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隐瞒身份
腊月二十八,我跟赵小棠处对象整一年。她妈在电话里下了最后通牒:“今年过年必须把人带回来,不然你也别回来了。”赵小棠挂了电话就往我怀里钻,仰着脸眨巴眼:“沈哲,你跟我回趟家呗?我妈做菜可好吃了,我爸脾气也好,我弟虽然嘴欠但人不坏……”
“行。”我说,“不过咱俩得约法三章。”
“啥?”
“你爸妈问我干啥的,你就说普通上班族,在省城一家设计院画图纸。别的别多提。”
赵小棠愣了:“为啥?你又不是干啥见不得人的……”
“你听我的就对了。”我捏了捏她脸,“还有,我到你家就老老实实喊叔叔阿姨,端茶倒水剥蒜洗菜,你别给我搞特殊。”
赵小棠狐疑地看了我半天,最后点头:“行吧,反正我爸妈不看条件,人好就行。”
我放心了。赵小棠这姑娘实心眼,处了一年多,她就知道我名字叫沈哲,在省建筑设计院工作,别的没多问过。我办公室挂的职务牌是“副总工程师”,她去找我那回我提前摘了塞抽屉里了。我车是辆二手捷达,平时不开单位配的帕萨特。唯一露馅的是我住的小区——单位老家属院,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外墙皮掉了三回,物业费一年三百二。赵小棠第一次去我那儿拎着水果爬六楼,喘着说“你这房子挺复古的”,我说“家里穷,凑合住”。
她信了。
其实我二十八岁那年就提了正处,去年刚调进省委办公厅,给省委书记方国栋当秘书。方书记是个狠人,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用他话说“我啥场面没见过,你小子别跟我耍花腔”。我跟了他三年,天天被骂得跟孙子似的,但也是真长本事。这次去赵小棠家,我特意找方书记请了三天假,说“回老家看亲戚”。方书记叼着烟翻文件,头都没抬:“去吧,初四回来加班,开春招商引资大会材料你盯着。”
“得嘞。”
腊月二十九,我开着那辆捷达,拉着赵小棠和她提前备好的年货——两箱特仑苏、一盒稻香村、一桶鲁花花生油、一箱烟台苹果,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赵小棠家在邻省,导航显示全程三百四十公里,预计四个半小时。赵小棠一路上给我做心理建设:“我妈爱唠叨但心软,我爸话少但爱喝两口,我弟在县里读高三,成绩不好,你多夸他聪明就行。还有我大伯二伯三姑小姨都来,你嘴甜点,挨个问好。”
“你爸叫啥来着?”
“赵德柱。”
“你大伯呢?”
“赵德才。二伯赵德福。三姑赵德芳。小姨赵德芬。”
“你爷爷取名挺有一套。”
赵小棠咯咯笑:“我爷说了,德字辈好,有德走遍天下。对了,你到时候千万别说你是省委办公厅的,不然我那些亲戚得把你灌死。”
“放心,我就一画图纸的。”
车开了四个半小时,下了高速拐进省道,又走了半个钟头村道,终于到了。赵小棠家在县城边上,一个看着挺普通的小区,六层砖混楼,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单元门口贴着手写春联,墨迹还没干透。赵小棠她妈已经迎出来了,五十多岁,烫着小卷发,围裙上印着“天天超市”四个字——估计是买油送的。
“哎呀来了来了!小沈是吧?快进屋快进屋,路上累了吧?喝了没?你叔刚沏的茶——”赵小棠她妈一把攥住我胳膊往屋里拽,我手里的年货差点撒一地。
进门一看,屋里已经坐了一桌子人。客厅不大,沙发挪到墙角,中间支了个大圆桌,上面摆着瓜子花生砂糖橘,热气腾腾的饺子刚出锅。一个黑脸膛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四方脸,浓眉毛,眼皮有点耷拉,穿着件半旧不新的藏蓝夹克,手里夹着根烟——赵小棠她爸赵德柱。
“叔过年好!”我赶紧鞠躬递烟。
赵德柱接过烟看了看,软中华。我出发前特意买的,花了我六百八。他“嗯”了一声,指了指椅子:“坐。”
我屁股刚挨着凳子,厨房里又出来一拨人。赵小棠挨个介绍:大伯赵德才,在县教育局当科长,端个搪瓷缸子冲我点头;二伯赵德福,自己开了个建材店,笑得挺和气;三姑赵德芳,在县医院当护士长,麻利地给我倒茶;小姨赵德芬最年轻,在镇政府上班,掏出手机就给我扫了个码:“小沈加个微信,回头帮我看个图纸,我家想改个阳光房。”
赵小棠她弟赵小虎从里屋蹿出来,一米八的个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抱着个手机打游戏,头都没抬,喊了声“姐夫好”就缩回去继续打了。
我挨个问好递烟,一圈下来兜里软中华散了大半。赵德才抽了一口,眯着眼看了看烟标:“哟,软中华?小沈一个月挣多少钱啊抽这烟?”
