨水好,草场返青比往年早,旗里要办一场大的,赛马摔跤射箭都有,各个嘎查的人都去。巴特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苏晚见过,是他骑在摩托车上、站在羊圈边、望着远处地平线时才会有的光。
但这份亮只持续了半顿饭的工夫。
其其格把碗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开始盘算。她的盘算声音很大,一条一条的,像在往墙上钉钉子。家里来多少亲戚,住几天,铺盖怎么分,碗筷够不够,奶茶要熬几锅,手把肉要煮几扇,血肠灌多少,果子炸几盆。她数得清清楚楚,最后目光落在苏晚身上。
“这次人多,光靠我一个忙不过来。你从明天起跟着我,灶上的事你接手。”
苏晚点头。她点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民宿那五个订单,客人都在那达慕前后到,她需要提前回消息确认路线,教他们从旗里怎么坐车到嘎查。这些话她没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节比天大,这是草原上的理。
从第二天开始,灶火就没熄过。
天不亮苏晚就得起来烧第一锅奶茶。铁锅是那口老铁锅,重得她两只手端都费劲。其其格在旁边盯着,说火候要中,大了糊底,小了茶味出不来。茶叶得用青砖茶,敲碎了放,盐要抓三撮,不多不少。苏晚第一次抓的时候多了一点,其其格没说话,把自己那碗倒掉重烧了一锅,全程背对着她。
第二天炸果子。和面、醒面、擀片、切块、翻花,其其格的示范像机器一样精准,到苏晚手里就变得笨拙。油温一高,面片下去立刻焦了边,其其格用筷子捞出来扔进废料盆,说一盆面够一大家子吃三天。苏晚没吭声,继续往锅里放。手上被溅起的油点子烫了三个泡,她用围裙角擦了擦,接着炸。
第三天煮肉。大块的带骨羊肉下锅,水要没过肉,火要旺,滚了之后转小火慢炖。其其格说那达慕的肉不能少,少了让人笑话。锅是半人高的大铁锅,苏晚拿着长柄勺撇沫子,一站就是两个钟头,腰像被人从后面顶了一根木头顶着,直不起来。厨房里的热气混着肉腥味往上蒸,她汗淌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下午的时候她开始觉得冷。
草原上的夏天白天热,太阳一偏就凉,但那天凉得不正常。苏晚把围裙解了系上,系上又解开,来来回回好几趟。其其格在边上切葱,看了她一眼,说别磨蹭,天黑之前还有两扇肉要下锅。
苏晚说好。她弯腰去搬那扇肉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住灶台稳住身子,额头磕在铁锅沿上,烫了一下。
其其格放下刀走过来,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贴。
“发烧了。”其其格说,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和说“水开了”没什么两样,“烧归烧,活不能停。草原上的女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我当年怀巴特尔的时候,临产前一天还在挤羊奶。”
苏晚说想歇一会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发虚,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其其格指了指灶上的锅:“这扇肉下了锅才能歇。”
苏晚把那扇肉抱起来,连骨头带肉,少说二十斤。她咬着牙放进锅里,锅里的水溅出来浇在灶火上,腾起一团白烟。其其格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说你回毡包里躺半个小时,到点我叫你,还有一锅血肠要灌。
苏晚拖着步子回到毡包里,连外套都没脱就倒在铺上。毯子拉过来盖住全身,她蜷成一团,牙齿开始打颤。蒙古包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发烧的皮肤上像刀片刮。她摸出手机,屏幕上的字在晃,她看不清楚。她想给巴特尔打电话,但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松开了。巴特尔去北边放牧,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打了也不一定接得到。
她最后只发了一条消息:我发烧了。
没有回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毡帘被人掀开。娜仁探头进来,帽子也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一看苏晚的样子就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用蒙语说的,苏晚听不懂,但知道不是好话。
娜仁进来把苏晚的毯子掖好,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倒吸一口气,说你烧成这样还干活?苏晚迷迷糊糊地说还有血肠。娜仁说你别管,我去。
她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又停住,回头说:“我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在这儿看着你,别的都别说。”
苏晚点头,或者她以为自己点了头。她意识开始模糊,只记得娜仁的脚步声往外去了,毡帘落下来的声音,然后是远处灶房里其其格高一声低一声的说话声。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后来没有人的声音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蒙古包顶的陶脑透下来最后一点天光,灰蓝色的。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了一层薄汗,烧退了些。身边放着一碗温着的奶茶,碗底压着一块奶豆腐。
娜仁不在。
苏晚撑着坐起来,浑身骨头都是软的。她端起碗喝了两口,胃里动了一下,没吐出来。她把奶豆腐掰碎了泡在茶里,一点一点咽下去。外面有说话声和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其其格在安排明天的事情——客人什么时候到,羊要提前杀好,酒要放在西边毡包。
她放下碗,手伸到枕头底下。
手指碰到那只蓝色塑料袋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里面是她这一个月里一点一点攒下的钱,民宿订单提现之后她没全交,每笔留了些零头,加上之前剩的一点,统共两千出头。身份证压在钱下面,硬硬的边角戳着她的指腹。
就在她摸到塑料袋的时候,毡帘忽然被掀开一条缝。
是其其格。
苏晚的手停在枕头底下没来得及抽出来。她和婆婆的目光撞在一起,隔着半个蒙古包的距离。其其格手里端着一盆面,站在门口,毡帘掀了一半,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看了苏晚两秒,目光从枕头的位置移到苏晚的脸上。
苏晚先开了口。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装作整理枕套的样子,说烧退了,马上就去灶上。
其其格没问她在枕头底下藏了什么。她只是嗯了一声,把面放在门边的矮凳上,说血肠灌完了,剩下的果子明天早上炸。说完帘子一放,走了。
苏晚坐在那里没动,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顶在嗓子眼。她等了一分钟,确定人走远了,才重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她把那只塑料袋从枕套下面拽出来,趁着外面没动静,迅速塞进自己随身的帆布包最里层的夹袋里。那个夹袋有拉链,她把拉链拉上,又拿了一件外套叠好压在包上面。
