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替小姑子扇我巴掌,我足足三个月没回屋,连拜年都没踏那扇门,之后他住院要见我,我隔着话筒只答了两个字,那头沉默了好久
那巴掌是扇在我左脸上的,正月初二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我正抬手看表,想着再坐十分钟就借口回家。
小姑子站在她哥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只摔碎的茶杯把儿。碎瓷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崩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手指头刚碰到,我丈夫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巴掌就过来了。
声音不脆,是闷的,像拍一块湿抹布。
满屋子人都定住了。小姑子的哭声卡在嗓子眼儿里,我婆婆端着刚出锅的饺子站在厨房门口,那盘饺子有二十来个,热气一点点散干净。我公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老花镜滑到鼻尖,没摘,也没吭声。
我捂着脸站了差不多十秒钟,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卧室里过的。外面客厅的电视一直开着,春晚重播,声音调得很小,我听见小姑子隔一会儿抽搭一下,听见我婆婆说“大过年的”,听见我丈夫在阳台打电话,好像是给他同事拜年,笑声跟真的一样。
我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轮子上缠了一层灰絮。翻衣柜的时候摸到去年秋天买的羊绒衫,吊牌还在,一直舍不得穿。我把它塞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黑着,我拖着箱子出门。我婆婆在厨房煮小米粥,听见动静出来拦我,说“吃了再走”。我说不吃了。她说“粥都熬好了”。我看了她一眼,那锅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皮。我说留着给小姑子喝吧。
我丈夫从卧室出来,光着脚站在客厅中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箱子,没说话。我拉开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惨白惨白的。
我回了我妈那儿。我妈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拖着箱子上楼,轮子在水泥台阶上磕得咣当咣当响。我妈开门看见我,先看箱子,再看我的脸。左脸上五个指头印已经变成了淡紫色,腮帮子还有点肿。
我妈说:“他打的?”
我说:“他妹摔了杯子,他打的我。”
我妈愣了半天,转身去厨房给我热牛奶。热好了端出来,杯子上还套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硅胶隔热套,花纹都磨没了。她坐下来,说:“先住着。”
就这三个字,没再问。
我在我妈家一住就是三个月。中间我婆婆打过两个电话,第一个是正月十五,问我吃没吃元宵,说给我留了黑芝麻馅的,让我回去拿。我说不拿了。第二个是二月初二,说小姑子搬走了,去她男朋友那儿住了,屋子给我腾出来了,让我回去。
我说再说吧。
我丈夫一个电话都没打。我妈问我:“他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说没有。
我妈就不问了。
这三个月里我照常上班。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内勤,离家四十公里,每天坐公交倒地铁再倒公交,单程两个多小时。以前我嫌远,我丈夫说那就买个车,我们看了三次车展,最后他拿钱给他妹报了驾校。这事我没跟他吵,自己憋着。憋到正月初二那杯茶摔在地上,我才发现有些事憋着憋着就憋出火来了。
单位同事问我脸怎么了,我说过敏。没人信,也没人追问。四十多岁的人了,谁家里没点烂事,都懂。
三月中旬我小姑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挺长一段,核心意思就一句:“嫂子你回来吧,我搬走了,以后不来烦你们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哥这人你还不知道?打小就护我,但他不是冲你。”
我还是没回。
可巧了,那几天我在手机上翻到一篇文章,说是人到临终的时候,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一步步关机,先是不想吃饭,然后是不想喝水,再然后是睡的时候越来越多,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文章说这叫“临终脱水”,是身体自己选的,不是饿死的,是顺其自然。底下有个评论说,她奶奶最后七天没吃一口东西,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看了两遍,把文章收藏了。
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藏这个。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就开始琢磨“断食”这回事了。
三月底我丈夫住了院。
他同事给我打的电话,说是在工地上摔了一跤,小腿骨折,不严重,但要打石膏躺一阵子。他同事顿了一下,又说:“嫂子,他其实早该给你打电话的,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我们看着都急。”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我妈家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阳台上晾着我妈腌的萝卜干,一排一排挂在绳子上,风一吹晃来晃去。楼下有辆车从东边开过来,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到墙上又没了。
我妈出来收萝卜干,看了我一眼,说:“去不去你自己定。”
我说:“我不去。”
我妈没吭声,把萝卜干一条条收进笸箩里,收完了才说:“不去就不去,饭我做多了,你多吃半碗。”
隔了两天,我婆婆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哑的,说医院让家属去一趟,商量后续治疗的事。她说她腿脚不好爬不动楼,小姑子在外地回不来。她在电话里顿了顿,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再想办法。”
我说:“您让他自己给我打。”
我婆婆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他脸上挂不住。”
我说:“我脸上那五个指头印挂了三个月了,我挂住了吗?”