“大伯,偶尔抽,平时不舍得。”
“在省城干啥工作?”
“画图纸的,搞建筑设计。”
“建筑好啊,挣钱多。”赵德福接了话,“我那建材店去年给县里送了三十多万的货,现在房地产不行了,款子压得厉害。小沈你们设计院有路子没?帮我推推?”
“二伯,我就是个画图的,跑市场那块不归我管……”
正说着,赵小棠她妈在厨房喊:“小棠!叫小沈过来搭把手!把那盆排骨端过来!”
我赶紧站起来往厨房跑,表现积极点总没错。厨房里炖着鸡、烧着鱼、蒸着扣肉,香味扑鼻。赵小棠她妈一边炒菜一边跟我唠:“小沈啊,家里几口人?爸妈干啥的?”
“阿姨,我爸妈都在老家,退休了,以前在县里小学当老师。”
“老师好啊!有文化!”她舀了勺鸡汤让我尝咸淡,“小棠说你脾气好,我看也是。她打小被她爸惯坏了,你多担待。对了,你一个月工资到手多少?”
“七八千吧。”
“七八千在省城够花不?买房了没?”
“单位分了套老房子,先住着。”
赵小棠她妈点了点头,表情介于满意和“也就那样”之间。我端着排骨往外走,心里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二、主桌那位
中午十二点半,人到齐了。大圆桌上坐了十二个人,我挨着赵小棠坐最下手。赵德柱坐了主位,他旁边留了把空椅子,上面放了个软垫。
“还等人?”我问赵小棠。
“我爸说我大伯有个战友过来拜年,一块吃。”赵小棠给我夹了块扣肉,“你多吃,我妈做菜可好吃了。”
我刚把扣肉塞嘴里,门铃响了。赵德柱“噌”地站起来去开门,我听见门口热闹得很:“老赵!过年好过年好!哟,弟妹也在家呢?我顺道过来看看你们,没打扰吧?”
赵德柱嗓门提了八度:“不打扰不打扰!就等您呢!快进来坐!”
我嚼着扣肉,头都没抬。直到那人进了客厅,赵德柱热情洋溢地介绍:“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老战友,方国栋!省委的!”
我嘴里的扣肉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方国栋。省委书记方国栋。
我慢慢抬起头,正对上门口那位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两瓶普通洋河大曲的中年男人。方书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过年特有的和气笑容,跟平时在办公室拍桌子骂人那个活阎王判若两人。
他目光扫了一圈桌上众人,跟每个人点头致意,嘴里“过年好过年好”地应着。扫到我脸上的时候,他明显顿了一下。那种顿特别短,大概零点三秒,但我跟了他三年,太熟悉这眼神了——就是他在常委会上听某位厅长汇报时抓到数据造假的那个眼神。
他什么都没说,把酒递给赵德柱,脱了羽绒服挂门后,被赵德柱让到主位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了。
我低头扒饭,脑子里飞速运转。方国栋跟赵德柱是战友?赵小棠从来没提过她爸是退伍军人啊!也对——我问过一回她爸干啥的,她说“在县里上班,快退休了”。县里哪个单位?没细说。我以为是普通科员。
赵德柱红光满面地开酒:“来!老方,咱俩三十年的交情了!当年在部队一个班,睡上下铺,他睡上铺我睡下铺,半夜他放屁把我熏醒,我一脚踹他床板上,他掉下来砸我身上——哈哈哈!”
