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家产都给弟弟,催我签字放弃,我平静地写下:主动放弃,可弟弟得担起老爸以后所有养老跟医药费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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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家产都给了我弟。
一套老房子,一间临街铺面,还有存了半辈子的几十万。
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说:林芳,你签个字,省得以后说我偏心。
我看着那几页纸,问:签什么?
主动放弃继承。
弟弟林强坐在旁边,手指一直抠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
抠下来一小块,又贴回去,再抠下来。
周琴,也就是我弟媳,坐在他身边,低头给孩子发消息。
她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手指划了好几次,才把字打完整。
我爸咳了一声。
你弟现在不容易。铺面给他,房子给他,家里这些事以后也由他管。你在公司挣得不少,别跟弟弟争。
我没说要争。
那就签。
他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拿起笔。
林强抬头看我:姐,你不会真想分吧?
不是你们让我签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琴把手机扣在桌上:一家人,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低头看那份协议,纸张右下角压着一个蓝色塑料夹。
那是我爸以前装水电票据用的,边缘已经裂了。
他从来舍不得扔东西,连坏掉的电饭锅插头都要留在抽屉里。
我把笔帽拔开,在签名下面添了一行字。
主动放弃。
林强松了口气。
我继续写。
可弟弟得担起老爸以后所有养老跟医药费。
屋里安静下来。
我爸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周琴先开口:这算什么,协议上没这一条。
那就加上。
你这是不信任我们。
我信不信不重要,谁拿房子,谁管老人,写清楚就行。
我爸把协议抽过去,戴上老花镜。
他看得很慢,嘴唇动了动。
最后问我:你非要这样?
是你让我签的。
你是女儿,照顾我也是应该。
我是女儿。林强也是儿子。
林强把水瓶放下,声音低了些:姐,爸就是想把家里的东西留给我,你何必非得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犯了错以后不说话,等爸妈先替他找理由。
我爸把协议重新推回来。
先回去吧,等你想清楚再签。
我站起来,把笔放回桌上。
我已经想清楚了。
门口放着我爸那双旧布鞋,鞋尖沾着一点干掉的泥。
他以前出门总要换皮鞋,后来腿脚不方便,才穿那双布鞋。
鞋垫下面露出一角白纸,像是有人匆忙塞进去的。
我没看。
我只把外套穿好,拉链拉到下巴。
我可以不要家里的东西,但不能连照顾谁、照顾到什么时候,都靠一句‘一家人’糊弄过去。
我爸没有送我。
林强追到门口,问:你真要跟我们算这么清楚?
我说:不是我要算,是你们把账递到我面前。
他站在那里,没再说话。
我下楼时,手机响了。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
别再寄。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回。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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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公司。
人事部有两个员工因为调岗吵了起来,一个说领导偏心,一个说自己干得多拿得少。
我坐在会议室里听他们争,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吸管被我咬扁了。
你们要是只想证明自己委屈,就不用谈了。我说,如果想继续在这里工作,把要求写下来,按职责、时间、金额一项项列清楚。
他们都不说话。
其中一个小姑娘红着眼眶问:林经理,那如果对方不签呢?
那就让他把不签的理由也写下来。
我说完,自己先停了停。
我爸那份协议还在包里。
中午,林强给我打电话。
姐,爸让你晚上过去吃饭。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吃饭了?
能。你们准备了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红烧肉。
那我不去了。
你不是最喜欢吃吗?
以前喜欢。
我爸做红烧肉舍得放糖,舍不得放肉。
每次端上桌,肥肉比瘦肉多,林强总把瘦的夹走,说他要长身体。
那时候我十七岁,他十二岁,我爸说弟弟还在长,你让着他。
后来我工作了,每个月给家里寄钱。
我爸每次都说收到了,林强从来不提。
晚上七点,我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红烧肉。
是因为我爸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份协议,下面多了一个红色印章的位置。
他写:明天必须办。
老房子的客厅比我记忆里小了很多。
沙发罩洗得发白,电视柜旁边堆着几袋米。
周琴在厨房盛汤,林强站在窗边抽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还是往屋里飘。
我爸坐在饭桌最里面。
坐。他说。
我坐下,没有动筷子。
林强把烟摁灭:姐,昨天那句话,我回去想了想,确实不太好听。
哪句?
说你挣得不少。
事实。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日子比我们宽裕。
也不是。
周琴把汤放到桌上,轻声说:一家人说话,不要句句都像开会。
我爸给我夹了一块肉。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看着碗里的肉,没动。
爸,你到底想让我签什么?
