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惠芳把手机闹钟按掉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她没开灯。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含混的咳嗽,像喉咙里有口痰总也咳不干净。她摸黑下床,脚趾撞到床脚,疼得吸了口气,没出声。丈夫老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摸到厨房,把温水倒进带刻度的杯子里,端进母亲房间。
母亲陈秀英九十三岁,侧躺着,眼睛半睁。苏惠芳用勺子喂了两口水,母亲摇摇头,说:“阿囡,我是不是又吵你了。”
“没有,我正好起来上厕所。”
这话她说了十一年。母亲每次咳,她都说是上厕所。其实她根本没睡踏实过。
喂完水,换好尿垫,回到床上是三点出头。她闭着眼,脑子里清清楚楚列着明早要办的事:给母亲测血糖,给父亲换药,给阿婆热牛奶——阿婆是母亲的姐姐,一百零一岁,住另一间房,耳朵背得厉害,但一有不舒服就敲墙。
苏惠芳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十一年。别人退休是跳广场舞、带孙辈、跟团旅游。她退休那天,正好是母亲第一次在家里摔骨折的日子。当时她想,照顾几个月就好了。结果这一照顾,家里老人非但没少,还多了一个。
阿婆是八年前搬来的。本来住虹口老房子,独居到九十三岁还能自己烧饭。后来有一次烧水忘了关火,邻居闻到糊味报了警。苏惠芳和丈夫去接,阿婆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钥匙,不说话。苏惠芳说:“阿婆,跟我回去吧。”阿婆说:“我住了七十年了。”最后还是跟她走了。
三个老人住进三室一厅。主卧给阿婆,次卧给父母,苏惠芳和老周睡客厅隔出来的小间。小间放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转身要侧着。老周原来睡沙发,后来腰不行了,才挤进来。
老周今年七十。退休前是厂里的机修工,手巧,家里水龙头、煤气灶、电灯都是他修。现在他修不动了,自己的膝盖先坏了,蹲下去起不来。上个月他换灯泡,踩在凳子上晃了一下,苏惠芳在厨房听到响声跑出来,老周扶着墙,说没事。她看到凳子腿旁边碎了个玻璃杯,是他下来时碰掉的。
“你以后别爬高了。”她说。
“那谁换?”
她没接话。她把碎玻璃扫了,扫得很慢,怕漏掉哪片扎到老人的脚。
从那天起,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和老周也在变老。照顾三个更老的人的人,自己也是老人了。小老人照顾老老人,这句话是她在医院候诊时听旁边一个女人说的。当时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说得太对了。回到家,她把这句话记在了挂历背面。
挂历上密密麻麻。红笔是母亲的血糖记录,蓝笔是父亲的服药时间,黑笔是阿婆的排便日子。阿婆便秘,三四天一次,每次都要用药,药量不能多,多了拉肚子更麻烦。苏惠芳像管仓库一样管着三个人的身体。
每天早上六点,她先起床。阿婆醒得早,醒了就敲墙。她过去,阿婆第一句话永远是:“今朝几号?”苏惠芳告诉她,她点点头,过五分钟又问:“今朝几号?”苏惠芳再说一遍。
阿婆的脑子像一只漏水的桶,刚灌进去就漏出来。但她记得苏惠芳小时候的事。有一次她拉着苏惠芳的手说:“你六岁那年发热,我抱你去医院,路上你叫我阿婆,叫得响。”苏惠芳愣住了。她自己都不记得。阿婆又说:“你妈那时候在厂里,回不来。”苏惠芳的母亲陈秀英在一旁听了,没说话,低头剥毛豆。