做完这些她才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走。她走到灶房的时候其其格正在往灶膛里添牛粪,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娜仁蹲在角落里刷碗,看见苏晚进来,抬眼朝她递了个眼色,意思是问怎么样了。苏晚微微点了下头,把袖子挽起来,走到案板前。
其其格没看她,往锅里倒水,语气很平:“明天早上五点起来烧茶,客人中午之前到。”
苏晚说好。
她在案板前站定,拿起那块昨天剩下的面,开始揉。面团在手里越揉越软,带着灶膛里传出来的温度。她一边揉一边在心里数,两千一百四十六块。她重新数了一遍,两千一百四十六块。她把数字记住了。
灶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其其格在旁边切羊油,刀落下的声音还是那个节奏,笃,笃,笃。苏晚听着那个声音,手里的面团越揉越圆,她的心跳慢慢平下来,从嗓子眼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明天就是那达慕了。
第八章 聚上的宣布
天还没亮透,苏晚就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是她引的,牛粪饼掰碎,架在干草上,用火柴点了三次才着。其其格进来的时候,奶茶锅已经坐在火上了,铁锅底开始泛细密的白泡。婆婆没说话,揭开锅盖看了看,用勺子舀起一点尝了尝,放下勺子出去了。苏晚松了口气。盐量她昨晚睡前在心里过了三遍。
那达慕在旗里办,但巴特尔家的亲戚先来家里聚。按其其格的说法,远亲近亲加起来二十来口人,都得招待。从凌晨到中午,苏晚和娜仁几乎没离开过灶房。手把肉煮了两大锅,血肠切了满满三盆,果子炸了四屉。其其格在旁边盯着,什么先上什么后上,谁坐主位谁坐偏位,碗筷怎么摆,奶茶什么时候续,都有说头。苏晚记不住那么多,每出一回错,其其格不骂她,只沉沉地看她一眼,那眼神比骂还让人难受。
客人陆续到了。蒙古包里坐不下,院子里支了三张矮桌,铺上毡子,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小孩满地跑。苏晚端着托盘在桌间穿行,膝盖跪在毡子上给长辈倒茶,一圈下来裤腿沾满草屑和油渍。没人跟她多说话,偶尔有人问她一句什么,她还没答完,对方就转头去跟旁边人聊别的了。她听见有人用蒙语议论什么,其中夹杂着“南方”“汉语”之类的词,她听不太懂,但知道是在说自己。
巴特尔在男人那桌。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在跟几个叔伯兄弟喝酒,脸已经红了,笑声很大,苏晚很少见他那么放松过。她端肉过去的时候,他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像是安抚,又像是没话找话。他凑近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划拳声盖住了,苏晚没听清,只看见他笑。她也扯了扯嘴角,端着空托盘走了。
下午两点多,热菜上齐,客人也喝到了七八分。其其格从灶房出来,换了身新袍子,头上包着暗红头巾,走到院子中间。她咳嗽了一声,旁边几个男人还在划拳,被自家女人拽了拽袖子,停下了。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其其格站在三张桌子中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抬起来往下压了压,像开会时让人肃静的手势。她说的是蒙语,说了一长串,语速不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苏晚听不懂,但她看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人边听边点头,有人朝她这边看。她站在女人那桌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娜仁从灶房探出头,嘴里的东西忘了嚼。她听了两句,脸色变了,快步走到苏晚身边,压低声音说:“嫂子,我妈在说民宿的事。”
苏晚没反应过来。民宿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其其格还在说。娜仁的嘴凑到她耳边,几乎是咬着牙往外挤字:“她说民宿是家里的,所有进账都归家里统一管。还有——”
娜仁停了一下。
“她说你以后挣的钱,每一分都得交给我妈。”
苏晚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没弯腰去捡。其其格还在说,语调平和,好像只是在安排明天吃什么。但院子里所有人的脸都朝着苏晚这边转过来。女人们交头接耳,有人掩着嘴笑,有人点着头。苏晚看见小张坐在靠边的桌上,脸色发白,冲她缓缓摇了摇头。
其其格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一句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像是怕有人听漏了。娜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翻出来。
“她说什么?”苏晚问。
娜仁没答。旁边一个远房婶子倒是听见了,扭头用生硬的汉语插了句嘴:“你婆婆说,按老辈规矩,巴特尔要是有个好歹,家产不能外流,你得跟了苏日勒。”
“苏日勒”三个字落进苏晚耳朵里,她花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谁——巴特尔那个刚满二十的弟弟,一整天都在院外头跟小孩踢球,裤腿上全是泥,吃饭时还因为抢肉跟人拌了嘴。
苏晚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声,所有声音像被水淹了似的,远了、闷了。她站在二十多个人的注视里,站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其其格已经转过身去灶房端菜了,好像该说的都说完了。院子里重新响起了划拳声、说笑声,女人们又聊起了羊毛的价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苏晚还站在原地,像一根插错了地方的桩子。
她转身去找巴特尔。
男人那桌还在喝。巴特尔坐在主位上,正给旁边的叔父倒酒。苏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他感觉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她,笑了笑,说:“吃了没?那边有肉。”
“你出来一下。”
巴特尔看她脸色不对,笑容慢慢收了。他放下酒瓶站起来,跟着她走到蒙古包后面。风从草原那头吹过来,把他酒气吹散了一半。
“你听到了?”他问。
“你妈说的,是你让她说的?”
巴特尔避开她的目光,手插进袍子的口袋里,摸出烟来,又没点。他脚尖蹭着地上的草皮,蹭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提了一下,我没答应。”
“你没答应?”苏晚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当着二十多个人说出来,你坐在那儿没吭声。你没答应,就是没吭声?”
“那是老规矩。”巴特尔的声音低下去,“我妈就一说,又不是真的……”
“老规矩?”苏晚打断他,“什么老规矩,你弟弟今年才二十,你说这是老规矩?”