我婆婆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我妈在旁边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摘黄叶子。她摘了十来根,说:“你婆婆也不容易,六十多的人了,两头受气。”
我说:“那我呢?”
我妈说:“你也不容易。所以你自己拿主意。”
我丈夫是第四天给我打的电话。
那天是三月二十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单位刚发了季度奖,两千八,比上季度多了三百。我正对着工资条算这个月能存多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我盯了好几秒才接。
他开口第一句是:“我腿折了,你知道了吧。”
我说知道。
他说:“医生说明天要重新正骨,可能得打钢钉。”
我没接话。
他等了几秒,说:“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听着他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闷,像是躺着说话,气不够用。背景里有护士喊床号的声音,还有推车的轱辘响。
我说:“你妹呢?”
他说:“我没让她来,她来了也帮不上忙。”
我说:“那你妈呢?”
他说:“我妈给我送了两回饭,爬楼把膝盖爬肿了,我不敢让她再跑了。”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我听见他翻了个身,石膏蹭在床单上沙沙响。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那天不该动手。”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的,没有“但是”,也没有“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左脸忽然又热了一下,跟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一模一样的热。我知道这是记出来的,可就是热。
我说:“你住院几天了?”
他说:“第四天。”
我忽然想起那篇文章里写的,说是有人断食到第四天第五天,身体开始烧脂肪,嘴里会有股烂苹果味儿。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想起这个。
我说:“你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医院食堂,难吃。”
我说:“那就吃,别断食。”
他说:“我又没说要断食。”
我说:“我说我自己。”
他那边没声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瘦了?”
我说:“没有,我妈天天给我煮鸡蛋,我胖了四斤。”
他就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像是牵动了腿,吸了口凉气。
我说:“你别笑了,好好躺着。”
他说:“那你来不来?”
我没答。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看见我妈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根韭菜,假装在看电视。
我说:“我想想。”
他说:“行。”
挂了电话我查了查银行卡余额,三万两千六百块。又查了查医院地址,坐公交倒两趟,大概五十分钟。我甚至打开了购物软件搜“骨折病人吃什么”,出来一堆骨头汤料包,我看了半天,一个没买。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我屋门口停了一下,我装睡,她也没进来。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丈夫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几床?”
他秒回:“骨科十二楼,三十七床。”
我又打了三个字:“下午去。”
他回了个“好”,隔了两秒又发了一条:“门口那家水果店别买,贵,楼下超市便宜八毛。”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这人还是那样,腿折了躺床上,还惦记着八毛钱。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出门前我妈塞给我一个保温桶,打开一看是小米粥,稠稠的,跟我婆婆那天早上熬的一个样。我说你熬这个干什么。我妈说:“熬都熬了,你带过去,他不喝你喝。”
我把保温桶装进布袋子里,坐公交去了医院。
十二楼骨科病房门开着一条缝,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三十七床旁边坐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削苹果。苹果皮削得一条一条的,垂下来老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我婆婆。
她看见我,手一抖,苹果皮断了。她赶紧站起来,凳子往后一退,鞋底蹭着地吱的一声。
床上我丈夫正靠着枕头半坐着,左腿打着石膏架在支架上,人瘦了一圈,下巴上胡子拉碴的。他看见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说:“我妈熬的粥。”
他说:“哦。”
我婆婆把苹果递给我,说:“你吃。”
我说:“您吃。”
她非要塞给我,我接了,咬了一口,挺甜。我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说:“那我先回去,家里还炖着汤。”
她走了之后病房里就剩我俩。隔壁床是个七十来岁的老爷子,耳朵背,电视开得震天响。
我丈夫说:“三个月了。”
我说:“嗯,三个月零二十三天。”
他低着头,用指甲抠石膏边上的一个线头,抠了半天,说:“我妹那事……”
我说:“先不说你妹,说你。医生怎么讲?”