母亲和这位姐姐的关系,苏惠芳到现在也说不清。陈秀英年轻时在纺织厂三班倒,孩子是阿婆帮着带的。苏惠芳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哥哥定居澳洲,弟弟在深圳。母亲骨折那年,哥哥打来电话说:“惠芳,辛苦你,我这边走不开。”后来每年打一两次,每次都说过年回来,后来变成“等孩子放假”,再后来是“视频看看”。
视频的时候,母亲对着手机屏幕笑,说“蛮好蛮好”,挂了电话就发呆。苏惠芳知道母亲想儿子,但从不主动打。有一次她问:“妈,要不要给大哥拨过去?”母亲说:“他忙。”就两个字。
苏惠芳心里有气,但不知道冲谁发。冲大哥?大哥也有自己的家。冲母亲?母亲也没要求她照顾。冲自己?她确实放不下。她试过请保姆,来过一个,待了三天。第一天给阿婆洗澡,阿婆大喊“不要你”,声嘶力竭。第二天给母亲喂药,母亲把药吐在她手上,说苦。第三天保姆说家里有事,再没来。
后来她又找过两个,都干不长。不是人家不好,是这个家太磨人。三个老人的需求不一样,脾气不一样,连吃饭都要分三锅:阿婆要吃烂糊面,母亲要控糖,父亲只能吃流食。老周有时候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细?差不多就行了。”苏惠芳说:“怎么差不多?吃错了要出事的。”
老周不说了。他负责买菜。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八点半回来,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菜市场的人都认识他,说他“买得真仔细”。他挑青菜要一片片翻,买鱼要看鳃,买肉要闻。有一次卖肉的老张问他:“你家几个人吃饭?”老周说:“三个老人,两个小老人。”老张笑了,说你这日子过得。
老周回来,苏惠芳已经忙完一轮。他负责洗菜切菜,她负责烧。烧菜的时候要把厨房门关紧,不然油烟飘出去,阿婆要咳。抽油烟机开了二十年,声音像拖拉机。她一边炒菜一边听外面动静,母亲喊“阿囡”她就关火出去看一眼,回来菜有点焦,老周说没事,老人吃不出来。
吃饭是每天最紧张的时候。阿婆坐在主位,围兜兜好,一勺一勺喂。她有时候不肯吃,说“不饿”,苏惠芳就哄:“吃三口,就三口。”阿婆吃了三口,又吃三口。母亲自己吃,但手抖,汤洒在桌布上。父亲坐在轮椅上,头歪着,嘴角流一点口水,苏惠芳拿纸巾擦掉,继续喂。
一顿饭下来,苏惠芳自己那碗早就凉了。她扒拉几口,又去洗碗。碗要洗两遍,老人用的碗筷单独放。厨房窗台上摆着一排药瓶,降压的、降糖的、护心脏的、通便的,日期用胶布贴着。
下午是相对安静的时候。阿婆睡觉,母亲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自己听得见,别人受不了。父亲在轮椅上打盹。苏惠芳坐在小间折叠桌前,开始算账。
三个老人的退休金加起来比她高。阿婆是事业单位退休,每月八千多;母亲纺织厂退休,四千多;父亲也是四千多。但钱是钱,事是事。她每月要垫进去不少。尿垫、药、营养粉、护工临时上门,一个月多出两三千。哥哥每年打一笔钱过来,弟弟有时候转两千,有时候没有。她记在本子上,但从没跟谁提过。
有一次弟弟打电话来,说:“姐,你要是累,就送养老院。”苏惠芳说:“送哪个?你帮我联系?”弟弟说:“我这边不方便,你近。”她挂了电话,在折叠桌前坐了很久。她在想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如果她垮了,这三个老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想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都不敢往下想。她开始偷偷锻炼身体,每天早上趁老人还没醒,在客厅角落做几个深蹲。老周看见了一次,说:“你膝盖不好,别蹲了。”她说:“我要是站不起来,谁扶他们?”