巴特尔猛吸了口气,把烟别到耳朵上,两只手垂下来,对她看了几秒。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是怎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苏晚,我妈她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面前这个男人,她在手机上聊了半年、觉得他憨厚可靠的男人,此刻站在蒙古包后面,风把他袍子吹得鼓起来,他的脸因为酒精和为难皱成一团。他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哀求,像在求她别闹,求她忍一忍就过去了。就像前几次一样。
苏晚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回灶房,把那块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在水桶里搓了搓,继续擦桌子。客人的碗碟收了一摞又一摞,她端着一趟又一趟。其其格在灶台前安排着晚饭,语气跟平常没有两样。
娜仁一直找机会往她身边凑,好几次想说什么,都被其其格叫去干别的。天黑之前客人散了,院子里杯盘狼藉。苏晚把最后一摞碗端进灶房,脱下围裙挂在钉子上。她的手很稳,一点没抖。
晚上九点多,巴特尔满身酒气回了蒙古包。他倒头就睡,没过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苏晚靠在自己的铺位上,盯着毡顶的缝隙。那一道缝里有星星漏进来,很微弱的一点亮,风灌进来的时候,那点亮就晃一晃。
她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摸了摸帆布包。夹袋的拉链还在,硬硬的。里面装着的身份证隔着帆布,硌着她的指腹。她的手指在那上面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旁边其其格的铺位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娜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巴特尔的呼噜一声接一声,浑厚得像远处的雷。
苏晚躺下来,睁着眼睛。外面偶尔有狗叫,很快被风盖过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灶膛边数钱时一个节奏。两千一百四十六块。她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她想,民宿这个月还有两笔尾款没结,押金那笔她没动,还在平台账户上。
她盯着那道毡顶的缝隙,一等就是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外面起了风,草浪一层层推过去。苏晚听见其其格起了身,穿衣服的窸窣声,推门出去的声音。她没动。
灶房的火很快会烧起来。奶茶会在锅里翻出细泡。但那要等到明天了。今天和明天之间——她留了这一夜给自己想清楚。
第九章 连夜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的时候,蒙古包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其其格的呼吸声均匀而沉,巴特尔的呼噜还是那样,像是永远不会停的闷雷。
苏晚慢慢坐起来。铺位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僵住,等了十几秒,没人动。
她的手摸到帆布包,拉链头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她把包拎起来,斜挎在肩上。外套搭在被子上面,她拿过来,一件件往身上套,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布料的摩擦声都被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鞋在铺位下面,她把脚伸进去,没系鞋带,就那么踩着。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铺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酥麻劲儿过去。
蒙古包的门帘有两层,外面一层是厚毡,里面是棉布。她记得其其格说过,夜里开门帘要卷起来再推,不然棉布会被风吹烂。她照做了,手指头冻得发僵,但动作很轻。门轴是铁的,她提前转了转,试过角度,此刻推开的时候只有一声低低的闷响,被风一卷就散了。
外面的风比她预想的要冷。草原的六月白天能穿短袖,夜里却冷得让人打颤。她没带厚衣服,只穿了件薄外套,走了几步就牙关打紧。月亮挂在天边,很亮,把草场照成一片银灰色的波浪。她不敢回头看蒙古包的方向,怕看见什么,也怕自己看见之后会停下。
公路在蒙古包北面,大约一公里远。她记得白天跟巴特尔开车去镇上,从公路上拐下来那条土路,开车要三五分钟,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她顺着记忆里的方向走,脚下的草有高有矮,踩下去软一脚硬一脚。风从背后灌过来,推着她往前,也把她的脚印很快抹平。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回头看了一眼。
蒙古包只剩下一个轮廓,黑黢黢地蹲在草原上,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院子里那根拴马的木桩也看不见了。她继续走,帆布包带子勒在肩膀上,里面最硬的那块就是身份证和银行卡。私房钱一共两千多,她数过很多遍,够买一张回南方的火车票,够在呼和浩特吃两顿饭,够支撑到回家。她把钱分开放了,一部分在夹袋,一部分塞在内衣口袋里,另一部分在钱包夹层里。她以前从来不这样藏钱,是跟小张学的。小张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需要走,钱不能放在一个地方。
公路上没有路灯。她站到柏油路面上,脚下硬实了,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东西。她靠着路边慢慢往前走,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也不知道这个点有没有车。天边有一线灰白,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黎明,凌晨四点多,草原天亮得早。
她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脚后跟磨得发疼。鞋带没系好,脚在鞋里滑动,已经起了泡。她蹲下来系了一次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远处有车灯,很小,像是从地平线下面慢慢升起来的。车灯越来越近,是一辆蓝色的旧货车,后斗蒙着油布,车头脏得看不出原色。她站到路边,伸出胳膊。
货车在她前面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车窗摇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
“去哪儿?”
“旗里。”
男人看了她一眼。苏晚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很狼狈,头发散着,脸上大概还是昨天灶房里的灰,眼眶发红,嘴唇干裂。“上车吧。”男人没多问,抬了抬下巴。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爬上去,车里一股烟味和油味混在一起。暖风开着,她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前面那个牧场出来的?”男人发动了车,随口问了一句。
“嗯。”
“走亲戚?”
苏晚盯着前面的路,没立刻回答。车灯照着柏油路面,路边的草在风里倒向一边。“回家。”她说。
男人没再问了。他把收音机打开,里面放着什么长调,信号不好,滋滋啦啦的。苏晚靠在座椅上,眼皮很沉,但她不敢睡。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用手挡住光,怕被旁边的司机看见。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凌晨四点半,家里的人应该还在睡。
她打开短信,编辑了一条发给巴特尔:我回南方了,你别找我。发送。然后长按关机,屏幕暗下去的一刻,她心跳得很快,好像那条信息发出去之前,一切都还能回头。
货车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彻底亮了。路边开始有房子,先是零零散散的平房,然后是小加油站,再然后是一排排临街的铺面。旗里到了。司机在一个路口把她放下,问她要不要送到车站。她说不用了,谢谢。下车的时候她翻出二十块钱要给,司机摆了摆手,说顺路的事。她站在路边,看着货车开远,后斗的油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旗里的早晨很安静。街上的人不多,包子铺刚开门,门口的大蒸笼冒着白气。她走过去买了一笼包子,站在铺子门口吃了一个。包子是羊肉馅的,她咬了一口就放下了,胃里一阵翻腾。剩下的塞进包里,她找了一家旅店,招牌是红底白字那种,玻璃门上贴着“今日有房”。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用抹布擦台面。
“住店?”
