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业,那是2016年秋天我当村支书那年。我三十八岁。
那年头,青山村的日子过得紧巴,人心也散得厉害。我在老村委会那间布满灰尘的办公室坐下来的时候,窗外就是那条刚修好没多久的水泥路。路修通了,人心却好像被车轧散了,再也聚不到一块儿去。
我手里攥着一张党员花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四十七个名字。那是青山村党支部的全部家底。我盯着那四十七个名字,心里发虚。上面来文,要求召开一次紧急党员大会,讨论村后那块荒山的承包问题,还要求必须达到三分之二以上的出席率才能表决。
四十七个人,要凑够三十二个才够数。
我给几个在外打工的党员打了电话。电话通了,对面全是“喂”声,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背景音,接着就是“忙呢,没空”或者“信号不好,挂了”。我挂了最后一个电话,看着手表,下午三点半。离开会时间只有四十分钟了。
屋里只有我和老会计老赵。老赵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抬头看我一眼,苦笑了一声:“小陈,别费劲了。那些党员,名字在党籍上,人早就飞了。你喊不动他们。”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我沿着主街走,路过村口的大榕树,树下有四个老头在斗地主。其中一个是老党员李根生,七十六岁了。
“李叔,开会呢,来不来?”我问。
李根生头也没抬,牌往桌上一拍:“来啥会。那后山包给谁,跟我们老骨头有啥关系。钱是年轻人的,债也是年轻人的。我在家看孙子。”
“这是支部大会,您有义务参加。”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义务?”李根生冷笑一声,抓起一把瓜子,“义务能当饭吃?我儿子在县城开出租,你让他回来开会?一天丢两三百块工资,你赔?”
我没争辩,转身走了。
走到村东头,我遇见了刚放学回家的初中生王强。王强的爷爷是预备党员,但他本人是村里的“名人”,因为去年偷偷把村集体的水库承包给别人钓鱼,被举报过。
“强子,”我喊住他,“你爹在不在家?”
王强低着头,踢着地上的石子:“不在。去广东打工了。说是月底回来拿工资。”
“让你爷爷来开个会,十分钟就行。”
王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股不羁:“我爷爷耳朵背,喊不醒。再说了,开会能当钱花?你要是有钱,我爷爷天天来给你开会。”
说完,他把书包甩到背上,骑车扬长而去。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蓝色的自行车消失在路口。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有点疼。
回到村委会,老赵还在盘核桃。
“一个也没来?”他问。
“一个也没来。”我坐下,把花名册摔在桌上,“老赵,你说这支部还咋开?”
老赵叹了口气:“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你看这村子里,年轻人都跑了,留下的都是老病残。那后山的事,大家心里都有小算盘。包给张家的,张家去;包给李家的,李家去。谁也不愿意让利益。现在你喊人开会,谁愿意听你那一套大道理?”
“不是人心散了,是人太分散了!”我突然喊了一句。
老赵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青山村,房屋虽然整齐,但空荡荡的。炊烟稀疏,几户人家亮着灯,大部分窗户都黑着。
“老赵,你说人太分散,是不是指物理上的分散?”我问。
老赵摇摇头:“不是。我是说,他们的心,分散在各个地方,各过各的日子。村集体对他们来说,就是个符号。”
我沉思了一会儿。如果硬要凑人头,恐怕只能靠那点面子关系。但我心里清楚,那样开出的会,哪怕凑够了人,也没了意义。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
镇长老刘正在喝茶,见我进来,笑了笑:“小陈,咋样?会开成了?”
“没开成。”我直截了当,“刘镇,我想换个法子。不召集所有人,就召集那几个关键的。”
老刘放下茶杯:“关键的?哪几个?”
“李根生,虽然年纪大,但在村里说话算数。还有王强他爷爷王德发,虽然耳背,但他是水库问题的核心。再就是……”我顿了顿,“还有在县城开出租的李建国,他是党员,也是李根生的儿子。”
老刘皱眉:“只找几个人?这符合程序吗?”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如果这十几个人能达成共识,其他的散人自然会被带动。这是‘核心带动机制’,我在书上看到过。”
老刘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胆子不小。要是这事办砸了,上面追责,你可担不起。”
“我担。”我说,“给我三天时间。”
从镇上回来,我没回村委会,而是直接去了李根生的家。
李根生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昨天我在村口跟他吵了一架。
“小陈,你还有脸来?”李根生说。
“李叔,我来道歉。”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昨天我没说清楚。我知道您担心孙子,担心生活。但后山的事,关系着村里最后那点集体收入。如果这块山荒了,村里连修路钱都没了。”
李根生手里的被子停住了。“修路钱?现在路修好了,又让修啥?”