这句话说出来,老周也没接。两个人都沉默了。
第一个真正让她心慌的事,发生在去年冬天。
那天她带阿婆去医院复查。阿婆一百岁,医生说要做几个检查,排除肺部问题。苏惠芳推着轮椅在一楼缴费、二楼抽血、三楼拍片。电梯挤,她等了两趟才上去。拍完片,阿婆要上厕所。苏惠芳推她进无障碍卫生间,刚把阿婆扶到马桶上,自己一阵眩晕,眼前发白。她靠在墙上,心想不能倒。她撑了十几秒,视线慢慢回来。阿婆坐在马桶上问:“阿囡,好了没有?”苏惠芳说:“好了,马上。”
从医院回来,她没跟任何人说头晕的事。晚上老周给她量血压,一百六。老周说:“你明天去看医生。”她说:“明天阿婆要换药,后天吧。”后天又推到下周。最后她自己去药店买了降压药,自己给自己开了方子。
但身体不会骗她。她开始忘事。有一次把母亲的降糖药和阿婆的降压药搞混了,倒好水才反应过来,在最后一秒发现。她坐在厨房地上,后背全是汗。她第一次感到怕。万一喂错了,这个家一天就塌了。
那天晚上她给弟弟发微信,说:“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就几天,我撑不住了。”弟弟回:“姐,我这边项目走不开,下个月行吗?”她说:“算了。”
她没再发。
几天后,老周买菜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苏惠芳去开门,看见他手里塑料袋没拎,脸色不好。他说:“刚才在菜场,老张问我今天星期几,我说星期三。他说今天是星期四。我愣了半天。”他看着苏惠芳,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害怕。
“我是不是也开始糊涂了?”
苏惠芳心里一沉。她拉着老周坐下,给他倒了杯水。老周不喝,说:“我要是痴呆了,你怎么办?两个老的一个小的,现在再加我一个。”苏惠芳说:“别瞎说,你就是累的。”但那天晚上,她躺在折叠床上,睁眼到天亮。她在想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老周今年七十,她六十七。如果老周需要照顾,她一个人能不能同时管四个人?
她第一次把“送养老院”这几个字认真想了一遍。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白天的一件事堵回去了。那天她给母亲擦身,母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说:“惠芳,你别送我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苏惠芳说:“没说要送你走。”母亲盯着她:“你刚才电话里说了。”
原来母亲听见了。那天下午她和弟弟打电话,说“实在不行只能送”,声音不大,但母亲耳朵灵。苏惠芳蹲下来,握着母亲的手说:“我不送,你放心。”母亲哭了,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苏惠芳给她擦,擦着擦着自己眼睛也模糊了。她不是没怨过母亲。但看到母亲怕成那样,她又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又过了一个月,阿婆夜里从床上摔了下来。
那天凌晨三点,苏惠芳听到“咚”一声,比平时敲墙重得多。她跑过去,阿婆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里说“没事没事”,但身子动不了。老周打了急救电话,苏惠芳蹲在地上托着阿婆的头,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阿婆说:“阿囡,我是不是要死了?”苏惠芳说:“不会的,我们马上去医院。”
救护车来了,抬人。急诊拍片,好在没骨折,但胯骨挫伤,要卧床休养。医生问:“平时有人照顾吗?”苏惠芳说:“我。”医生看了她一眼,说:“你多大?”她说:“六十七。”
医生没再问,开了药,说:“尽量别让她再摔。”
回到家,苏惠芳把阿婆的床调低,地上铺了两层旧棉被。老周默默地在床边装了一个扶手。苏惠芳看着那个扶手,突然想起装修时老周也是这样,给每个房间都装了扶手。那时候她还年轻,觉得没必要。现在才知道,这些扶手是一个老人给另外三个老人准备的。
阿婆卧床那两个月,苏惠芳几乎没出过门。擦身、喂饭、换药、翻身,每隔两个小时一次。她瘦了八斤。老周也瘦了,因为要替她买菜、烧饭、照顾另外两个老人。有一天晚上,老周给她端来一碗鸡汤,说:“你喝点。”苏惠芳说:“你炖的?”老周说:“嗯。你别嫌淡,我没放盐,你血压高。”