他说钢钉得打三根,住院至少还得十天,回家再躺一个月,不能下地。
我说:“那你工地上活儿呢?”
他说:“老板说了,养好再去,位置给我留着。”
我说:“那还行。”
然后我俩就都没话了。我把粥倒进碗里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说:“我妈熬的没这么稠。”
我说:“我妈熬粥舍得放米。”
他又喝了两口,把碗搁下,说:“你脸还疼吗?”
我说:“早不疼了。”
他说:“我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杯子一摔,我脑子嗡的一下,手比脑子快。”
我说:“你手倒是快,三个月了连个电话都没有,手快嘴慢是吧。”
他就又低头抠石膏。
我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窗外。十二楼能看见医院大门口,进进出出的车,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停在路边,一天能卖出去几十个。我数了一会儿烤红薯的,转过头说:“你妹搬走了?”
他说:“搬了,住她对象那儿,那男的我看不上,油嘴滑舌的。”
我说:“你看不上你妹听你的吗?”
他想了想,说:“不听。”
我说:“那你管人家。”
他没接话,把粥喝完了,碗递给我。
那天我从医院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我婆婆。她没走,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桶,桶盖开着,里面还剩小半桶汤。她看见我出来,站起来说:“他怎么样?”
我说:“喝了碗粥,没闹脾气。”
我婆婆点点头,说:“他那脾气随他爸,上来一阵不管不顾的,过了又后悔,嘴上还不认。”
我说:“您早知道他这脾气,那天怎么不拦着?”
我婆婆愣住了,手里保温桶的盖子没拧好,歪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她拧好了盖子,说:“我在厨房下饺子,听见响动出来,巴掌已经上脸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要是看见了,肯定拦。”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烫的小卷已经长直了,发根露出一截白。我说:“您回去歇着吧,明天我来。”
我婆婆眼睛亮了一下,说:“那明天我把汤炖上,你捎过来?”
我说:“行,少放盐,他口轻。”
她说:“知道,我放了盐就尝,尝完再加。”
之后我每天下午去医院。单位领导问起来,我说家里有人住院,下午请半天假。领导说那你上午把活干完就行。我就每天上午紧赶慢赶把报表做完,中午扒拉两口饭,坐公交去医院。
第四天下午我到病房的时候,我丈夫正跟隔壁床老爷子下象棋。老爷子耳朵背,他得喊,喊得嗓子都劈了。老爷子走了一步臭棋,他急得拍床沿:“马走日!您这马怎么走直线!”
老爷子听不见,说:“你说啥?”
我丈夫说:“我说您赢了!”
老爷子乐了,说:“将!”
我站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跟外人说话嗓门大得能掀屋顶,跟自己媳妇说话憋三个月憋不出一个字。
我进去把汤放下,他赶紧把棋盘收了,说:“今天炖的排骨?”
我说:“你妈炖的,我尝了,不咸。”
他说:“你尝了你再端来,那你喝一半了吧。”
我说:“我就尝了一口。”
他说:“一口也是喝。”
然后他自己把汤倒出来,先推给我一碗,说:“你先喝。”
我说:“我不喝,你喝。”
他说:“你不喝我不喝。”
隔壁老爷子扭过头来,说:“你俩是两口子不?”
我丈夫说:“是。”
老爷子说:“那还让来让去的,一人一半!”
我俩就一人一半喝了。
那汤炖得确实好,排骨脱骨,冬瓜烂乎乎的。我婆婆可能把家里那个炖锅都用上了,汤面上一点油星都没有,撇得干干净净。
喝完汤我丈夫说:“那天你走之后,我妹跟我吵了一架。”
我说:“哪天?”
他说:“正月初二,你走了之后。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就手滑摔了杯子。我说那你不会好好放?她说她当时急眼了,因为我说了她对象两句。”
我说:“你说人家对象什么了?”
他说:“我就说了句‘那小子看着不牢靠’,她就炸了。”
我说:“你说得对,那男的是不牢靠。”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见过?”
我说:“没见过,你妹朋友圈发过照片,耳朵上打三排钉那个。你妹说那是时尚,我看着像筛子。”
他就乐了,乐得石膏腿在架子上颤,又疼得龇牙。
笑完了他说:“我妹后来也后悔了,说当时不该摔杯子,也不该躲我身后。她说她要是站前头,我那巴掌可能就扇她身上了。”
我说:“你扇你妹?”
