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说来你兴许不信，武汉光谷有一家做软件的民营公司，规模不大不小，一百来号人，老板是位四十八岁的大姐，嗓门亮、性子直，底下人都喊她花姐。公司里有个程序员叫周明，月薪三万，干了整整五年，打卡记录干净得像刚出厂的硬盘——迟到？一次都没有。可偏偏有这么一桩怪事：每个月第三个星期四，他准请假，风雨无阻，理由栏永远只有俩字——家事。财务室的小姑娘翻着假条直挠头，跟花姐嘀咕：“这人请假比还房贷都准时，您说邪门不邪门？”
花姐嘴上说“少管闲事”，心里其实也画魂儿。做IT这行的都懂，员工要是请假请出钟表般的规律，背后多半有猫腻——要么偷偷接私活，要么骑驴找马去面试，再往歪了想，啥花样没有？可怀疑归怀疑，花姐没吭声，只是暗暗记了一笔。
转眼到了九月，那天花姐去汉口谈事，回程鬼使神差绕了段路。长途站外头，她远远瞅见周明背着双肩包下了车，一头扎进药店，拎出两大兜子东西——药盒子、纸尿裤、成人米糊，塞得满满当当。接着他打车往黄陂乡下奔，花姐方向盘一打就跟了上去，直到村口才踩住刹车，没敢再往里开。
可就这一眼，她瞧见了更蹊跷的：周明没急着进家门，先拐进小卖部，拎出一瓶玻璃瓶的橘子汽水——就是咱小时候五毛钱一瓶、喝完还得退瓶子的那种老古董。他在院门外站了半晌，把汽水瓶仔细塞进包里，才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屋里轮椅迎出来一位老爷子——周明他爸，阿尔茨海默症拖了五年，脑子糊里糊涂，停在了儿子十岁那年。老爷子一见周明，嘴咧到耳根，含含糊糊喊的竟是小孩乳名。
后面的事，花姐是东拼西凑打听全的。老爷子谁都不认，唯独认“明娃”。为啥偏是星期四？周明打小住校，周三回改成周四回，几十年雷打不动。病来如山倒之后，别的事儿全从脑子里漏光了，就剩一条——“星期四，明娃回来”。公司项目排期紧，周五上午例会挪不动窝，周明索性把每个星期四都腾出来，全给了他爸。那瓶橘子汽水也有来历：十岁那年他爸跑了两里地从镇上捎回来，就买过那么一回。老爷子忘了全世界，愣是没忘这口甜水。
花姐没露面，掉头回公司，在车里闷坐了十分钟，戒烟八年的手在打火机上摸来摸去。她瞧见啥了？老爷子轮椅扶手上，用胶布缠着张纸条，婶子代写的，五个歪歪扭扭的字：“星期四，明娃回。”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忘干净的人，靠五个字一年一年地盼；一个挣三万月薪的人，靠一天假一年一年地回。俗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可周明他爸人还在，记忆先走丢了——好在，星期四还没丢。
第二个星期一，花姐把周明叫进办公室。周明绷着脸以为要谈项目进度，花姐推过去一份文件：“打这月起，你每个星期四在家办公，不算请假，工资照发。例会挪线上，不方便说话就关摄像头，我替你顶着。”周明愣了半天，嘴唇哆嗦：“花姐，您怎么——”花姐一摆手：“回去给老爷子多买两瓶汽水，橘子味的。”一米八的汉子，写了十年代码，站那儿眼泪憋得脖子上青筋直蹦，憋出一句：“我爸现在就十岁。十岁的伢，一星期见一回爹，不多。”
结局您猜怎么着？如今周明每个星期四都稳稳当当在家待着。部门喝酒有人问他闷不闷，他笑笑：“我爸记得星期四，我就把每个星期四都给他。等哪天他连星期四都不记得了——”桌上没人接话，全低头碰杯子。花姐坐主位上，一口干了，心里琢磨：公司账上记的是考勤，人心里记的是星期四。考勤月底清零，星期四到死都在涨利息。她批掉的不过是一天在家办公，保住的却是一个儿子还能被父亲认出来的那些年头。这种年头，三万一个月？三万一天你也买不来。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最好的公司制度，写下来是考勤，做出来是人心。管不了别人家爹娘怎么尽孝，可至少别让“上班”俩字，成了哪个儿子回不了家的理由。考勤机认的是指纹，人认的是血脉——指纹磨平了能重录，血脉里的星期四，错过一回少一回，您说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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