她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老周看见了,没说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苏惠芳边喝边想:这十一年,她和老周几乎没吵过架。不是没矛盾,是没力气吵。所有力气都用来照顾老人了。她和老周现在更像同事,分工明确,互相搭把手。有时候她看着老周弓着背拖地,会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老周骑自行车带她去外滩,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来。现在两个人都老了,裙子早就穿不上了。
阿婆慢慢能坐起来了。但她的脑子更糊涂了。有一天她看着苏惠芳叫“妈妈”,苏惠芳应了一声。阿婆说:“妈妈,我要吃糖。”苏惠芳去找了块冰糖,阿婆含在嘴里,安静了。苏惠芳站在旁边,心想:我到底是谁的妈妈,又是谁的女儿?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她只知道,阿婆叫她妈妈的时候,她的心软了。她想起阿婆帮她带过孩子,想起阿婆烧的红烧肉,想起阿婆在父母吵架时把她拉到一边。这些事阿婆忘了,但她记得。
今年春天,母亲又住了一次院。心脏问题,医生说年纪大了,不建议手术,保守治疗。苏惠芳在医院陪床,晚上睡折叠椅。临床家属问她:“你兄弟姐妹呢?”她说:“在外地。”对方说:“那辛苦的。”她笑笑。
那几天她想了很多。她想到一个很扎心的问题:这十一年,她把自己的生活全搭进去了,值不值?她这辈子有什么想做的事吗?她年轻时想学摄影,后来没学。她想和老周去云南,说了五年了,没去。她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
但她也想到另一件事。母亲住院第三天,半夜醒来,看到苏惠芳没睡,说:“阿囡,你瘦了。”就这三个字。苏惠芳说:“我减肥呢。”母亲笑了,说:“你从小就不胖。”母女俩在病房里聊了很久,聊苏惠芳小时候的事。母亲记得她小学老师姓王,记得她第一次来例假吓得哭,记得她嫁人那天穿的红色羽绒服。这些苏惠芳自己都模糊了。
母亲说:“我这辈子,拖累你了。”
苏惠芳说:“你说什么呢。”
母亲说:“我知道你累。你哥哥你弟弟,我管不了。但你,我心疼。”
那是十一年来,母亲第一次说“心疼”。苏惠芳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她说:“你好好养病,别想这些。”母亲点点头,又睡过去了。
出院后,苏惠芳做了一件事。她把弟弟和哥哥拉了一个群,名字叫“家里的事”。她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写清楚了三个老人的身体状况、每天要做的护理、每月的开支。最后她说:“我不是要你们出钱,我是要你们知道。我明年六十八了。”
哥哥回得很快,说:“我下个月回来一趟。”
弟弟说:“姐,我出钱请个人。”
苏惠芳说:“请人可以,但要有人管。你们回来管。”
群里安静了。
哥哥真的回来了一趟,待了十天。那十天,苏惠芳第一次睡到自然醒。哥哥带父亲去医院,推阿婆晒太阳,给母亲读报纸。邻居看到都说“儿子回来了”。哥哥走的那天,母亲没哭,只送到门口,说:“你忙你的。”关上门,母亲坐在沙发上,说:“你哥也老了。”苏惠芳看到哥哥的鬓角确实白了。
弟弟没回来,但转了一笔钱,比往年多。苏惠芳没有太计较。她开始接受一件事:这个家,主要还得靠她。但她也知道,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熬干。
她做了几个改变。
第一个改变,是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天下午来三个小时,帮着烧饭、打扫。钱是哥哥和弟弟出的。钟点工姓刘,五十来岁,手脚麻利,跟老人能说上话。阿婆第一次见她,叫她“小刘”,第二次就叫“阿囡”。苏惠芳发现阿婆的“阿囡”可以叫任何人,心里居然轻松了一点。
第二个改变,是给自己和老周定了规矩。每周六下午,钟点工多待两个小时,他们俩出去走走。去公园坐坐,去超市逛逛,或者就坐在楼下咖啡馆里喝一杯。老周第一次去咖啡馆,说:“一杯三十八,太贵了。”苏惠芳说:“你喝,我买单。”老周喝了,说:“不好喝。”但下次还去。
第三个改变,是重新拿起了相机。不是单反,就是手机。她开始拍。拍阿婆晒太阳,拍母亲剥毛豆,拍老周在阳台上浇花。她拍得不好,但喜欢按快门那一瞬间的感觉。她把照片存在一个叫“日子”的相册里。已经存了两千多张。
她慢慢发现一件事:当她开始记录这些日子,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她还是每天睡不踏实,还是要起夜,还是要喂饭换药。但她在这些重复里找到了一些细小的东西。比如阿婆今天多吃了一口饭,母亲今天少咳了一声,老周今天走路没扶墙。
上个月,母亲突然对她说:“你去把那个云南的团报了。”苏惠芳一愣。母亲说:“你和小周去,我们去住几天养老院。”苏惠芳说:“不行,你们怎么行。”
母亲说:“怎么不行。你弟弟联系了,有那种短期托养的。我们去住十天,你出去玩。”苏惠芳还是犹豫。母亲说:“你再不去,我死了你也要后悔。”