“嗯。单间。”
“身份证。”
苏晚从包里翻出那张硬卡片,递过去。女人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她,没多问,登记完递给她一把钥匙,带齿的铜钥匙。“二楼,208,热水七点到九点。”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是淡蓝色的,有点旧,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把包放在桌上,坐到床上,床垫很硬,发出咯吱一声。窗外能看见街对面的五金店,老板正在往门口摆货。
她拿起手机,想了想,没有开机。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拉上窗帘,光线暗下来之后,整个房间像一口深井。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鸟,也像一只羊。她的眼皮沉得撑不住,意识模糊之前,她听见走廊里有人跺脚,大概是别的住客刚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寒气。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屋里很暗,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外套,皱巴巴的,带着草腥味和油烟味。她坐起来,把头发拢了拢,然后拿起手机。
开机之后,屏幕跳出来一连串东西,像是一直在等她。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巴特尔的,从早上七点开始,每隔十几分钟一个。短信有六条。第一条是七点零三分:你在哪?第二条是七点二十:苏晚,别闹了,回来。第三条是八点:我妈问你哪去了。第四条是九点四十:娜仁说你带包走的,你回南方了?第五条是十一点:你手机怎么关机了。第六条是十二点一刻:到底怎么了,你说话。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你不接电话我就去找你。
苏晚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很长时间没有动。她的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最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不用找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冰凉,激得她一哆嗦。镜子里的人脸很白,眼下青黑一片,嘴唇起了皮。她用毛巾擦了擦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亮着“巴特尔来电”。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她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闪烁,手垂在身侧,没有伸过去。
响了很久,断了。
过了不到半分钟,又响了。
她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铃声变得沉闷,像隔着什么东西在叫。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下午的阳光很烈,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顶上搭着一件小外套。
她转过身,拿起手机,按了关机。这次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再开机。
她把包里那两千一百四十六块钱拿出来,数了一遍。然后放回夹袋,拉上拉链,把包放在枕头旁边。外面有火车从旗里经过,鸣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拖得很长。
她坐到床上,靠着墙,膝盖蜷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落在她脚边,暖融融的。她盯着那道光,慢慢地,眼皮不那么沉了,心跳也慢下来。
那道光一点点移过去,从脚边挪到墙上,越来越窄。她看着它变窄,消失。然后她站起来,把包重新挎在肩上,拿起钥匙出了门。
她要买一张火车票。
第十章 一路向南
她买到了一张下午四点半从旗里到呼和浩特的票。窗口里的售票员问她要身份证的时候,她从前襟的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手指有点僵。票打出来,她看了一眼,捏在手里,没往候车厅里走,就在站前广场的石阶上坐下了。太阳晒得石头烫,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热气。
她坐了一会儿,听见旁边有个女人在打电话,说蒙语,语速很快,像是在跟谁争论什么。她听不懂,但那声音让她想起其其格。她站起来,走到广场另一头,找了个背阴的长椅坐下。
候车厅的门开着,偶尔有人进进出出,提着大包小包。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背着孩子,手里还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男人在后面跟着,肩膀上扛着行李卷。那女人回头喊了一声,男人快走两步赶上来,伸手把蛇皮袋接过去一个。苏晚看着他们走进候车厅,把目光收回来。
四点,她站起来进了站。
大巴车是旧的,座椅的皮面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她靠窗坐下,把包抱在怀里。车出站的时候颠了一下,她额头碰到前面的椅背,磕得不轻。她也没揉,就那么靠着。
车往南走,路两旁是连绵的草场,偶尔有羊群横穿公路,司机就踩刹车等着。她看着窗外,觉得这片草原和三个月前她第一次见的时候不太一样了。那时候她趴在车窗上,手机举着拍个不停,发给闺蜜看,说“你信不信我以后就住这儿了”。现在窗外还是绿的,天还是蓝的,她的手机在包里,关着机。
出了旗,大巴在国道上开得稳了。车上人不多,后排有个男人在打呼噜,前面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馍。苏晚胃里空得发紧,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喝了两口水。她摸了摸包,里面什么吃的都没有。走得太急,连瓶矿泉水都没带。
她闭上眼,想眯一会儿,但脑子停不下来。
她想起第一次和巴特尔视频的时候。那是冬天,他在蒙古包里,背后是烧得通红的炉子。他对着镜头笑,说“我们这儿冷,你那边暖和吧”。她说“南方冬天没暖气,冷死了”。他说“那你嫁过来,我这儿热乎”。她当时觉得这个话很暖,整个人都跟着笑了。后来每天晚上,他都给她发语音,有时候是刚放完羊回来,声音里带着风声和喘气;有时候是晚上,他说“今天又梦见你了”。她说“梦见我干啥”,他就笑,说“梦见你坐我旁边,喝奶茶”。她当时觉得这个牧民傻得可爱,现在想起来,那个傻劲儿是真的,可爱也是真的。但可爱不能当日子过。
车过了一段施工路面,颠得厉害,她后脑勺撞在玻璃窗上。她睁开眼,窗外的天暗下来一层,远处有山的轮廓,矮矮的,像一道灰线。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可能是那顿饭,可能是那壶奶茶,可能是那句“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事情都是一件一件来的,没有哪一件能单独要人命,但叠在一起,她觉得喘不过气。
车到了一个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她下车,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老板看了她一眼,问“姑娘一个人?”她点了下头,没说话。站在服务区外面,她拧开水灌了两口,又咬了一口面包。面包是甜的,她吃着觉得胃里更空了。她把剩下的面包塞回包里,没胃口。
上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机。
到呼和浩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大巴停在一个客运站,她随着人流出去,站在路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往哪儿走。有个出租车司机凑过来问去哪儿,她摆了摆手。
她沿着大街走了一段,看到一家面馆还开着。进去要了一碗面,坐下了。面上的时候热气扑到脸上,她想起巴特尔第一次带她去呼和浩特玩,吃的也是面。他说“你以后天天吃羊肉,出来就吃面”,她当时笑他,“你管我吃啥呢”。现在想起来,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面吃了半碗,她吃不下了。付了钱,出来在街边找了个小旅店。前台问她住几晚,她说一晚。拿了房卡上楼,进了房间,把门反锁上,灯也没开,就坐在床上。
黑着灯坐了很久。她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在手里握着,没开。她知道一开机就会看到更多来电和短信,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我走了”?说“我不回去了”?她想到了巴特尔那张脸,想到他站在蒙古包外面等她的样子,想到他给她系围巾的动作。她鼻子发酸,但没有哭。
她想,我是不是太倔了?
然后她想起其其格在聚会上说话的那个表情。当时屋里坐满了人,亲戚们围成一圈,其其格坐在中间。她说得很平静,语气像是在通知一件早就定了的事。“苏晚以后挣的钱就交到家里来,统一管着。”“还有一件事我提前说一下,巴特尔要是出了啥事,按老辈人的规矩,苏晚就跟着巴特尔的弟弟过,家里不分家。”苏晚当时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奶茶碗歪了一下,洒了一点在裤子上。她抬头看巴特尔,巴特尔低着头,没看她。旁边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应该的应该的”。她当时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把碗放下,出了门。外面月亮很大,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蒙古包外面,等了一会儿,巴特尔没有追出来。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躺在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巴特尔进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在她旁边躺下。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妈也是为了这个家”。苏晚没回答。她睁着眼,看着蒙古包顶上透气口里的星星,一整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没电了。她找充电线插上,还是没开机。她躺下,床单是硬的,有洗衣粉的味道,跟草原上家里的羊油味不一样。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看着墙纸边缘卷起来的那一条缝,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买了去北京的票,准备从北京南转火车回南方。在呼和浩特火车站候车的时候,她把手机开了机。这次她没有等,短信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她划开看。巴特尔发了很多条,从早到晚,从质问到恳求。最新的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你说句话行不行。”
她打了一行字:“我回南方了,别来找我。”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让我自己待几天。”
那边几乎是秒回:“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装回兜里,拿起包进站检票。上了火车,放好行李,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味道飘过来,她胃里一阵翻。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站台往后退,然后城市也往后退,最后窗外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田野。
火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她还是拿出了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林晓的名字。拨出去的时候她手有点抖。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喂?苏晚?你终于打电话了!”林晓的声音很亮,像是有阳光从听筒里透出来。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在哪儿呢?你知不知道我打你多少电话?”林晓说。
“我在火车上,”苏晚说,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回南方。”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林晓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就这四个字,苏晚眼泪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晓晓,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你有出息,”林晓说,“你回来了就是有出息。你别想那么多,先回来再说。你到站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回去。”
“你少废话,几点的车?到哪个站?”
