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早上,房东的微信比闹钟先响。他把续租合同拍成三张图发过来,说今年房租涨两百,这两天把合同签了。最后补了一句:还是只写你一个人?上回上门修热水器,我记得你家还有个小伙子。
那个小伙子叫陈屿,在城东创意园开了间摄影工作室。去年四月他来店里给客户订开业花篮,几次下来处上了,到现在八个月,人住在我这儿大半年。
水电费他交过两个月,房租没提过。九月到十一月,工作室的租金,每月三千,三个月九千,是我垫的,转账备注写的是“租金垫付”,没打借条。他答应年底还。年底就是腊月,他没再提。
晚上他收工回来,我把合同最后一页翻开放在桌上。承租人一栏是我的名字,下面共同承租人那一栏,空着。我说,要不要把你的名字也写上。
他扒了两口饭,说先别写,工作室回款没下来,签了字就是白纸黑字的债,再说他妈要是知道他跟人同居,能从县里赶过来。我问那什么时候跟阿姨说,他说等稳定,等过完年,等回款。一个等字,他用了三回。
我没再追问。这八个月我一直是这样过的:他吃辣,我学着做辣的。他拍片拍到凌晨,我把饭在锅里温着,等他回来再睡。见家长的话到嘴边,一想起他在电话里被他妈念得脑仁疼,我又咽回去。
睡前我翻了一眼关注的星座号,那条写的是,你心里那个人正在找机会来跟你说清楚。我截了图,没舍得关。
腊月十二,年宵花的订单排起队,周宁来店里帮我理账。她翻流水翻得快,翻到九月停下了,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十四号转出三千,十月十六三千,十一月二十又三千,备注都是同一个字:屿。
她问这是什么钱。我说陈屿工作室的租金,我垫的,他说年底还。她问打了借条没有,我说用不着。她问年底是哪一天,我含糊。她又问,他住你这儿,房租怎么算。
我说他交水电。她盯了我半天,说你跟我讲过你们处得多好,就是没讲过这些。我说讲这个干什么。她把账本合上,说了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连他妈妈都不知道有你这个人,你们怎么一起过年?”
我替他圆,说他工作室刚起步,他妈催婚催得凶,他想站稳了再报家门。周宁说,行,那你接着等,我不拦。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你报喜不报忧,连你缺钱我都不知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那晚她走后,我把三笔转账截了图,存进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就叫借款。
腊月十四下午,梁薇进店,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她要订两组开业花篮、六份桌花,城东一家客户的新店周五剪彩。加微信传方案的时候她翻参考图,顺嘴说她们工作室主拍的陈老师讲究,花配素净点才压得住场。我问,哪个陈老师。她说陈屿啊,创意园的屿白影像,你是不是也认识。
我说认识。她一下热络起来,说他最近胃不好,熬夜赶片子,上回疼得直不起腰,还是她陪着去的医院。她翻手机给我看样片,划到一张年会合影,指着陈屿脖子上的灰围巾说这是她出差带的,他嫌花哨,最后围了一冬天。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一点遮掩,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她管的事。
我问她:“你知道陈屿有女朋友吗。”她愣住,手机还停在合影那页。过了一会儿她说:“没有吧。有回一起吃饭,我问他过年怕不怕被催,他说在了解一个人,还没定。”
暖风机嗡嗡响。我听见自己说,方案今晚发你,花材按你说的配。从头到尾,我没道歉,也没替他解释一个字。搁以前,我碰上这种事,头一句准是不好意思。
送走她,我在收银台后头站了很久,给陈屿发消息:梁薇今天来订花,她陪你去过医院,给你带过围巾,她说你在了解一个人,还没定。
傍晚他回:我跟她清清白白,你别多想。隔了几分钟又来一条:她还说什么了。我只回了一句,我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带你妈那边把我说清楚。他没再回。
腊月十六晚上,续租合同在我手机里躺了十天,我没签。他收工回来,我把一张纸放在他碗边,订花单的背面,写了三条:一,年前让你妈知道我这个人。二,新租约两个人一起签。三,九千,年前还清。他看了很久,久到饭凉了。
他把纸推回来:“你这是逼婚,还带逼债。”我说:“年前,做到几条算几条。”他声音一下起来了:“回款卡在甲方手里,你让我拿什么还?名字签上去,我妈知道我跟人同居,这个年谁也别想过!”