这句话让她一整夜没睡。她查了养老院的托养条件,查了云南的团。她发现,弟弟已经偷偷把养老院的钱交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报了一个云南的团,七天,下个月出发。她跟老周说的时候,老周正在修抽屉。他停下手里的螺丝刀,看着她说:“真的?”她说:“真的。”老周笑了,笑得很年轻。
出发前一天,她去养老院给三个老人办手续。阿婆的床位在二楼,靠窗。母亲和父亲在隔壁。她铺好床,放好药,把注意事项写了三页纸交给护工。阿婆拉着她的手说:“阿囡,你去哪?”她说:“我去玩几天,很快回来。”阿婆说:“帮我买点糖。”
她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天很蓝。她站在门口,给老周打电话。老周说:“我在家收拾行李。”她说:“你带件外套,那边冷。”老周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没有马上走。她站在养老院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里面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她想,再过几年,她和老周也会住进来。到时候谁来看他们?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继续想。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养老院的照片,存进“日子”相册。
然后她往家走。家里现在空了,三个老人都不在。她走在路上,脚步比平时快。她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路了。她要去买一个行李箱。旧的太破了,老周拉了好几年,轮子早就不灵了。
她走进商场,挑了一个。售货员问:“阿姨,要去旅游啊?”她说:“对。”售货员说:“去哪?”她说:“云南。”售货员说:“真羡慕,我都没时间。”
苏惠芳笑了笑。她没说什么。她想,你不知道我家里有三个老人。但她也没必要说。
她拉着新箱子回家,路过菜市场,卖肉的老张叫住她:“今天不买菜?”她说:“买。”老张说:“今天怎么这么精神?”她说:“明天出门。”
老张说:“去哪?”
她说:“云南。”
老张说:“好,好,早该去了。”
她拎着菜往家走。楼道里黑,三楼灯坏了,一直没修。她摸黑上楼,脚步稳稳的。她想,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楼道的灯修好。老周不能爬高,但她可以扶着凳子。
手机响了。是养老院护工发来的信息:阿婆吃了晚饭,母亲血压正常,父亲今天没闹。
她回了一个“好”。
推开家门,老周在厨房烧水。回头看见她,说:“回来了?”她说:“回来了。”把菜放下,又加了一句:“明天早上,别忘带降压药。”
老周说:“忘不了。”
窗台上,药瓶排成一排。她走过去,把明天的分量分好。老周说:“你今天别弄了,明天我来。”她说:“分都分了。”
她坐下来,看到手机相册里弹出一张照片,是早上拍的阿婆。阿婆坐在窗边,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像个孩子。苏惠芳看了两秒,锁了屏。
她想,明天就要出发了。七天。七天后回来,日子还是这样。三个老人,两个小老人。但她觉得,这一次出门,她能把心放下来一点。哪怕只放下来七天。
她站起来,去收拾行李。老周跟过来,说:“你带那条红围巾吧,拍照好看。”她说:“好。”
她把红围巾塞进箱子,拉上拉链。箱子很小,但她觉得够用了。她回头看老周,老周站在门口,还是那样弓着背,但眼睛在笑。
她走过去,说:“走吧,吃饭。”
两人坐在客厅里,桌上只有两碗面。没有老人的声音,房间安静得有点陌生。老周吃了一口,说:“这面,好像比平时好吃。”
苏惠芳说:“你饿了。”
她吃了一口,也觉得好吃。
窗外,邻居家的灯亮了。她听到楼上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她想,这栋楼里,住的老人越来越多了。但今晚,她不想想这些。她只想吃完面,早点睡。明天要赶飞机。
睡前,她给养老院护工又发了一条信息:阿婆怕冷,被子盖好。护工回:放心。
她躺下来。老周已经打呼了。她听着呼噜声,没有像平时那样嫌吵。她闭上眼,心想,明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会是云南的天。
她睡着了。这十一年来,第一次没在凌晨两点四十分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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