苏晚报了车次,林晓在那头记下来,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贴在胸口,觉得心没那么慌了。
火车一路向南,过了张家口,过了北京,过了石家庄。她看着窗外的颜色从灰黄变成浅绿,又变成深绿。田里的麦子熟了,金灿灿的一片一片。她的脚踩在地上,觉得踏实了一点。
到站的时候是傍晚。她出了站,看见林晓站在出站口举着手机朝她挥手。她走过去,林晓一把抱住她。“瘦了这么多,”林晓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松开手,上下打量她,“走,回家。”
“嗯。”苏晚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外面,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着飘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林晓撑开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搂着她的肩膀往停车场走。苏晚的鞋踩在水洼里,袜子湿了。她没有躲。
雨把整座城市洗得模模糊糊的,楼、路、灯,都像隔着一层水在晃。她看见路边有一家小饭馆,招牌上写着“羊肉粉”。她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林晓的车停在前面,车门打开的时候有一股熟悉的空调冷气扑出来。苏晚坐进副驾,安全带扣好。林晓从后座拿了一件外套递给她,“穿上,别感冒了。”
苏晚接过来裹在身上,闻到外套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她把脸埋进领口,听着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听着林晓在旁边说话,说公司的事,说合租的室友养了一只猫,说街角那家早餐店换了老板。她听着,慢慢觉得,这三个月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醒了,她回来了。
车子驶过一个红绿灯,往右拐,进了一条熟悉的街道。再往前开两个路口,就是她原来租的那个小区。
第十一章 他来了
苏晚在林晓那儿住了三天。白天林晓去上班,她就一个人待在屋里,把手机调成静音,盯着天花板发呆。她妈打来过两次电话,她没接,只在微信上报了平安,说想静一静,过几天回家。她妈回了三个字:“妈等你。”
第三天下午,苏晚下楼扔垃圾。楼道里闷,她穿了一件林晓的旧T恤和一条大裤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她愣住了。
巴特尔站在楼下的梧桐树底下。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毛衣。脚上还是那双沾过泥的皮鞋,鞋头磨得发亮。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下巴上的胡子没剃,黑乎乎地冒了一层。他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苏晚手里的垃圾袋啪地掉在地上,塑料袋口散开,几个空牛奶盒滚出来。
巴特尔抬头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两个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站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
“你……”苏晚嗓子发紧,“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闺蜜。我打你电话你不接,我就给林晓打的。她说的。”
“她凭什么告诉你。”
“我跟她说了半天。我说我不闹,我就看看你。”
苏晚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垃圾,蹲下去捡。巴特尔也蹲下来,伸手帮她捡牛奶盒。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苏晚飞快地缩回去。巴特尔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默默把剩下的垃圾捡进袋子里。
“你上去吧,”苏晚站起来,把垃圾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待会儿下来。”
她转身上楼,脚步很快。回到屋里,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她没想到他会来。她以为他会打电话,会发信息,会像之前那样说“你冷静冷静”。她没想过他会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摸到她闺蜜的小区楼下。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换了件像样的衣服,洗了把脸,下楼.
巴特尔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编织袋放在脚边,像一尊雕像。小区里有人遛狗经过,回头看了他两眼。苏晚走过去,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巴特尔走过来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都看着前面花坛里几棵蔫头耷脑的月季.
沉默持续了很久。苏晚先开口:“你妈知道你来了?”
“不知道。”
“那你民宿怎么办?”
“娜仁看着。”
苏晚点了点头,没再问。
“你瘦了。”巴特尔说。
“你也是。”
又是沉默。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
“那达慕那天的事,”巴特尔搓了搓手,指节捏得咔咔响,“我妈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才听明白。我那天在外面招呼客人,没在屋里。”
“你在不在都一样。”
“不一样。”巴特尔转过头看她,“我在的话,我不会让她那么说。”
“你那天在不在,你妈平时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
巴特尔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皮鞋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很深。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我都知道。但我妈年纪大了,她这辈子就这样过来的。她当媳妇的时候,我奶奶对她更严。她觉得这是规矩。”
“巴特尔,那是你妈的规矩,不是我的。”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然后呢?”苏晚的声音抬高了半度,又压了回去,“你知道我五点起来烧奶茶不能差一分钟,你知道我吃不了羊肉反胃还得顿顿吃,你知道我接民宿订单挣那点钱她想全拿走,你知道她在全家族面前说要把我转给你弟弟——”
“那件事我后来问了,”巴特尔猛地抬头,“那是个误会。我弟才十九,还在上学。我妈说的是老话,她的意思是万一,万——”
“万什么?万一你出事,我怎么办,由你妈说了算是吗?”
巴特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晚把脸别到一边。花坛里的月季花瓣落了一地,有几个被踩烂了,黏在砖缝里。
“我在你家三个月,”她的声音低下来,“我连一张车票的钱都得从你妈手里要。我藏了一千多块钱,那是我以前上班攒的。我走的那天晚上,我摸黑把钱和身份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手一直在抖。我怕吵醒你妈,怕她问我拿包干什么。”
巴特尔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
“你知道我走了多久才拦到车吗?我沿着那条路走了快四十分钟,天上有月亮,路两边啥也没有,草影子一堆一堆的,我看着都吓人。我当时就想,要是你追出来,我可能就跟你回去了。你没有。”
“我睡着了。”巴特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对,你睡着了。”苏晚看着他,眼睛很干,“你每天都很累,我知道。放羊、修围栏、招呼客人,你累得倒头就睡。可我呢?我比你更累,因为你妈不让我睡。”
长椅另一头有个老头在打太极,慢吞吞地伸手抬腿。小区的路灯还没亮,天色灰蒙蒙的。
巴特尔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两人中间。
“这是我偷偷攒的,”他说,“卖了两只羊,还有上个月民宿的现金,我没交给我妈。一共八千多。”
苏晚看着那张卡,没有拿。
“你拿这个干什么?”