房子和铺面过给你弟,存款也给他。以后你别来回折腾。
存款有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既然让我签,至少让我知道放弃了什么。
林强皱了皱眉:姐,爸都说了是家里的东西,你现在问得跟外人一样。
我把那块肉夹回他碗里。
那你替我签。
他没接话。
筷子尖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爸忽然说:这些年,你给家里寄的钱,我没花。
我抬头看他。
他又低头喝汤,像只是说了一句汤有点咸。
你没花,钱去哪儿了?
放着。
放哪儿?
你问那么清楚干什么。
桌上的四个人都安静下来。
周琴低头喝汤,喝得太快,呛了一下。
她赶紧拿纸巾擦嘴,眼睛红了一圈。
爸,你别说这些。她说,姐会以为我们一直占她便宜。
我看着她。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伸手把汤碗往我这边推。
你吃点,凉了不好。
那晚我没吃饭。
回到家,我从包里拿出协议,放在餐桌上。
丈夫已经睡了,孩子的作业本摊在旁边,数学题最后一页空着。
我翻开手机银行,查了这几年给我爸转账的记录。
每一笔备注都是两个字。
家用。
有些是三千,有些是五千,过年时多一点。
我爸从来没问过我够不够用。
我也从来没说过,有几个月我只给自己留了一千二。
凌晨一点,林强发来一条消息。
爸说,钱他会还你,让你别把养老写进协议。
我回:为什么?
他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发来一句。
他说那样不像一家人。
一家人最容易把责任说得轻,把付出说得重,最后只剩一个人认真。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槽。
我起身去拧。
拧到最紧,还是有水渗出来。
03. 转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家事服务门店。
那里能代办一些协议、公证和家庭财产登记。
店里有一台旧饮水机,出水口旁边贴着一张纸,写着请勿接热水泡面,下面又有人用圆珠笔补了一句:泡了也没人管。
工作人员姓赵,四十多岁,戴一副金属边框眼镜。
他看完协议,说:你这句话放在这里,不一定能直接作为法律义务生效。养老和医药费,要写具体。
怎么具体?
谁承担,承担哪些,期限多久,费用怎么支付。最好再有见证人。
如果他不愿意签呢?
那就只是你写的一句话。
我看着纸上的主动放弃。
所以我签不签,都没用?
不是没用。至少你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意思。
表达清楚,别人不做,也算?
赵师傅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很多家庭的协议,难就难在这里。写的是财产,争的是态度。
我没说话。
林强打电话过来,问我在哪儿。
你找我干什么?
爸说你去弄什么协议了。
嗯。
姐,你别把事情弄到外面去。
家里的房子都要过到你名下了,协议还算外面?
我不是不管爸。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把我说成不孝顺。
我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
电话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他戒烟戒了三次,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最后总会在阳台藏一包。
姐,我现在确实没你挣得多。铺面给我,我能做点生意。没有铺面,我这几年就白折腾了。
你折腾什么了?
很多事。
说清楚。
他不说了。
我听见周琴在旁边问:你跟谁打电话?
林强说:我姐。
周琴接过去:姐,爸不是把所有钱都给我们。那笔存款,他说要留着用。房子过户以后,我们也不会不管他。
留多少?
这个我不清楚。
你们住的那套房,是你们自己的?
租的。
车呢?
卖了。
为什么?
那边顿了一下。
孩子上学。
她说得很轻,像怕我听见,又像希望我听见。
我没有继续问。
周琴有个坏习惯,紧张时会把纸巾撕成很细的条,再一条条叠起来。
小时候她第一次来我家,坐在门口撕了一下午的餐巾纸。
那时候她还不是我弟媳,只是林强带回来的女朋友。
我爸嫌她家里条件差,她一声没吭,临走前把那堆纸屑收进了口袋。
她后来嫁给了林强。
过得不算好,也没走。
晚上,林强来了我家楼下。
他没上去,只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纸袋。
爸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
里面是几张存折复印件,还有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老房子书房的。
他给我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
他没有话?
有。
说。
林强看着我:他说,别翻抽屉。
我低头看那把钥匙。
钥匙头上缠着一圈蓝色塑料绳,和协议旁边那个文件夹的颜色一样。
你翻过吗?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鼻子。
他把手从脸旁放下来。
我就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一个铁盒子。
里面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
林强。
姐,我真的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要走。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要铺面了?
他停住了。
谁说的?