“修排水沟。”我说,“去年发大水,村南头的农田淹了一片。那水是漫过排水沟的。如果后山植被恢复不好,水土流失,明年水更大。到时候,淹的可不只是农田,还有咱们住的房子。”
李根生沉默了。他是个老农民,对水土流失这件事,比谁都敏感。
“我知道你儿子在县城。”我继续说,“他开出租,那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村里现在没有年轻人,全是老人在管事。您儿子是党员,他在外面见过世面,如果他能回来,哪怕就回一天,帮村里把这个事定下来,他在外面开车心里也踏实。”
李根生没说话,把他手里的被子叠好,拍了拍。
“进去坐坐?”他问。
我点点头,跟他进了屋。屋里很旧,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桌上放着一盘橘子。
李根生切了一盘橘子,推到我面前。
“小陈,你不像别的干部。”他说,“别的干部来,就是念文件,要签字,要表态。你倒好,跟我聊孙子,聊排水沟。”
“因为您是我李叔。”我说,“在青山村,您就是根。”
李根生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根要动了,树就晃了。行吧,我跟你去。但我儿子那边,你得去说。我不打电话,他嫌我啰嗦。”
“我去说。”我答应道。
从李根生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骑上电动车,往县城的方向开。
县城离村二十公里,路上有路灯,但不密。我开着车,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李建国开口。李建国这人,倔,但孝顺。只要李根生点了头,他大概率会听。
到了县城出租车站,李建国正在擦车。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你咋来了?不是让你别来烦我吗?”他停下擦布。
“建国,”我叫他名字,没叫老李,“你爸让你回来开会。”
李建国愣了一下,眼神闪烁:“我爸?他让我回来?”
“他让我来告诉你,他要去。”我说,“他担心明年的水。还有,他让我转告你,他最近睡得不好,总梦见以前的水灾。”
李建国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远处,眼神有些复杂。
“他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他问。
“不是。”我说,“他是觉得,他老了,管不了事了,怕你一个人扛着,心里没底。后山的事,如果你愿意回来定一下,他心里就踏实了。”
李建国沉默了许久。周围是出租车进进出的声音,司机们的吆喝声。
“明天上午,我回来。”他说,“就半天。下午还得跑活。”
“好。”我说,“我等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李建国开着他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村委会门口。车身上还有泥点,说明他昨晚确实没怎么休息。
与此同时,李根生也被儿子搀扶着来了。后面跟着王德发,耳朵里塞着助听器,但目光敏锐。
办公室里,除了我、老赵,还有这几个核心人物,还叫来了三个年轻的党员,分别姓赵、孙、周。他们在村里的小学教书,人比较年轻,脑子活。
我把地图摊在桌上。那是青山村后山的卫星图。
“后山分三块。”我说,“A区适合种油茶,B区适合种中药材,C区靠近水源,适合搞生态养殖。但这三块地,目前都是集体所有,没有开发价值,甚至还要花钱维护。”
李建国拿起放大镜,看着地图。“油茶周期太长,五年才能结果。我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不能全种油茶。”我说,“我建议,A区由村里统一招标,引入合作社,村民以林地入股。这样风险小,收益稳。B区可以承包给现在的药材种植大户,他就在镇里,技术成熟。C区,留给村里自己搞,搞农家乐或者垂钓,配合水库。”
王德发插嘴道:“C区搞农家乐?我们村里谁会做服务?都是老农。”
“赵老师,”我看向那个年轻党员赵敏,“你在校团委工作,学校不是经常组织春游吗?如果C区搞好了,能不能把青山村作为学校的研学基地?”