他说:“我谁也不能扇。我那天就是脑子抽了。”
我说:“你脑子抽一回我忍了,再抽一回我就不是三个月不回来了。”
他赶紧说:“不了不了,石膏都打了,再抽抽石膏上。”
隔壁老爷子这时候把电视关了,插了一句:“小伙子,你媳妇好,你别不知好歹。”
我丈夫说:“大爷您听见了?我以为您聋呢。”
老爷子说:“我聋,我不傻。”
我丈夫住院第十天,小姑子来了。
那天我正好去楼下超市买水果,回来的时候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个姑娘,短头发,耳朵上一排银钉,穿着件宽宽大大的卫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她看见我,叫了声嫂子。
我说来了。
她说:“我哥让我来的,他说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就待十分钟就走。”
我说:“你哥让你来你就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你哥话了?”
她低下头,说:“我早该来的,一直不敢。”
我推开门,她跟着进来。我丈夫看见她,脸一板,说:“牛奶放地上,你坐那边椅子上。”
小姑子把牛奶放地上,乖乖坐到靠门的椅子上,离床两米远。我丈夫说:“近点,我说话费劲。”
她又往前挪了一米。
我丈夫说:“正月初二的事,你当你嫂子面再说一遍。”
小姑子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嫂子,那天是我不好,我摔杯子是我不对,我躲我哥身后也是我不对,我哥打我……打我那一巴掌,其实是冲我来的,是我害的。”
我坐在床尾凳上,看着她。这姑娘二十六了,在我跟前一直咋咋呼呼的,头一回见她这么蔫。
我说:“你哥说你看上个打三排钉的?”
她脸更红了,说:“打钉怎么了,打钉又不犯法。”
我说:“不犯法,可你哥看不上。”
她说:“他看不上拉倒,我又不跟他过日子。”
我丈夫在床上插嘴:“你那对象我见了一回,吃饭结账的时候装醉。”
小姑子说:“他那回是真醉了。”
我丈夫说:“真醉假醉我分不清?他结账前先上的厕所,在厕所里待了十分钟,出来说头有点晕。”
小姑子不吭声了。
我说:“行了,你对象的事回去再说。你哥腿这样,你隔天来一趟,替换你妈送饭,你妈膝盖不行了。”
小姑子赶紧点头,说:“我明天就炖汤。”
我丈夫说:“你炖的汤能喝吗?”
她说:“我学呗。”
第二天她真炖了,排骨炖藕,盐放多了,齁咸。我丈夫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说:“你这是腌咸菜呢?”
小姑子说:“那你别喝。”
他说:“我喝,我妹炖的,咸死也得喝。”
我看着他俩斗嘴,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他打小就护我。护来护去护成习惯,妹妹一有事他先上手,也不管上手对不对。
我丈夫住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出了个岔子。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病房里没人。隔壁老爷子说:“你男人让人推走了,说是复查。”
我在病房等了半个多钟头,他让人推回来了。脸是白的,嘴唇也没血色。
我说:“怎么了?”
他说:“钢钉位置有点偏,医生说得重新调。”
我说:“重新调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拆开再打一回。”
我看着他腿上的石膏,忽然觉得腿肚子一软。我说:“那得遭多大罪。”
他说:“打麻药,不疼。”
我说:“麻药过了呢?”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跟护士站借了把折叠椅,在床边坐了一宿。半夜他疼醒了,哼哼了两声,我给他喂了半杯水。他迷糊着说:“你怎么还在?”
我说:“我走了谁管你。”
他说:“你三个月没管我。”
我说:“三个月前你那一巴掌把我管够了。”
他清醒了点,睁开眼看我,说:“我错了。”
我说:“你错哪儿了?”
他说:“不该动手。”
我说:“还有呢?”
他说:“不该三个月不打电话。”
我说:“还有呢?”
他说:“不该让我妈两头跑。”
我说:“还有呢?”
他想了半天,说:“你回去住吧,我把主卧让给你,我睡客厅。”
我说:“你腿打着石膏睡客厅?你睡沙发还是睡地上?”
他说:“那我睡床,你睡我旁边,我不碰你。”
我说:“你碰我干什么,你腿都那样了。”
他就笑,笑完了说:“那你到底回不回?”