你刚才的样子。
我想要。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因为我知道,你签了以后会觉得自己吃亏。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那把钥匙。
我已经吃过很多年了。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爸不是非要你签。他是怕你以后回来拿钱。
我回来拿过吗?
你没拿过,不代表以后不会。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低下头。
有些人嘴上说怕你回来分东西,心里真正怕的,是你回来以后看见他根本没照顾好老人。
我拿着纸袋上楼。
钥匙在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我没有立刻回老房子。
我先把那几张存折复印件放进抽屉,再把钥匙压在最下面。
第二天早上,我爸发来一条消息。
周五上午,去办手续。
没有称呼。
也没有问我吃没吃饭。
04. 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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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我到了老房子。
林强和周琴已经在了。
我爸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坐在书房门口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以前是我的,椅背上有一道被小刀划出的口子。
林强小时候拿钥匙捅的,说里面可能藏着东西。
书房门锁着。
我把钥匙拿出来。
我爸看见了,脸色变了一下。
谁让你开这个?
你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了?
林强送来的。
林强站在客厅里,手指又去抠矿泉水瓶。
爸,我没说是你给姐的。
你闭嘴。
这是我爸第一次对林强说这三个字。
周琴把包放到沙发上,低声道:手续快到了,先别翻了。
翻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说。
我爸站起来,走到门前挡住我。
他的身子比以前瘦了些,肩膀往下塌。
可他挡门的时候,仍然习惯性地把右脚往前迈半步,像是小时候林强犯错,他要护在儿子前面。
那里面都是旧东西。
旧东西为什么不能看?
你签完字我给你。
如果我不签呢?
他看着我,没回答。
电话响了。
是门店工作人员打来的,说今天不去就要改约。
我爸伸手:把钥匙给我。
我没有动。
爸,你把房子铺面都给林强,为什么还怕我看一个铁盒子?
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可以给他,不能给我看?
你别逼我。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发哑。
林强走过来:姐,算了。
我转身看他。
你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只看过一眼。
你说不知道。
我后来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他张了张嘴。
周琴忽然说:是你这些年寄来的钱。
屋里像被谁按了暂停。
林强猛地回头:你说这个干什么?
迟早要知道。
我看着我爸。
你把我的钱放铁盒里?
他没有说话。
我伸手去开门。
他抬手挡了一下。
别看。
为什么?
看了你就不会签。
我本来就没说一定签。
你签了,东西才是你弟的。
那我不看了。你们去办吧。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我爸突然抓住我的袖口。
力气不大,抓得很紧。
林芳。
他叫我全名。
我停下来。
你别再给我寄钱了。
我知道。
以后也别管我。
好。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松开手,手指慢慢落下去。
我走出门,站在楼道里。
周琴追出来,把门带上。
姐。
还有事?
她看了看屋里,压低声音:爸不是想把你的钱还给你。
那他想干什么?
他想把钱给林强。
我没说话。
他说那是你给家里的,不能算你的。你签了以后,钱也一起留给林强。林强不同意,他说这钱不能拿。
他倒是有骨气。
他不是有骨气。
周琴把手里的纸巾撕开一角,又赶紧捏住。
他欠了外面的钱。
多少?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咬了一下嘴唇:铺面过给他,是因为他答应接手那个小饭馆。钱是借来的。要是没有铺面,他还不上。
所以我爸拿我的钱给他填?
爸说你不会要。
这句话很轻。
比楼道里的脚步声还轻。
我问:你也觉得我不会要?
我觉得你会要。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熬夜后的红。
你每次来,都先问爸有没有吃饭。你每次走,都把冰箱塞满。你不问钱去哪儿,是因为你不想让他难堪。可你现在问了,所有人就都觉得你变了。
她把纸巾碎片握进手心。
姐,我也有私心。我不想林强坐牢,也不想孩子转学。可我不想拿你的钱。那天爸让我把存折复印件送给你,我没敢说里面是什么。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他刚才抓你了。
她说完,低头看自己的手。
爸以前从来不抓人。
我回到书房门口。
我爸坐回椅子里,手边放着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蓝色的,边角掉了漆。
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只剩半个福字。
我爸不看我。
手续还办不办?
办。
林强抬头。
我拿起桌上的协议。
我主动放弃房子、铺面和存款。
我爸闭了闭眼。
我继续说:但我要加一条,林强承担你以后所有养老和医药费,不能拿我这些年给的钱抵。
林强马上说:我承担。
周琴拉了他一下。
你先别——
我承担。他又说了一遍。
我爸睁开眼:你承担不起。
那就别给我。
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林强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问他:你想要的是房子,还是想让爸觉得你有用?
