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到枣洼的时候,日头刚过树梢。
八八年秋天。自行车是跟人借的,一路上坡我都没敢骑,推着走,裤脚沾了泥。
车还没支稳,镐头啃土的声音就过来了,一下,一下,闷。转过巷口,她家院墙外头围了七八个人,隔着三五步,谁都不往前。
真动手的是三个男的。一个骑在墙头上扒砖,扒一块往下一丢,哗啦。一个拎着镐刨树,树根底下那圈土已经翻开,白茬露在外头,像掰开的馒头。还有一个抱着树干,嘴里不知念叨什么。
一个女的站在三步远,抱着胳膊。
不喊,不骂,也不上前。
她脚边码着一摞砖。刚从墙上扒下来的,一块一块码的,横平竖直,比原来那道墙还齐整。
我在巷口站了两口气的工夫。把车支好,袖子往上撸,撸到胳膊肘。
她转过头看我,就一眼,把胳膊放下来。
“柳沟来的吧。”
“嗯。”
“先坐。”
“不坐了。”
“水晾着呢。”
门口那条长凳上放着两个搪瓷碗,一个豁了口,碗沿上挂着水汽。
我没端碗。我走过去,她跟在后头两步远。
黄德顺背对着我,听见脚步声回头,上下扫了我一圈。
“你谁家的?”
“柳沟的,陈守田。今天来相看。”
“相看。”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你来得不巧,我这正有事。”
“什么事。”
“翻墙。”他抬下巴指那道墙,“歪了。入秋再不开工,一场雨就得塌。”
“这是两家的界墙。”
“界墙也是墙。”他说,“我家这半边,我翻我的。”
门槛上蹲着个老头,腰塌成一张弓,烟抽到手指头那儿了还不撒手。他在那边开口:“德顺,你低头看看,你站哪儿呢。”
黄德顺低头。
他一只脚在墙里,一只脚在墙外,人整个骑在中线上。
他退了半步,想了想,又站回来。
“这树。”他改口,“这树根拱我家墙。”
“这树是我十岁栽的。”她说。
她声音不高,也没抬头。
“比你家的墙早。”
黄家老大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弯,拍了拍手上的灰。
“嫂子,”他说,“你别不讲理。”
“我讲理。”她把胳膊放下,“昨天下午,你在哪块地上跟我说的话。”
老大噎了一下,扭头看他兄弟。
老二把镐头从土里拔出来,往地上一戳。
“我昨天说什么了?”
“你说,等你哥把媳妇娶进门,墙再倒回来。”
老二的脸红到脖子根。
“我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我听着呢。”
黄德顺急了,往前一蹿,两只手朝我胸口推。
“你让让!这是我们村的事,你一个外村的——”
我没让。他推了两下,没推动,自己往后一趔趄。
老大从后头搂我脖子。
我往后一矮身,肩膀往上一顶,他两只手就松了,人退出去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坐着看自己的手心。
老二一把揪住我衣领。我扣住他手腕往下带,把他的脸往墙根送,快贴到砖上了,我拽住他后腰的裤腰。
第三个是从后头来的。我没看清是谁,一双手箍住我的腰。我一拧身,他脚底下绊住了,扑进那个树坑里,啃了一嘴土。
前后没几下。
我把老二松开。走过去把树坑里那个拉起来,拍他胸前的土。又去拽老大,老大自己站起来了,甩开我的手,拍了拍屁股。
我把镐头从地上捡起来,靠在树上。
黄德顺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手指头点了我一下,没点下去。
门槛那边,“啪”一声。
柳成禄把烟头扔了,两只手拍在一起。
“好!”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腰还是塌的,人往前探。
“这姑爷我要了!能打才不受欺负!”