我把折叠椅往床边挪了挪,椅腿压着地砖咯噔一声。我说:“等你出院再说。”
他出院那天是四月十二号,我在单位请了一天假。我婆婆和小姑子都来了,小姑子推轮椅,我婆婆拎袋子,我办出院手续。结算窗口报了个数,一万八千多,医保报完自己掏六千二。我丈夫掏手机要转账,我说我这儿有。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了。
出医院大门,他坐在轮椅上抬头看天,说:“二十天没见太阳了。”
我说:“不至于,病房窗户朝南。”
他说:“窗户朝南,可我没往窗外看过。”
我推着他往停车场走,路过门口那家水果店,门口摆着樱桃,红艳艳的。我说买点?
他说:“别买,贵。”
我说:“我请你。”
他说:“那少买点。”
我买了半斤,四十八。他一边吃一边说:“比超市贵八块。”
我说:“你闭嘴吃吧。”
把他弄回家是场硬仗。六楼没电梯,他一百五十斤,我、我婆婆、小姑子,三个人轮流抬。我婆婆抬前头,我跟小姑子抬后头,抬到三楼我婆婆就不行了,膝盖嘎巴嘎巴响。换小姑子抬前头,她劲儿倒是大,就是毛手毛脚,我丈夫脑袋在楼梯扶手上磕了一下,气得他骂:“你抬的是人还是麻袋!”
小姑子说:“你闭嘴,再骂我给你撂地上。”
我在后头憋着笑,差点脱手。
到家把他安顿到床上,我婆婆赶紧去厨房做饭,小姑子下楼买水,屋里就剩我俩。他躺在床上,胳膊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说:“还是家里好。”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床还是那张床,床腿压在地板上四个印子还在。衣柜还是那个衣柜,我走的时候门没关严,现在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换了,我原来那副碎花的摘了,挂的是副灰的。
他说:“窗帘是我换的,你那个太旧了,洗了两次都掉色。”
我没说话,走过去拉开窗帘,看见外面那棵老槐树刚冒绿芽,树底下停着辆白色电动车,锁在后轮上。
我说:“你换了窗帘,怎么不换床单?”
他说:“床单我洗了,洗完了晾阳台,让风刮楼下去了,捡回来沾了土,又洗了一回。”
我掀开被子看了看,床单是干净的,蓝格子,铺得歪歪扭扭。
他说:“我铺的,铺不平。”
我伸手把床单抻平了,四个角重新掖了掖。他在旁边看着,说:“你抻床单还是比我利索。”
我说:“你连个床单都铺不平,你说你还能干点啥。”
他说:“我能挣工资。”
我说:“行,这倒是。”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说他腿不方便,我做几天饭。我妈说那你把换洗衣服带了吗?我说带了。我妈说行,冰箱里还有半只鸡,你带过去炖了。
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别委屈。”
我说:“知道了。”
她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
我在家待了三天。第一天炖鸡,第二天炖排骨,第三天煮面条。他吃得挺多,就是上厕所费劲,得拄拐蹦着去。我扶了他两回,他不好意思,说你别扶了,我自己蹦。
我说你蹦摔了算谁的?
他说算我自己的。
我说算你自己的你一个人受罪,我白伺候了。
他就让我扶了。
第四天晚上,他忽然问我:“你那三个月,在你妈那儿住得惯吗?”
我说:“惯,我妈天天给我煮鸡蛋。”
他说:“那你胖那四斤现在掉了吗?”
我说:“没有,你打石膏之前我量了,还是胖。”
他说:“胖点好,扛打。”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赶紧补了句:“我说的是扛打石膏,不是扛打巴掌。”
我说:“你最好说的是这个。”
他把枕头往脸上一蒙,说:“我这嘴,真该缝上。”
第五天,小姑子来送菜,在客厅跟我聊了几句。她问我:“嫂子你还走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哥这些天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油瓶倒了都不扶,现在拄着拐还叠被子。”
我说:“那是腿折了闲的。”
她说:“不是,他以前腿没折也那样。我跟他住这么久,头一回见他收拾屋子。”
我说:“你什么时候搬走?”
她说:“等我对象那边房子收拾好就搬,也就这个月。”
我说:“搬远点,别住一个小区。”
她说:“为啥?”