全桌哄笑。方国栋也笑,笑得特别朴实:“那时候年轻,肠胃好,搁现在放不出来了。”
赵德才举杯:“方哥,你现在在省委哪个部门?上回听德柱说你在省里上班,具体干啥的?”
方国栋摆了摆手:“打杂的,给领导跑跑腿。”
“省委打杂的也是大机关啊!”赵德才眼睛发光,“方哥,我儿子明年大学毕业,想考省直机关公务员,到时候能不能帮忙问问有没有内部消息?”
“考公务员凭本事,内部消息没有。”方国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笔试过了进面试,可以帮你问问有没有靠谱的面试辅导班。”
赵德才有点讪讪的,但也没再追问。
赵德福接了话茬:“方哥,你在省委认识人多,帮兄弟留意留意建材采购的渠道呗?我们县里现在搞乡村振兴,好多村子修路建广场,用量不小。”
方国栋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回头我帮你问问省乡村振兴局那边有没有公开招标的目录,走正规渠道投标,中了算你的,中不了别怪我。”
“那肯定那肯定。”
我埋头吃菜,一口酒没敢喝。赵小棠在旁边捅我腰:“你咋了?紧张啊?我爸战友又不吃人。”
“没、没紧张,菜好吃,我多吃点。”
方国栋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过年好!祝老赵全家幸福,祝孩子们学业进步,祝咱们这些老家伙身体健康!”
全桌碰杯,我也举起来,杯子比所有人都低了半寸。
喝完这杯,方国栋坐下来,忽然转向赵德柱:“老赵,你这女婿挺精神啊,干啥工作的?”
赵德柱哈哈笑:“小棠对象,在省城设计院画图纸的,叫沈哲。小伙子人老实,今天来了就扎厨房帮着干活,不赖。”
“哦——画图纸的。”方国栋点了点头,看着我,“小沈是吧?省建筑设计院?”
“是。”我硬着头皮回答。
“哪个所?”
“建筑一所。”
“一所谁负责?”
“刘建国刘总工。”
“刘建国啊,认识,去年全省优秀工程设计奖评委里有他。”方国栋语气平淡,“你在他手底下干多久了?”
“三年多。”
“三年多混上副总工了?刘建国门槛挺高啊。”
全桌安静了一瞬。赵小棠她妈凑过来:“小沈是副总工?啥是副总工?”
“就是……”我脑子飞速转,“就是帮着总工管管图纸审核的,不是啥大官,跑腿的。”
“哦——”赵小棠她妈点了点头,又去夹菜了。
方国栋端起酒杯,嘴角往上翘了翘,没再追问。
我后背已经湿了。
三、露馅
酒过三巡,赵德柱喝得脸通红,话匣子彻底打开,开始讲当年在部队的事。讲着讲着说到方国栋:“老方当年在部队就是笔杆子,连队黑板报全是他写,后来考军校差三分没去成,退伍回了县里,从乡镇办事员干起——哎老方,你现在到底在省委哪个口?我一直没细问。”
方国栋放下筷子:“在省委办公厅。”
“办公厅干啥?”
“搞服务,写材料,协调协调事儿。”
赵德才在旁边插嘴:“办公厅我知道,省委办公厅那就是省委的大管家啊!方哥你具体管哪块?”
方国栋还没说话,赵德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两声,脸色一变:“啥?县里那个商贸城项目又停了?因为啥?省里新规?啥新规……好好好我回头再问。”
挂了电话他骂骂咧咧:“妈的,县里这个商贸城折腾三年了,一会儿让建一会儿不让建,县发改局那帮人就知道吃干饭。”
方国栋问了一句:“哪个商贸城?”
“就县城东边那个,开发商是我表弟,投了两千多万了,去年开工现在又停了,说省里下来个什么用地指标新规,卡住了。”赵德柱越说越气,“你说省里那帮人整天坐办公室喝茶,一个文件下来基层就死一片。”
全桌人跟着附和。赵德福说“就是”,赵德才说“省里那些领导哪知道下面苦”。
方国栋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也没避人,就坐那儿拨了个号:“喂,我是方国栋。问一下商水县那个商贸城项目,省里卡在哪个环节了?……用地指标?哪个处室出的意见?……行,你明天上班查一下给我回个话,按政策该批就批该驳就驳,别拖着。基层反映三年了,效率呢?”