赵敏眼睛一亮:“这个可以。现在正缺实践基地。如果环境好,课程设计好,学校很乐意合作。甚至可以利用周末资源。”
孙老师也点头:“我负责拍照,我可以帮村里做个微信公众号,宣传这里的环境。”
周老师想了想:“我可以联系家长群,如果有兴趣的家庭,周末带孩子来露营。”
李建国看着这几个年轻人,眼神变了。他原本以为又是那种枯燥的表决,没想到这里有一群人在想办法。
“这方案能行吗?”他问。
“关键在于资金。”我说,“前期投入需要二十万。村里账上没钱。”
“我可以出五万。”李建国说,“我在外面攒了点钱,一直不知道往哪投。如果这个项目能成,我愿意投。”
李根生在一旁听着,突然插话:“我还有点棺材本,也就两万。要是能成,我全拿出来。”
王德发虽然听不太清细节,但他看懂了儿子李根生的表情,也拍了拍李根生的背。
“算下来,还有十三万。”我说,“这部分,我可以去镇里申请扶贫专项款。只要方案可行,镇政府支持,加上这几个年轻人的资源,这事能成。”
“但是,”赵敏说,“这需要所有村民的理解。毕竟涉及利益分配。如果只靠我们几个人定,到时候执行起来,阻力很大。”
我看了一眼李根生:“李叔,这事,还得您出面。您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如果您带头支持,其他人就没有借口反对了。”
李根生点了点头:“行。我回家跟村里人说。我这把老骨头还在,青山村的脸面就得有人撑。”
那天下午,我们开了四个小时的会。没有走形式,没有念文件,就是一个个问题过,一条条意见改。
会开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一起在村口的小卖部吃了顿面条。李建国请客,李根生非要付钱,最后大家AA制。
那种氛围,是我当了三年村支书以来,从未有过的。大家像是真正的同事,而不是上下级。
回到村委会,老赵还在藤椅上。他看着我们几个进来,忍不住笑了。
“凑齐了?”他问。
“没凑齐四十七个。”我说,“但凑齐了能干事的。这就够了。”
老赵摇摇头:“你小子,有点门道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当村支书以来最忙的一个月。
我带着赵敏、孙老师、周老师,还有李建国,跑遍了后山的每一个角落。我们拍了照片,做了规划,写了报告。
李根生则在家里,挨家挨户地串门。他拿着那张地图,给每一个在家的老人讲。
“不是要你们的钱,是要你们的地入股。年底分红,比种粮食强多了。”李根生说。
“要是亏了咋办?”有人问。
“亏了,我李根生赔!”李根生拍着胸脯说。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这时候他必须硬气。
王德发虽然耳背,但他让孙子把宣传册念给他听。他听完后,在宣传册上签了字。
慢慢地,村子的气氛变了。
以前,村民见到干部,要么躲,要么问“有事儿没”,有的直接说“没空”。现在,村民见到我们,会主动打招呼,还会问“小陈,后山那事怎么样了?”“建国,你那个油茶苗买好了没?”
人心,好像真的聚拢了一点。
一个月后的那天,终于召开了全村的党员大会。
那天是个周六,天气晴朗。
会场设在村委会的大院子里。因为人多,我们搬了几十张长条凳。
上午八点,人陆续到了。
我数了数,来了三十九个党员。还有十几个非党员的村民代表,也都是核心住户。
四十七个党员,来了三十九个。这已经是一个奇迹。
更重要的是,那八个没来的,都有正当理由:两个在外地住院,三个在偏远山区失联,两个正在办离婚手续情绪不稳,一个是因为车祸住院。
我站在台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李根生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精神抖擞。李建国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赵敏、孙老师、周老师坐在一排,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王德发坐在角落里,戴着助听器,认真地看着我。
“今天大家能来,不容易。”我开场说,“我知道,大家都有事做。李建国要跑车,赵老师要上课,老赵叔要盘核桃,李根生叔要看孙子。但为了青山村的未来,大家都在这里。”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轻的笑声。气氛很轻松。
我没有念文件,而是直接放起了PPT。
PPT是赵敏做的,很漂亮。有后山的卫星图,有油茶的收益预测,有研学基地的设计图,还有王德发在水库边的照片(孙老师拍的,角度很好)。
我讲了二十分钟,详细解释了方案。
讲完后,我停下来,问:“大家有什么问题,或者什么建议,现在可以提。”
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党员站了起来。他叫刘大壮,以前是村里的副主任,现在身体不好,住在村西头。
“小陈,”他说,“这方案看着是好。但我有个担心。油茶要五年才结果,这五年,村里没钱,怎么办?我们这些人,等不起啊。”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实在。
我看向李建国。李建国站起来,说:“刘叔,我理解您的担心。这五年,B区的药材和C区的农家乐,是可以产生现金流的。第一年的投入,大部分会花在基础设施上,但药材的利润是可以覆盖一部分成本的。另外,我承诺,如果前三年出现亏损,我个人先垫上,不让村民吃亏。”
刘大壮看了看李建国,点了点头。“建国这孩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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