院墙外头那七八个人动了,有人笑,有人说话,有人往前挪步。
她转过身,没看她爹。
她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把扒下来的砖一块一块往那摞上码。
我过去帮她。
“你歇着。”她说。
“顺手。”
她没再拦。
黄德顺在那儿站了半天,冲两个儿子摆了下手。三个人把镐头、绳子、扁担收起来往外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黄德顺嗓子里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冲我,还是冲他自己。
“我这不是为了孩子。”他声音不大,“老大三十了,院墙歪着,谁家的姑娘愿意往这样的院子里进。”
没人接话。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墙。墙根这一截扒得只剩一圈底砖,露出里头掺麦秸的泥。
那三个人走远了,拐过巷口就没影了。
她把手上的土往围裙上蹭。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三道红印子,从虎口斜过去,是新的。她把那只手往围裙后头藏了一下。
02
院里摆开一张小桌。她把那两个碗端起来,把水泼进树坑,重新倒了两碗凉的。
炒鸡蛋,炖土豆,一盘咸菜,一碗茄子。
她娘从东屋出来,扶着门框,腰上缠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布带。她坐下得慢,坐下以后先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吃。”她说。
柳成禄话多。他说那道墙,从他爹那儿说起。说那时候墙是直的,后来黄家添了牛棚,墙就往外挪。说他不是没找过村里,管事的来了两回,坐在院里喝水,说这种事只能两家商量。说他这腰是前年秋天搬玉米闪的,一直没利索。
“我要是腰好……”
“腰好你也去不了。”她说。
柳成禄不说话了。
我问他:“墙是开春歪的?”
“开春。”
“开春已经挪过一次。”她说。
我抬头看她。
“挪了两寸。”她把咸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吭声。”
“你怎么不吭声?”
她把筷子放下。
“吭声也得有人听。”
她娘插一句:“成禄年轻那会儿也横。为一只鸡跟人动了手,赔了人家半个月工分,回来躺了三天。第三天起来就说,往后不打了。”
柳成禄脸上挂不住:“你说这个干啥。”
“我说这个,是让客人心里有数。”她娘把碗往桌上一搁,“我们家不是没打过,是打完了没人给撑腰。”
饭桌上静了一会儿。东屋窗台上搁着个玻璃罐,里头泡着几根鸡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柳成禄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巧云,这半尺墙……要不就算了。邻里邻居,一辈子的事。”
她没抬头:“爹,你吃饭。”
“我不是怕他。”他说,“我是怕你。”
“你吃饭。”
那顿饭后来吃得挺安静。
饭后她收碗。她娘回屋了。柳成禄蹲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
“这闺女犟。你多担待。”
我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又说:“墙的事,你别管了。”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盯着院门口那一小块地皮。
03
下午我把鞋脱了。泥和着水,光脚踩下去,脚趾头往里一咬,挺得劲。
她拿一把锹,我拿一把镐。起墙基要往下挖一尺,把泡软的土掏出来,垫新土,砸实。她挖得比我稳。我抡镐,头两下劲大了,砸在旁边的砖棱上,砖崩了一角。
她看了一眼,没说。
“你也这样干过?”我问。
“开春那回我自己挖的。”
“挖多深?”
“挖到看见老灰线。”她说,“老灰线在,界就在。我心里有数。”
我把镐停下。
“去找过村里?”
“找过。管事的坐在我家门槛上抽了半包烟,说这墙归两家,两家谈不拢,他也没法。”
“你没让你爹去?”
“我爹去了。”她说,“他一进人家院门就笑,笑完了话就软。”
我不吭声了。
她说:“我不怪他。他不是软,他是没底气。我娘那个腰,一年里有半年躺着。我爹一个人撑着,撑到现在就知道一件事——别得罪人。”
墙根下晒着一排红薯干,切得厚薄不匀。
干到一半,她进屋一趟。出来时手里拎个蛇皮袋,往墙根一倒,白花花的兔毛。
“你养兔?”
“十二只。”
她把兔毛分了三堆。
“这是啥讲究?”