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我爸把铁盒子推到我面前。
打开。
里面没有存折。
只有一摞被橡皮筋捆着的汇款单,还有一张张药房收据,最上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我爸的字。
歪歪扭扭,像他写给我的第一封信。
林芳的钱,一分不能动。她签了,也不算给你。
林强拿起那张纸,盯着看。
我爸说:房子铺面给你,是因为你要。你说你能撑起来,我就信你一次。可你要是连你姐的钱都拿,那就不是撑,是躺在她身上。
房间里没人说话。
窗外有人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
我爸又说:我不是不想给林芳。我是怕她什么都不要,还要回来替你收拾。
林强把纸放回盒子里。
他的手抖了一下,碰倒了旁边的茶杯。
茶水洒在桌面上,他没有擦。
我蹲下去找抹布。
我爸突然说:你别擦。
桌子湿了。
让它湿一会儿。
我把东西给谁,不代表谁更值得;我只是想看看,谁拿到以后还愿意留下来。
我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不像我爸说的。
他一向把偏心说成规矩,把亏欠说成安排。
可他今天没有再替林强找理由。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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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续没有在周五办成。
赵师傅看完我补写的内容,又把林强叫到一边问了很久。
问他有没有能力承担,问他是否清楚拿到财产后要承担什么,问他愿不愿意把每一项费用单独记录。
林强回答得很慢。
有几次他把愿意说成了应该,又停下来改口。
我愿意。
我爸坐在旁边打瞌睡,手里还攥着那张汇款单。
他年纪大了以后,睡觉越来越浅。
有人走动,他就睁眼,确认所有人都还在,再闭上。
周琴一直在门外打电话。
她说话很小声,我只听见一句。
先别催,我把那条手链卖了。
她说完,挂了电话,站在门口发呆。
那条手链是她结婚时买的,不值多少钱。
她戴了十几年,洗菜时也不摘。
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白痕。
我问:卖给谁?
她吓了一跳。
你听见了?
嗯。
孩子补课费。
差多少?
别问了。
我不借给你。
我知道。
她说完,低头整理自己的包。
拉链卡住了,她来回拉了三次,还是没拉上。
姐,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
我也没说你是。
你脸上写着。
我脸上写了很多东西,你别只挑你想看的。
她笑了一下,很短。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也这样,只是你们没认真看。
她没接话。
屋里,林强把协议递给我。
姐,你看一下。
看过了。
不是这个,是我写的。
他拿出一个本子。
第一页写着房屋费用,第二页写着铺面租金,第三页写着老人的日常支出。
字很难看,数字也有涂改。
你写这些干什么?
赵师傅说要留底。
你会坚持多久?
我不知道。
那你签什么?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签,爸会觉得我连试都没试。
他说得很平,眼睛却一直没抬。
我把本子合上。
铺面不是白给你的。
我知道。
里面的债也要你自己清。
我知道。
我的钱不算进去。
我知道。
他回答得太快,像每一句都提前背过。
我看着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挠了挠眉毛。
看见铁盒子以后。
以前不知道?
以前我以为,爸把你的钱花了。
花在哪儿?
家里。
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以为?
他沉默了一阵。
因为我希望是这样。
我没有说话。
他把脸转向窗外。
如果那些钱还在,就说明爸这些年一直在等你回来。要是花了,就说明他真的只剩我一个儿子。
这句话说完,他低下头,把本子边角抠出一个毛边。
我知道这很自私。
嗯。
你别这么快承认。
你要我说什么?
说我也不容易。
你确实不容易。
他抬头看我。
可不容易不能变成别人必须替你承担。
我知道。
你又知道。
我现在才知道。
他说完,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
手写得很慢。
我爸睁开眼:签了?
签了。
别反悔。
你放心,我不会。
我爸看着他:不是怕你反悔。
林强停住。
是怕你签完还觉得自己吃亏。
林强低下头,没说话。
赵师傅把三份协议分开装订,提醒我们以后每一笔支出都留票据,不能靠口头说。
我爸听得不耐烦:一家人还要留票据?
我说:要。
林强说:要。
周琴也在门口说:留吧。
我爸看了我们三个一眼,把手里的汇款单塞进我包里。
拿回去。
我不要。
这是你的。
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你以后要用。
我有。
你以前也有。
他没说话。
我把汇款单重新拿出来,放到他膝盖上。
爸,这些钱先算家用。以后每个月我给你固定一笔,剩下的让林强负责。
林强马上说:不用你给。
不是给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看着我。
我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你孝顺。我只是想让爸过得稳定一点。你要是真想担,就别把这件事当成输赢。
林强抿了抿嘴。
那你也别把放弃继承写得像离家出走。
我没说话。
我爸忽然问:你们中午吃什么?