挂了电话他冲赵德柱笑笑:“我帮你问问,不保证管用啊。”
赵德柱感激涕零:“老方你太够意思了!省里认识人就是方便!”
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方国栋电话里那个语气,就是他在办公室骂国土厅厅长“你那个处室吃干饭的?”同款语气。这通电话打出去,商水县商贸城项目最晚初七上班就有结果。
赵小棠在桌下踢我脚:“你咋一直不说话?我爸战友帮忙问项目呢,你也不敬杯酒?”
“我、我敬我敬。”我端杯子站起来,“方叔,谢谢您帮忙,我敬您一杯。”
方国栋举杯跟我碰了一下,眼睛直直看着我:“小沈啊,你跟着刘建国干,有没有独立做过大项目?”
“做过几个。”
“最近一个是啥?”
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去年给省里做了个重点项目——省委新办公楼改扩建的方案初审。”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嘴。
方国栋眉毛挑起来了:“省委新办公楼改扩建?那个方案我签的字。我记得设计单位是省院,项目负责人——”
“方叔您记错了,我就是个画图的。”我赶紧打断他。
赵小棠她弟赵小虎在旁边抬起头来:“姐夫你画图纸还画到省委去了?牛啊!”
“帮忙打杂的……”
方国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出来他眼睛里那点笑意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是看战友女婿的客气笑,现在这笑是“你小子等着”。
饭吃到两点多,桌上人喝倒了一半。赵德才趴在桌上打呼噜,赵德福搂着椅子背喊“再来一瓶”,赵德柱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拉着方国栋的手一口一个“老班长”。方国栋酒量惊人,喝了半斤洋河大曲,脸都没红,还能站起来帮着赵小棠她妈收拾桌子。
我赶紧抢着干活:“阿姨我来我来,您歇着。”
方国栋站在我旁边擦桌子,擦着擦着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哲,你小子行啊,跑这儿当女婿来了?”
我手一哆嗦,盘子差点掉地上:“方、方书记……”
“叫方叔。”他面不改色擦着桌子,“我不管你来之前为啥瞒着,但你得有个数——赵德柱是我战友,赵小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处对象瞒着身份,这算不算欺骗?”
“方叔我错了,我就是怕他们家觉得我有啥特权……”
“你有啥特权?你那个省委办秘书的岗位是组织任命的,不是给你用来吓唬老丈人的。”他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今天表现还行,没端着架子,知道帮着干活,没吹牛。赵德柱说你老实,我看勉强算及格。”
“谢方叔。”
“别急着谢。”他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初四回来上班,招商引资大会材料你写第一稿。还有——你瞒我三天假说回老家看亲戚,结果是跑老丈人家来了。这三天算你事假,扣工资。”
“扣扣扣,应该的。”
“另外,”方国栋走到门口穿羽绒服,回头看了我一眼,“赵德柱脾气倔但心眼实,赵小棠她妈刀子嘴豆腐心,小虎那孩子贪玩但脑子不笨。你以后要是敢对不起小棠——”
“方叔您放心,绝对不敢。”
“废话,你也不敢。”他拉开门,冲里屋喊了一嗓子,“老赵!我先走了!女婿不错,好好留着!”
赵德柱醉醺醺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老方你咋走这么早?再喝点儿——”
“不喝了,回去加班。”方国栋冲我摆了摆手,“小沈,初四见。”
门关上了。
四、坦白
赵小棠拽着我胳膊把我拖进厨房:“沈哲你给我交代清楚!你跟我爸战友啥关系?他为啥叫你‘沈哲’不叫‘小沈’?他为啥说‘初四见’?你到底是干啥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给她。蓝皮,烫金字:中共XX省委办公厅。
赵小棠打开一看,脸白了三秒,然后红了,然后揪着我耳朵拧了半圈:“沈——哲——你——骗——我——一——年——多!你说你是画图纸的!你说你住破房子是因为穷!你说你工资七八千!你!”
“疼疼疼!媳妇松手!那房子真是单位老家属院!我工资条上基本工资真是八千多!别的钱都是绩效和补贴,我真没撒谎!”