“你拿着,想买啥买啥。不用跟我妈要。”
“巴特尔,我要的不是八千块。”
“那你要什么?”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你把我当个人。你妈把我当你家的牲口使,我要你站在我前面,告诉她不行。我要我挣的钱我自己管,我要吃什么我自己做,我要睡到天亮不用五点起来。我要你,从你妈那个家里搬出来。”
巴特尔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打太极的老头收了工,慢悠悠地走了。久到路灯啪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搬出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石头,“我妈一个人怎么办。我爸走得早,我姐嫁到赤峰去了,弟弟还在上学。我是唯一的儿子,我要是搬走了,她的脸往哪搁,亲戚邻居怎么看她。”
“所以她的脸比我的命重要。”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苏晚打断他,“你没吃过我吃的苦,你当然觉得还能忍。你妈对你和对我不一样。你是她儿子,我是外人。”
巴特尔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喘气还是在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苏晚没说话。
“你先在你这儿待着,”巴特尔把卡往她那边推了推,“我回去想办法。我妈那边,我来说。搬出来这事……你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一个月。”
苏晚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住。你要想让我回去,只有一个办法。”
巴特尔看着她。
“在旗里买房子。租也行,买也行。那边有学校、有医院,离草原也不远,你放羊可以来回跑。我给你妈养老钱,按月给她,我不拦着你孝顺。但我不跟她住一个屋檐下了。”
巴特尔不说话。
“你要是觉得不行,”苏晚站起来,“你就回去。把你那张卡收好,我不缺你这个钱。我在南方找份工作,重新开始也来得及。”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听见后面有动静。巴特尔追上来,从背后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皮肤。
“别走。”他说。
苏晚站住了,没有回头。
“给我点时间。我去县城问房子的事。你……你别不等我。”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恳求的调子。苏晚认识他一年半,从来没听过他这样说话。她回头,看见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住哪儿?”她问。
“楼下那个招待所,几十块钱一晚上。”
“吃饭了没有?”
“还不饿。”
苏晚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天彻底黑下来。
“上去吧,”她说,“晓晓今晚加班,家里有面条。我煮点东西你吃。”
巴特尔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他弯腰提起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跟在苏晚身后往单元门走。苏晚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微微前倾,像是背了很重的东西。她想起在草原上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骑着摩托车从远处过来,腰板挺得笔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时她觉得他像草原上的风,自由的,有力的。
现在他走在南方的雨夜里,像一匹迷了路的马。
苏晚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听见后面巴特尔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台阶上。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只知道,他来了。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开始。
第十二章 县城的方向
苏晚家的厨房很小,灶台紧挨着洗菜池,转个身都费劲。她把挂面下进锅里,又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把小葱。巴特尔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别人家做客。
晓晓从卧室探出头来,看见巴特尔,愣了一下。苏晚朝她使了个眼色,晓晓识趣地缩回去,轻轻带上了门。
面端上来,巴特尔低头吃了两口,停住了。
“咸了?”苏晚问。
“不是。”他摇摇头,又吃了一口,“你们这儿的挂面,跟家里不一样。”
苏晚没接话。她知道他说的“家里”是草原,是她逃出来的那个地方。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他吃面。他吃得很慢,好像每一口都在琢磨什么。面条吃完,汤也喝干净了,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你瘦了。”他说。
“我在减肥。”
“你以前就不胖。”
苏晚没搭这个话。她把碗收走,在水龙头下冲着,背对着他。水声哗哗的,她听见巴特尔在后面说:“你住的地方,挺小的。”
“南方城市都这样。我一个月房租一千八,就这一间。”
巴特尔沉默了。苏晚把碗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靠着灶台看他。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他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他的颧骨上有一道晒痕,比上次视频时更深了。
“你打算待几天?”她问。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巴特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看你。你要是让我走,我明天就走。你要是不让我走,我多待几天。”
苏晚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跟他把道理讲清楚,讲她为什么走,讲她受了什么委屈,讲那个家她一天也待不下去。可他这么一说,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那天晚上巴特尔睡客厅的折叠床。苏晚进卧室前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编织袋里的东西往外掏,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还有一包用塑料袋裹着的奶豆腐。他把奶豆腐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来递向苏晚的方向。
“妈让带的。”他说,“她说你爱吃这个。”
苏晚脚步一顿。她看着那包奶豆腐,心里翻了个浪。其其格会给她带东西?她走的那天凌晨,婆婆还在隔壁蒙古包里睡着,她连招呼都没打。这包奶豆腐,多半是巴特尔自己塞进来的。但她没戳破。
“放着吧。”她说,“我明天吃。”
卧室门关上了。苏晚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折叠床吱呀一声,然后是巴特尔翻身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她听见他叹了口气。很长的一口气,像是把一路上的疲惫都吐出来了。苏晚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她想起那包奶豆腐,想起草原上的奶茶锅,想起其其格站在灶前发号施令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巴特尔起得很早。苏晚出来的时候,折叠床已经收好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巴特尔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和车。他听见苏晚的动静,转过身来。
“你们这儿的人,走路都带风的。”他说。
苏晚倒了杯水,没说话。她今天要去面试,九点半,一家做旅游电商的小公司。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巴特尔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出去办事?”他问。
“面试。找份工作。”
“你以前在电话里跟我说,你不想上班了,想自己做线上的事。”
“那是以前。”苏晚拿起包,“靠线上那点收入,我付不起房租。”
她出门的时候,巴特尔还站在阳台上。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他趴在栏杆上,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鹰。苏晚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停步。
面试到中午才结束。苏晚回来的时候,巴特尔不在。折叠床也不在。她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要打电话,发现他发了条信息:我去超市买点东西,马上回。
十分钟后,巴特尔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蔬菜,一袋是水果。他把东西往厨房台面上一放,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看你冰箱里没东西。”他说,“你光吃挂面不行。”