“一级的,二级的,三级的。”她扒拉着说,“收毛的分三等给价,混一块,他就全按三级的收。”
她把三堆毛分别装袋,扎口,摆成一排。
“什么东西都得分开看。”她说。
我看看那三堆毛,又看看树底下那三个刚才还躺在地上的男人,没说话。
后半晌,她把手扶拖拉机摇着了,让我把挖出来的土推到院外去。我摇了两下没摇着,她把我推开,左手按住减压,右手一抡,突突突。
“你还开这个?”
“村里就我一个女的会。”
我坐在斗里往院外倒土,倒歪了,撒了一半在路边。
她站在院门口笑了一声,就一声。
“你这手艺不行。”
“我没干过。”
“什么叫没干过,”她说,“你不是扛包的?”
“扛包跟这个不一样。”
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
“行吧,凑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娘在屋里喊:“巧云,把西屋那床被子抱出来晒晒。”
她应了一声,进屋去了。
我站在院里,听见屋里箱子盖响。被子晒哪门子,天都要黑了。
04
晚饭在灶屋吃。灯芯短,光小,她拿剪子把灯芯剪掉一点,火苗蹿高了一截。
柳成禄喝了半碗粥,把碗放下。
“巧云。”
“嗯。”
“我想了一天。”
“想吧。”
“这半尺地,咱不要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她说,“墙倒回来,是我娘的事。她一辈子就剩这点院子。”
“你娘也说了,算了。”
“我娘那是说给你听的。”
柳成禄把碗往前一推,粥剩下半碗。
“我不跟你吵。”他说,“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一个姑娘家,将来出了门子,这院子你还能守几年?你守它干什么?”
她没说话。
她把碗收了,端着出门,蹲在灶屋门口刷。
我坐在灶屋门槛上,看她刷。
那口锅其实不脏。她把水舀进去,用丝瓜瓤转着圈刷,刷一遍,泼一遍,又舀。换了三盆水。锅底擦得发白,能照见灯影。
灶膛里的灰她用火钳掏了一遍,掏完又掏一遍,灰堆在门口,一小堆。
柳成禄在院里坐着,抽了半支烟。
“我不是怕。”他忽然说,声音冲着照壁那边,“我要是怕,我今天就不拍那个手。”
没人接话。
他把烟摁灭了。
“我怕的是……”他停了一下,“我腰这样,她娘那样,将来这院子里要是没人了,谁还替她站门口。”
她刷锅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接着刷。
我站起来,进灶屋,把她手里的丝瓜瓤拿下来,搁在灶台上。
“锅干净了。”我说。
她没回头。
“我知道。”
“那你还刷。”
她蹲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膝盖上,手背上那三道印子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我不怕他们。”她说。
“嗯。”
“我怕的是一回一回,都是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灶膛里还剩一点火,红着。
“开春那回,我自己搬砖,把墙根压回去。”她说,“半夜听见墙那边有响动,我就起来,披件衣服坐门口。坐到天亮。第二天什么事也没有,人家就在自己院里劈了两根柴。”
她说完就不说了。
“这半尺土,”我说,“值不了多少。”
“我知道值不了多少。”
她抬起头。
“我要让人知道,这院子里有人。”
我蹲下来,跟她一样高。
“今天有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眼睛挪开。
“你明天回去吧。”她说。
我说:“墙还没垒完。”
她没接话,站起来把锅重新架到灶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你走,别从巷口走。走后头那条路。”
“为什么?”
她把锅盖盖上。
“绕得开黄家门口。”
05
早上的粥熬得稠,她给我盛了两碗。
她娘站在东屋门口,冲我点了下头:“下回来,我给你蒸馍。”
柳成禄送我到院门口,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想说什么,最后说了句:“路上操心。”
她从屋里出来,围裙换了条干净的。
“我送你一段。”
她领我往后走。那条路从她家西墙根过去,顺着水渠,绕过一片菜地,接上大路。
“这条路远。”我说。
“远二百步。”
走了一段,她在水渠边上站住。
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卷着,边角起了毛。
“你看。”
是一张烟盒纸,拆开了压平,四四方方。
展在手里,正面用铅笔画着一道墙的剖面,标着尺寸。线画得很重,一道一道的。有几处擦过,纸面起了毛,能看出来改了不止一遍。
“这是墙。”
“嗯。”
“你画的?”