“那你为啥不说你是省委办公厅的?”
“说了你还能跟我处吗?你妈上来就得问我能不能帮你大伯调工作帮你二伯要工程款帮你弟上省重点高中——我咋回答?我说不能,显得我端架子;我说能,那不成以权谋私了?”
赵小棠慢慢松开手,想了想,扑哧笑了:“你还真了解我妈。”笑完又板起脸,“那你今天见了方书记,回头他给我爸打电话说漏嘴咋办?”
“他已经说漏了——你没听见他走的时候喊‘女婿不错’吗?你爸那酒量,明天醒了要是还记得,肯定得琢磨。”
正说着,赵德柱在客厅里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小棠!小沈!你俩过来!”
我俩赶紧跑出去。赵德柱歪在沙发上,酒醒了一半,眼睛瞪得溜圆:“刚才老方走的时候说‘初四见’——小沈,老方为啥跟你说初四见?”
我看了赵小棠一眼。她叹了口气,把我工作证递给她爸。
赵德柱翻开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证件,然后缓缓把工作证合上,递回给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所以你真是省委办公厅的?”
“叔,我是给方书记当秘书的。”
赵德柱沉默了一分钟。赵小棠她妈在旁边急了:“你倒是说话啊!省委办公厅好啊!铁饭碗!”
“好啥好!”赵德柱突然拍了下大腿,“你早说啊!早说我今天就不用求老方帮忙问商贸城项目了!直接问你不就完了吗!”
“叔,我管不了项目审批……”
“那你管啥?”
“我给方书记写材料、排日程、收文件、打电话通知开会。”
“那也比我强啊!”赵德柱又拍了下大腿,“老方手底下管全省,你给老方打杂,那不就等于半个省领导?”
“叔您可别这么说,传出去我工作就没了。”
赵德柱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啊——那你今天装了一整天孙子,帮我剥蒜择菜端盘子挨个敬酒,你图啥?”
“图您闺女。”
赵德柱愣了两秒,哈哈大笑,笑得拍沙发扶手:“行!你小子行!能屈能伸,是干大事的料!老方说得对,女婿不错,好好留着!”
赵小棠她妈在旁边嘀咕:“那以后咱家是不是能在省里横着走了……”
“阿姨,”我赶紧拦住,“方书记今天说的原话是‘按政策该批就批该驳就驳’,您可别让我犯错误。”
“行行行,不横着走不横着走。”她嘴上应着,转头就给她妹发语音,“德芬!小棠对象是省委办公厅的!方书记的秘书!你那个阳光房改天让他帮你问问规划局——”
我绝望地看了赵小棠一眼。
赵小棠捂着脸笑,笑完凑过来小声说:“活该,谁让你瞒我。慢慢受着吧你。”
五、后来
初四我准时回省委上班,第一件事去方书记办公室报到。他正批文件,头都没抬:“老丈人那边安抚好了?”
“报告方书记,安抚好了。”
“赵德柱没灌你酒?”
“灌了,我装醉躲过去了。”
方国栋哼了一声:“你小子酒量我还不知道?去年陪投资商喝了一斤半还能写材料。行了,招商引资大会材料初稿明天给我,别以为当女婿就能耽误工作。”
“保证完成任务。”
出了办公室我赶紧给赵小棠发微信:“方叔没为难我,放心。”
赵小棠回:“我爸今天在家族群里把你工作证照片发出去了,配文‘我女婿,省委办公厅的,以后有事找他’。我大伯二伯三姑小姨全在下面排队报名……”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后来赵德柱专门请方国栋吃了顿饭,席间拍着桌子说:“老方你太不地道了,我女婿是你秘书你早不跟我说!”
方国栋回得理直气壮:“你也没问啊!再说了,你女婿自己瞒着你,关我啥事?”
俩人碰了一杯,这事就算翻篇了。
再后来我跟赵小棠领证那天,方国栋托人送了个红包,里面六百块钱,附张纸条:“随礼,从你小子下月工资里扣。”
赵小棠笑得直不起腰,把红包塞我兜里:“你领导挺抠啊。”
“知足吧,六百不少了,方书记嫁闺女才收二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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