苏晚看着那袋菜,有青菜、西红柿、鸡蛋,还有一把她爱吃的豆角。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爱吃豆角的。可能是以前聊天时提过。她没想到他记得。
“你哪来的钱?”她问。
巴特尔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是卖羊的钱,他偷偷留了几百块没交给其其格。
“这钱我妈不知道。”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看着那张钞票,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心酸。堂堂一个大男人,在自己家拿点钱还得背着母亲。她没接那个话茬,转身把菜放进冰箱。
接下来两天,巴特尔每天都出门转。第一天他去了苏晚以前上班的那栋写字楼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第二天他坐地铁去了城西,看苏晚提过的那个公园。他回来的时候讲给苏晚听,说地铁里人真多,大家都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说公园里有人跳舞,音响开得很大声,但那些老人看着挺高兴的。
苏晚听着,渐渐听出味道来。他不是在闲逛。他是在看她的生活。看她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待了二十五年,看她为什么不肯回草原。
第三天晚上,晓晓加班没回来。巴特尔坐在折叠桌对面,苏晚坐在床边。两个人隔着一米五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巴特尔先说话。
“我想明白了。”他说,“你走,不全是因为我妈那顿饭,也不全是因为那些规矩。”
苏晚看着他。
“你在这儿有你的活法。”他说,“早上几点起,吃什么东西,挣的钱怎么花,都是你自己说了算。在草原上,你说不了。”
苏晚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她以为他永远不会明白。她鼻子一酸,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巴特尔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房主贴的小广告,上面有电话和地址,写着“旗里学区房,两室一厅,拎包入住”。
“我让同学帮我看的。”他说,“旗里新区,离医院五分钟,离学校十分钟。首付大概八万,月供一千二。我算了算,卖一部分羊,加上我手头的,差不多能凑上。”
苏晚心里一震,脸上却没动。
“你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先跟你说。”
“你先别急着定。我有个条件。”
巴特尔点头。
“房子买了,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苏晚说,“首付你出多少,我不管。但月供,我的收入我自己管,家里的开销我出一半。你妈那边的养老钱,你给多少我不拦着,但我不跟她住。逢年过节我去看她,平时各过各的。”
巴特尔低头想了一会儿。
“行。”
“还有。以后你妈要是来县城,住家里可以,但不能超过三天。三天以上,住宾馆。”
巴特尔抿着嘴,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最后他还是点了头。
“那我今晚给她打电话。”他说。
电话是在阳台上打的。苏晚在屋里,隔着玻璃门听不清全部,但能听见巴特尔压低的声音忽高忽低。说了大概二十分钟,忽然一声拔高的女声从手机里炸出来,连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其其格的嗓门。然后电话那头的“嘟——嘟——”声传过来,声音很大,像是对方直接挂了。
巴特尔站在阳台上,背对着苏晚,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又拨出一个号码。这次说了没多久,说到后面,苏晚隐约听见巴特尔说了一句“娜仁,哥谢谢你”。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才推门进来。
“我妈摔了电话。”他说,“但娜仁在电话里跟她说通了。娜仁说,你要是再这样,巴特尔这辈子就打光棍,到时候没人给你养老。我妈没说话,但也没再骂。”
“娜仁让我跟你说,嫂子,别恨我妈。她那代人就是这样过来的。但娜仁说,你走是对的。”
这句话让苏晚的眼泪终于没包住。她偏过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巴特尔看见了,但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用那种笨拙的、不善言辞的方式看着她。
“明天我回旗里。”他说,“先把房子的事定下来。你在这边先上班。等房子弄好了,你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我就两边跑。”
苏晚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晃晃荡荡的。她想起草原上的夜,安静得能听见羊叫。这两种生活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两种活法,隔着一个人大半辈子的习惯。但此刻她看着巴特尔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觉得他们之间或许能找到第三条路。
“你回去以后,把那张卡要回来。”她说,“你的钱,你自己管。”
巴特尔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给你一个月。”苏晚说,“一个月之内你把房子的事办妥。办好了,我回去帮你收拾新家。”
巴特尔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明天早上的火车。”他说。
苏晚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这上面有两千块,你先拿着用。算我借你的,房子弄好了还我。”
巴特尔没接。
“拿着。”
他接过去了,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微微发颤。苏晚收回手,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折叠床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巴特尔躺下去的声音。这一次,他没有叹气。
苏晚打开手机,翻到民宿的订单页面,最近的评价里有一条新留言,说“老板娘人很热情,希望再来”。她盯着那条留言看了一会儿,打开微信,给娜仁发了条消息:谢谢你。
娜仁秒回:嫂子,我哥就是个木头,你得拿刀刻他。房子的事你甭操心,我盯着他。
苏晚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听着客厅里巴特尔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南方城市还没有完全入睡,偶尔有车声掠过。但她觉得今晚格外安静。
第十三章 新房
苏晚回到草原那天,是傍晚。
长途车把她和巴特尔放在旗里汽车站,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拉活儿的面包车,司机们坐在阴凉地里抽烟。巴特尔拎着她那只帆布箱子,另一只手提着行李袋,胳膊上绷着青筋。他晒黑了,颧骨上脱了一层皮,但眼睛比一个月前亮。
“房子在正阳小区,五楼。”他边走边说,语气里压着一点藏不住的劲头,“顶楼,但是南北通透。我拍了照片发你微信,你没回。”
“看过了。”苏晚跟在他半步后面,“厨房那面墙颜色太暗了。”
“我刷了。你说了以后我重新刷的,浅灰的,你回来看。”
苏晚没再说话。她看着旗里街面上的来往的人,商店门口停着电动车,有女人牵着小孩走过去。这地方比起草原深处的牧场要热闹太多,但和南方城市还是两码事。不过,这里有超市,有菜市场,有水冲厕所,有不用烧牛粪的暖气。她已经很满意了。
到了小区楼下,苏晚仰头看了看这栋六层小楼。外墙贴的米白色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单元门是新的,上面贴着出租出售的广告。巴特尔掏钥匙开了门,没让她自己爬楼梯,把箱子也扛上了五楼。
门一开,苏晚先看见的是客厅里那组布艺沙发,上面还包着塑料膜。墙是浅灰的,很干净。餐桌紧靠厨房门口,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阳台上晾着一条毛巾,蓝色的,旁边放了一盆绿萝——那盆绿萝让她愣了一下。
“哪来的?”
“我去花店买的。”巴特尔放下箱子,用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汗,“你说过你喜欢屋里有点绿的东西。”
苏晚走进卧室,床已经铺好了,新床单,灰色格纹。衣柜是两开门的,打开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衣架。她拉开床头柜,里面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她关上抽屉,回头看见巴特尔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挺好。”她说。
巴特尔松了口气,嘴角动了动,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当天晚上,苏晚做的第一顿饭。她翻了翻巴特尔买的菜——两把芹菜,一袋西红柿,几个鸡蛋,还有一块豆腐。冰箱里有羊肉,但她没动。
她炒了一个芹菜豆腐干,一个西红柿炒鸡蛋,煮了一锅米饭。巴特尔坐在餐桌前,端着碗,看着桌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筷子悬在半空。
“怎么了?”苏晚问。
“没有。”他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好吃。”
苏晚也盛了饭。两人面对面坐着,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小饭馆飘上来的油烟味。巴特尔吃得很快,一碗饭扒完又去盛了第二碗。苏晚看着他把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拌进饭里,吃得额头上冒了汗。
“你妈知道你买房了吗?”