我说:“近了容易拌嘴。”
她想了想,说:“也对。”
第六天早上,我给我丈夫端早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你今天就回去上班吧,别请假了,扣钱。”
我说:“我请的是年假。”
他说:“年假攒着,以后出去玩。”
我说:“跟谁玩?”
他说:“跟我,我腿好了开车带你出去。”
我说:“你先学会铺床单再说。”
他说:“铺床单跟开车有什么关系?”
我说:“态度问题。”
他闷头喝了口粥,说:“那你周末回来不?”
我说:“看情况。”
他说:“看什么情况?”
我说:“看我想不想你。”
他就不问了,把碗搁下,耳朵尖红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我妈那儿。我妈正在阳台上晒被子,拿藤拍子啪啪拍。她看见我进门,说:“回来啦?”
我说回来了。
她说:“吃饭没?”
我说没吃。
她放下藤拍子,说给我下饺子。我跟到厨房,看她从冰箱里掏出一袋冻饺子,煮了十几个。我坐在小桌前吃,她坐对面看着我吃。
吃到一半她说:“他腿咋样?”
我说:“好多了,能拄拐蹦了。”
她说:“那你是打算回去还是不回去?”
我说:“我周末回去看看,平时还住这儿。”
她说:“那叫啥?”
我说:“叫先这么着。”
我妈想了想,说:“也行,先这么着。”
上周末我回去了一趟。我丈夫已经能拄着拐自己下厨房了,把一锅米饭焖得夹生。我说你焖饭放多少水?他说就大概搁了点。我说大概是多少?他说跟煮粥差不多。
我说那能一样吗?
他说那怎么办,我重新焖一锅?
我说不用了,晚上煮粥喝,夹生米煮粥正好。
他把夹生米饭盛出来,拿凉水泡上,说:“明天我焖之前先问你。”
我说:“你问也得问个明白人,你妈焖饭放多少水你知道不?”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连你妈做饭放多少水都不知道,你还敢自己焖。”
他说:“我这不是学嘛。”
我看着他拄着拐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拐杖头在瓷砖上哒哒响。墙上挂着我走之前买的那个不锈钢锅铲,二十来块钱,他一直嫌便宜货使着不顺手,可也没换。锅铲把儿上缠了圈胶布,是他自己缠的,缠得歪七扭八。
我说:“锅铲给我,我缠。”
他把锅铲递给我,说:“缠好看点。”
我拿生料带重新缠了一遍,裹得紧紧的,把儿摸着圆润多了。他接过去翻了两面看了看,说:“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拄拐送到门口。楼道灯又亮了,惨白惨白的,跟三个月前我走那天一模一样。他站在门里头,我站在门外头。
他说:“下周末还来不?”
我说:“来,给你焖锅不夹生的饭。”
他说:“那说好了。”
我说:“说好了。”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关门,咔哒一声,跟三个月前我妈关门的声音一样。
走到二楼拐角,我忽然想起来,正月初二到今天,我没穿过那件羊绒衫,吊牌还在上头挂着。回去得翻出来穿一回,再不穿就过季了。
昨晚我婆婆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姑子搬走了,搬去城南了,坐地铁得四十分钟。她说搬走那天小姑子哭了一鼻子,说舍不得她哥。我婆婆说:“她舍不得她哥,早干什么去了。”
我说:“搬走就行了,四十分钟不远不近,正好。”
我婆婆说:“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我说:“等我那锅饭焖熟了。”
她说:“什么饭?”
我说:“夹生饭。”
她没听懂,我也没多解释。
其实我自己也没太想明白。
那一巴掌到底算不算数,三个月到底够不够,我到现在也说不好。我丈夫说那天他脑子抽了,我信。可脑子抽一回,那五个指头印在我脸上挂了三天才消,这笔账能不能一笔勾销,我还没算清。
他住院那二十天,我在医院陪了十五天,中间回家住了六天。那六天我天天晚上躺在我妈家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觉得床太窄,翻身得小心。
可回我自己家睡那张大床,头一晚我也没睡踏实,听见他打呼噜,觉得烦,又觉得踏实。
我自己是没资格说这话的——打人的是他,挨打的是我,可我有时候想,那天我要是没走,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我要是没走,他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可我要是没走,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到底占多大地方。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事,当时闹得挺大,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稀里糊涂翻篇了。翻篇是翻篇了,可那页纸还留着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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