周琴说:还没想。
那就去买点面。
家里没面了。我说。
怎么没了?
我上次放冰箱旁边,被你拿去垫桌脚了。
我没拿。
就是你。
你弟拿的。
林强说:是我。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爸伸手拍了拍桌子:那还不去买。
林强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拿钥匙。
他把钥匙递给我。
书房你以后想什么时候看都行。
我接过来。
蓝色塑料绳在指尖绕了一圈。
铁盒里最后一张纸,我没有拿出来。
那是我爸年轻时的工资条,背面写着一句话。
林芳第一次寄钱,不能花。
我看见了,没问他为什么一直留着。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分得少,而是别人默认你不会要。
办完手续,我爸坚持自己走到门口。
他走得很慢,林强伸手去扶,被他甩开。
走到台阶前,他又把手递了过去。
林强接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松开。
06. 尾声
协议办完后的第三个月,老房子的书房换了把锁。
不是为了防谁。
是门锁坏了,关不上。
林强找人来修,修完以后把备用钥匙给了我一把。
他说以后每个月五号来交钱,七号来陪我爸去买菜,十五号检查水电。
我说:你把日子排得挺满。
赵师傅说得记下来。
赵师傅还说什么?
说别把老人交给一句承诺。
周琴的手链没有卖。
她把孩子的补课班退了一个,又接了小区里的钟点活。
她第一次去做家政时,问我能不能帮她看一下合同。
我说:你自己看。
我看不懂。
那我教你。
她坐在我家餐桌前,把合同翻来翻去。
看到试用期三个字时,她皱了很久的眉。
这是不是说,随时都能不要我?
差不多。
那我干吗签?
你也可以不签。
她想了想。
我还是签。
为什么?
先有钱再说。
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只饭盒。
我给你带了馒头。
我不吃。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的。
他现在不吃冷的。
我知道,我蒸过了。
饭盒打开,里面有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咸菜切得不均匀,厚的厚,薄的薄。
我爸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放回去。
明天热热还能吃。他说。
林强后来把铺面租了出去,没有开饭馆。
他说自己不适合做生意,先把债一点点还。
那间铺面重新刷了墙,门口换了灯牌。
名字还是我爸起的,叫顺心杂货,土得很,林强不肯改。
爸说名字不能动。
我说:他以前不是最嫌土吗?
现在年纪大了,改不动了。
我爸的手机里多了一个群,群名是家里开销。
里面只有三个人。
林强每天发一张票据,周琴偶尔发一句今天买了菜,我爸从来不发消息,只会在半夜误触语音,录进去一段电视声。
有一次他发来两分钟黑屏语音。
我点开,里面是他的呼噜声。
我没有删。
每月五号,我还是会转一笔钱过去。
林强看见后,总要退回来。
退两次,我再转一次。
后来他不退了,只发一句:记账。
我回:知道。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我爸坐在我家楼下的台阶上,手边放着一个小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
你弟买了面,给你送一点。
他不能自己送?
他去修水龙头了。
你一个人来的?
周琴送我到门口。
她人呢?
回去给孩子做饭。
我在他旁边坐下。
塑料袋里是一袋面条,两根葱,还有一包我爸以前不肯买的软糖。
我拿起软糖看了看。
你不是说这个甜得发腻?
你弟买的。
他买你就吃?
我没吃。
那买它干什么?
他想了半天。
放着。
我笑了一下。
他把手伸过来,慢慢掏出一把钥匙。
书房那把,给你。
我已经有了。
这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家里的。
我没有接。
他把钥匙放进我手心,又把我的手指合上。
动作很轻。
像怕我把它还回去。
楼上有人喊我名字,是丈夫问我晚饭吃什么。
我爸抬头说:煮面,少放盐。
你吃吗?
吃一点。
你不是刚吃过?
那就再吃一点。
我拎着塑料袋往楼上走,他在后面慢慢跟着。
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下来,弯腰把地上一根葱捡起来,吹了吹,重新放进袋子里。
电梯门开了。
他先进去,用手挡住门,等我上来。
我把那把钥匙放进抽屉,第二天早上,又在里面添了一把。
晚上煮面的时候,我爸站在厨房门口问,葱要不要切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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