“我画了七回。”她说,“头三回画不明白,后来弄清了老灰线在哪儿,就照着这个挖。”
我翻过来看。
背面有几个字。铅笔写的,很轻。
三个名字。
底下一个日子。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初三。”我说。
“嗯。”
“初三就是昨天。”
“嗯。”
风从水渠那边过来,渠里的水草贴着水面倒着。
“你早就知道他们昨天要动墙。”
“老二前天下午跟我说的。他说等他哥把媳妇娶进门,墙再倒回来。”她说,“倒回来就是先往我这边推。他家娶媳妇的日子定在月二十,前面总得把院子弄利索。我算着就这几天。”
“相亲呢。”
“相亲是我爹托人说的。”她把围裙下摆理了理,“我拦不住,我也没拦。”
“你算好了让我撞上。”
她把眼睛从纸上挪到我脸上。
“我头一天晚上就把凳子搬出去了。”她说,“两个碗。”
我想起门口那条长凳,两个搪瓷碗,一个豁了口。
水晾了大半天。
“我不知道来的是谁。”她说。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回去,对折一下,又对折一下,没塞回口袋,攥在手心里。
“我那天就想找个人站在门口。”她说,“谁站着都行。”
渠里的水动了一下。
“我要是有个哥哥,那天我就在屋里烧水了。”
这句话说完,她把脸偏过去,看着菜地那头。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没多能打。”
“我知道。”
“我就是不怕事儿。”
“我知道。”
“那你现在……”我说到一半,不知道往下怎么说。
她转过脸来。
“现在不算了。”
“不算什么?”
“不算计了。”她把那张纸塞回围裙口袋,拍了拍,“墙我自己垒。”
“墙我垒了一半。”
“剩下一半我垒得了。”
我站在渠边上,没动。
她走出去两步,回头看我还站着。
“你不走?”
“我明天再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
“行。”她说。
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条路你还是走大路吧。”她说,“绕那二百步,不划算。”
06
八八年冬天我们定的亲,第二年秋天办的事。这些没什么可说的。
我后来没回柳沟长住。
她娘的腰到冬天更沉,她一走,家里就剩她爹一个人。我跟我哥商量,把柳沟那几亩地托给他,我搬到枣洼来。我娘骂了我一顿,骂完了,让我带两床被子过去。
墙是八月里垒完的。
新墙比旧墙直。我把墙基往下挖了一尺二,挖到老灰线,垫新土,一层一层砸实。砌墙那天,黄家老大自己拎着瓦刀过来了,站在墙根看了一会儿,说:“我给你搭把手。”
我说行。
那天下午砌了半截。柳成禄蹲在门槛上看着,手里攥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剥。
黄家老大娶媳妇那天放了两挂鞭。她在灶上蒸了一锅馍送过去。回来跟我说,那家的新媳妇看着挺老实。
腊月里,老二来借兔笼。
“我媳妇想养两只。”他站在院门口说。
她从兔笼那边直起腰。
“养两只不够,得四只起。”她走过去,“笼子你搬这个,栅栏缝太宽,小的会钻出去。”
她把笼子拖出来,又回屋拿了一小截铁丝。
“门这儿你自己缠一道,别用红线,兔咬。”
老二站在那儿点头。走的时候他叫了声“嫂子”,声音很小。
她在后面应了一声。
那把豁了口的镰刀还挂在东墙上。她秋天拿它割过一回草,割完又挂回去。
我这辈子就赢过那么一回,赢完才知道,人家等的不是我赢。
柳成禄到最后还是那句话,喝了点酒就说:“要是当年我……”后面的话他从来没说完过。
腊月里她把那棵枣树剪了枝,剪下来一小捆,用草绳扎好立在墙根。我问留着干什么。她说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有一根枝子滚到灶门口,她抬脚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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