巴特尔手里的筷子停了一拍。
“知道。”他嚼完嘴里的饭,“我买完第三天她来的旗里,看了房子。”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巴特尔低下头继续扒饭,“站了一会儿,走了。”
苏晚没追问。她想起上一章自己走的时候,其其格在厨房里坐着,身子僵直,没出来送。那个画面像一根细刺卡在记忆里,不疼,但也没消失。
第二天一早,苏晚被巴特尔翻身的动静弄醒了。她迷迷糊糊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半。巴特尔已经起了床,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裹着被子听了一会儿,油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等她刷完牙出来,餐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是炒糊了的鸡蛋——颜色发黑,碎得不成样子;另一盘是切得大小不一的西红柿块,上面撒了白糖。旁边放着两碗粥,粥煮得太稠了,像米糊。
巴特尔站在灶台前,围着她那条碎花围裙,后背上蹭了一块黑灰。看见苏晚出来,他有点慌乱地把锅按进水池里。
“我想着你多睡会儿。”他说。
苏晚拉开椅子坐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甜的。
“别放糖。”她说,“西红柿炒鸡蛋是咸的。”
“啊。”巴特尔挠了挠后脑勺,“我看网上菜谱,说放糖提鲜。”
“你下次问我。”
“嗯。”
苏晚把糊鸡蛋扒拉了半盘到自己碗里,蘸着粥吃掉了。巴特尔看她吃得干净,脸上的表情松下来,坐在对面端起自己那碗浓粥,呼噜呼噜喝起来。
吃完饭,苏晚打开电脑,登录民宿后台。上个月她离开之前拍的那组草原照片,还在平台首页挂着,评论区多了十几条新留言。有一条来自上海的客人,发了一长段话,说看了她的照片订了行程,带着父母住进了巴特尔家的蒙古包,体验特别好,走的时候其其格还送了一袋奶豆腐。
苏晚盯着那条评价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她给民宿重新排了房态,又更新了几张照片——这次用的是她在县城新家拍的,不是草原,但她说想做个“新牧区生活”的系列。巴特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你有意见就说。”苏晚头也没抬。
“没有。”巴特尔在她旁边坐下,“你弄就行。以前我就觉得你会弄这些。”
苏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这句话让她想起刚到草原那几天,她拍完照片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订单的事,他母亲在旁边冷着脸说“有这闲工夫不如把灶上擦干净”。而巴特尔当时低着头,一句话没接。
她没提这件事。旧账翻不完,重要的是以后。
第三天中午,娜仁来了。
她骑着一辆红色电动车,后座上带了一箱牛奶和两袋水果。还没进门就开始嚷嚷:“嫂子!五楼也太高了!我这腿都快断了!”
苏晚开门的时候差点被她撞个满怀。娜仁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先在客厅转了一圈,又去看了卧室和厨房,最后站在阳台上朝外望。
“行啊哥。”她回头冲巴特尔竖了个大拇指,“这房子选得好,楼下就是菜市场。你以前连自己鞋放哪都不知道的人,现在会看房子了。”
巴特尔哼了一声,没接茬,端着水杯进了厨房。
娜仁凑到苏晚耳边,压低声音:“我妈那天来看房子,回去以后两天没跟我说话。但第三天早上,她让我问问你,暖气费交了没有。要是没交,她那边有我哥以前放的钱,可以取出来用。”
苏晚愣了一下,看着娜仁。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交了,嫂子自己有安排。”娜仁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橘子,边剥边说,“你放心吧,钱的事我帮你盯着。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她就是拉不下脸来。”
苏晚没说话,把电脑打开,给娜仁看民宿后台的新订单。娜仁凑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说这个客人的头像看着靠谱,那个差评是故意的。两人头挨着头聊了半个多小时,从订单聊到进货渠道,又聊到旗里哪个超市的菜便宜。
巴特尔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两盘菜——一盘是苏晚做的凉拌黄瓜,一盘是娜仁带的酱牛肉。巴特尔看看桌子,又看看苏晚和娜仁,自己去厨房拿了三双筷子。
“哥。”娜仁抬头喊他,“你以后别惹嫂子生气啊。你要是惹她生气,我站她那边。”
巴特尔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你以前不是也站我妈那边?”
“那是以前。”娜仁理直气壮,“现在我站对的那边。”
苏晚听着兄妹俩斗嘴,把电脑合上。窗外天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圈光。她站起来,把阳台那盆绿萝端到客厅里,放在电视柜旁边。叶子绿得发亮,长出了两片新芽。
娜仁住了两天。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穿鞋,忽然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嫂子。”她说,“你回来是对的。”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我是说回内蒙。”娜仁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不是回牧场。你回旗里,也是回来了。”
苏晚笑了一下,没接话。娜仁下楼的时候脚步咚咚响,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传上来,越来越远。
巴特尔在沙发上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房产证和几张收据。苏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暖气费我交了。”她说,“用我的工资交的。这个月民宿接了八单,够用。”
巴特尔把收据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里。他把纸袋递给苏晚:“你拿着。”
苏晚接过来,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
“以后家里的账我来记。”她说,“你负责挣钱,我负责管钱。你妈那边——你要给钱我不拦着,但要从你那份里出。我的那份,我自己做主。”
巴特尔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窗外又有人吆喝卖西瓜,声音穿过窗纱传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苏晚把牛皮纸袋放进卧室抽屉里,和那本崭新的笔记本放在一起。她关抽屉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巴特尔在草原上拍的,蓝天白云下一群羊。
她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巴特尔歪歪扭扭的笔迹:给苏晚。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客厅里传来巴特尔洗碗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着。苏晚把照片放回原处,推开窗户,南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小饭馆的烟火气,和远处旗里主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声。
她站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低头看楼底下那个小菜市场。几个摊位上摆着西红柿、黄瓜、芹菜,一个老太太挑了半天菜,慢吞吞地掏钱。巴特尔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着手,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
“明天我去买点排骨。”他说,“网上说炖汤补身体。”
苏晚想了想:“排骨炖冬瓜。”
“行。”
她转过身,看见餐桌上还放着娜仁带来的那袋水果,苹果和香蕉挤在一起。沙发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在灯下反着亮。巴特尔站在她身侧,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
苏晚伸手把窗帘拉开到底。整个屋子亮起来,浅灰色的墙在灯光下显得很干净。阳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从呼和浩特坐长途车到草原深处的那个下午。车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草场,羊群像白色的石头散落着,她心里慌得攥紧了包带。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连夜逃走,也不知道自己会再回来。但现在她知道了——生活不是在草原和城市之间选一个,而是找到一条能让自己站稳的路。
巴特尔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像是想说什么。苏晚转头看他。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明早我煮奶茶,你教我放多少盐。”
苏晚看了他两秒,点点头。
“行。”她说,“我教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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