我说:“那你给我个日子。”他不吭声了,坐了一会儿,抓起外套摔门去了工作室。我打了很长一段话,从他那几天的冷脸写到我妈问起他时我怎么圆场,写完看了一遍,全删了。
之后三天他睡在工作室。第四天半夜回来,我装睡,他在床沿坐了很久,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说等这阵过去就好了。星座号里那条说他会来找我说清楚。他来是来了,说出口的就这一句。
腊月二十中午,他在家补觉,电话吵醒了他,是他妈。他趿着拖鞋去阳台接,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妈说:“腊月二十六人家姑娘放假回来,你回来见一面,不合适,妈以后不念叨你。”
他说,行,我尽量。挂了电话他进屋,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说:“我妈病急乱投医,我应付她。”
我问,你应付她之前,跟她提过我吗。他说,这种事电话里讲不清,过年回去当面讲。我问,那人家姑娘呢,你先回去见人,还是先讲我。
他烦了:“我说了不去见,你怎么还问。”我说:“你去不去我管不着,我就想知道,你家里有没有我这个人。”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当晚,我在小区门口的租房告示上抄了个电话。
带独卫的单间,在花店后面两条街,月租一千四,押一付一,房东大姐说年前房子紧俏,让我廿七去签。挂了电话我又给合租房的房东回话:续租不签了,廿八之前搬空。他在那头劝,说涨两百两个人摊,一人一百块的事。我说不用了。
腊月廿一到廿七,店里订单排满,冬青、银柳、蝴蝶兰,一天出四五十单。我白天卖花,晚上回去装箱。陈屿看出来了,没拦,纸条的事也不提,只是有天夜里说,九千他凑到了,过两天给我。
我没接话。纸箱在墙角码到半人高,他绕过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廿七那天我签了单间,周宁开车帮我拉了半车东西。这一回我把什么都跟她讲了,九千,相亲,那张纸。她听完就说了一句:“早该这样。”
廿八上午,纸箱堆到门口。周宁下楼搬东西,电梯门刚合上,陈屿从楼梯上来,站在纸箱中间喘气,问:“真搬啊?”我说:“真搬。”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我手机响了,转账九千,备注两个字:还你。
九千,到账了。
接着他把手机递过来。他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十月里我在工作室楼下等他收工,同事帮拍的合影,配的字是:我女朋友,许棠。
他说:“这下总公开了,梁薇能看见,客户也能看见。”我看了那条朋友圈,说:“钱收到了。”
我问:“阿姨那边呢。”他说,廿六我没回去,跟我妈说工作室有活,过完年我当面跟她讲。我说:“单间的合同我昨天签了。”他说房子他跟房东谈好了,续到他名下,让我别犟,搬回来一样住。
我把钥匙从钥匙串上退下来,放在鞋柜上,说:“那就过完年,再说我们。”楼道里周宁在喊我。
除夕我在单间过。房间小,一床一桌一柜。我给自己插了瓶冬青,红果子,能放到出正月。年前我又点开过一次那个星座号,新的那条写着,你的坚持会被看见。
我没看完就退出去,顺手取消了关注。钱包夹层里那张订花单,我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十二点外面放炮,我睡得很沉。
年后初八开店。上午十点,陈屿站在花店门口,脚边立着一个行李包,像是从高铁站直接过来的。他说初二他跟他妈讲了,把我从头讲了一遍,开花店的,城西的,比他大两岁。
他妈半天没吭声,后来盘问了好一阵,问开花店赚不赚钱,问我家里是做什么的。相亲那姑娘,他亲口回掉了,不合适。说到最后,他声音低下去:“你搬回去吧。或者,我们从头来。”
我说:“先不搬。你想处,周末来店里搭把手,扛货插花都行。你妈那边,该跑的路你接着跑,办到哪一步,跟我说到哪一步。”他问:“那你等我吗?”
我把一扎银柳往桶里挪了挪:“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把你家的事办完,到那天,再谈等不等。”他站了一会儿,说:“成。那我周末来。”背起包走了。
下午打烊前,我从钱包夹层抽出那张订花单。第一条后面画了个勾,第三条也画了,第二条空着。我把单子压回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压平。
手机弹出明早七点要送的开业花篮,城东,一家新开的咖啡店。我核对了地址,按了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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