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叫张德全,比我大九岁,眉山城里老一批蹬三轮出身的人。他这辈子的分水岭在五十六岁那年——蹬三轮蹬了二十来年,腰肌劳损,膝盖半月板磨得只剩一半,蹲下去系个鞋带都要扶着墙慢慢起。有一天他在街上拉了个客人去火车站,客人下车说了句“师傅你脚杆都在打闪闪哦”,他回来跟我嫂子说,不蹬了,再蹬下去要坐轮椅。第二天他就去捷安特专卖店推了辆车出来,三千八,黑色的,车架上印着个洋文标。我嫂子当时站在铺子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疙瘩,看了一眼说:“你脑壳有包,三千八买个自行车,你蹬三轮还能挣两个,你蹬这个还要倒贴饭钱。”我哥把车龙头一扳,说:“你懂个锤子,这叫锻炼。”
这一锻炼就是十二年。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他就从城北家里出发,沿岷江边的绿道骑到彭山再折回来,来回四十公里,风雨无阻。大年初一都骑。有一年下冻雨,路面结了一层薄冰,我嫂子把大门反锁了不让他出去,他翻墙走的,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膝盖摔青了一大块,进门还笑,说“今天只骑了三十公里,路上滑”。我嫂子把药酒往桌上一墩:“你死在外头莫喊我收尸。”我哥嘿嘿笑,拿药酒往膝盖上搓,搓完该吃吃该睡睡,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闹钟一响,照样爬起来。
这十二年,他确实很少生病。感冒都少,偶尔流两天鼻涕,喝两壶开水就压下去了。疫情那几年全家都阳过一轮,就他没得事,天天骑车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还跟我嫂子炫耀:“你看嘛,病毒都撵不上我。”每年医保卡里那点钱,他基本没动过。我嫂子有回跟他算账,说你这个身体,医保钱都浪费了。我哥说浪费就浪费,总比花出去强。全家人都觉得,我哥这个人,只要不摔跤,活到九十没问题。
上个月他满六十八,我侄儿在成都上班,专门请了假回来给他办生,在东坡湖边上一家鱼庄订了一桌。吃到一半,我侄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爸,我公司发了体检卡,家属也能用,我给你约了市医院的全面体检,下周二,你莫忘了去。我哥把信封往桌上一推,说我身体有啥子好体检的,不去。我嫂子在旁边把筷子一放:“你儿给你约都约了,你去一趟要死啊?”我哥最怕我嫂子那个语气,闷了一口酒,说去去去,查嘛,查完了喊你们放心。
下周二我陪他去的。市医院体检中心在门诊楼六楼,早上八点人挤得跟菜市场一样,全是老头老太太。我哥排队的时候还在跟我说,今天骑车只骑了二十公里,早上时间紧,回去要补起。抽血的时候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我哥说没事没事,我皮厚。做心电图的时候那个年轻医生眉头皱了一下,又让他翻了个身重新做了一遍,我哥问咋个了,医生说没咋个,机器有点接触不良。我哥信了,我站在旁边,看见医生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病历夹子里,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体检报告是三天后出来的,电子版先发到了我侄儿手机上。我侄儿在成都上班,那天下午给我打电话,声音是压着的,说幺爸,你去看一眼我爸的报告,心脏那个彩超,射血分数只有四十二,还有颈动脉有个斑块,医生建议马上做冠脉CTA。我问他这些数字啥意思,他说射血分数正常人六十以上,四十二说明心功能已经下降了,那个斑块要是脱落了,就是脑梗。我拿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半天,风把晾衣架上的床单吹得哗哗响,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哥要是倒了,我嫂子那个脾气,她撑不住。
晚上我跟我哥说,明天去成都一趟,华西或者省医院,把心脏重新查一下。我哥正端着一碗面在看新闻联播,筷子停在半空中:“查啥子?我啥子感觉都没得。我每天四十公里,我胸口不闷气不喘,我查啥子?”我说报告上写了,射血分数四十二。他把碗往茶几上一墩:“那个东西不准,我那天心电图做了两遍,机器接触不良。你莫听你侄儿瞎咋呼,他巴不得我住到医院里头去。”我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张德全你说话要讲良心,你儿是关心你。”我哥说:“关心我?关心我就莫一天到晚喊我体检,我身体好不好我自己不晓得?”那晚上家里吵了一架,我哥最后把卧室门一关,说“你们要去你们去,我不去”。
后来是我嫂子出的主意。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哥照常起来推车,发现车胎瘪了。打气打不进去,一看气门芯被人拔了。我嫂子在厨房里下面条,头都没抬:“我拔的。你今天不把心脏查清楚,这个车你莫想骑。”我哥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个气门芯,看了我嫂子半天,说:“你把气门芯给我。”我嫂子说:“你先把检查做了。”我哥把气门芯往地上一扔,进屋坐着去了。我侄儿当天从成都赶回来,开了三个小时车,进门就给他爹认错,说爸对不起,是我多事。我哥没理他。我侄儿又说:“爸,你要是不想去,那就不去。但我把话摆在这里,你那个射血分数四十二,哪天真出了事,你让妈咋个办?你让我咋个想?”我哥坐在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搓了半天,最后站起来说:“走嘛,去嘛,查完了我要回来骑车的。”
在省医院折腾了两天,冠脉CTA做了,心脏彩超重新打了,还背了个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把我哥那堆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说:“大爷,你这个情况,确实不适合再这么大运动量骑车了。心功能减退,加上颈动脉有斑块,你每天四十公里,心率长期在高位跑,心脏负荷太大了。你这不是锻炼,你这是透支。”我哥坐在诊室那个塑料凳子上,腰挺得笔直,说:“医生,我骑了十二年了,我啥子毛病都没得。”女医生说:“你那是没查。你这个射血分数,正常人六十以上,你四十二,说明心脏泵血能力只有正常人的七成。你感觉不到,是因为你底子好,身体在硬扛。但硬扛有个限度。”我哥问:“那我以后还能骑不?”医生看了他一眼:“骑可以,最多十公里,平路,慢慢悠。四十公里,想都莫想了。”
我哥从诊室出来,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很久。我嫂子去拿药了,我侄儿去缴费,就剩我跟他。他忽然跟我说了一句:“兄弟,你说我是不是傻。这十二年,我天天觉得自己在养生,结果养了个啥子嘛。”我说你也不能这么讲,你这十二年身体确实比同龄人好。他说:“好啥子好,人家医生说了,我这是透支。我天天骑四十公里,路上看到那些开车的都要超他们,我心里头得意得很。你嫂子以前喊我莫骑那么远,我说她不懂。现在好了,医生喊我莫骑了,我脸往哪里搁。”我说你脸往哪里搁不重要,你人要好好的。他把脸别过去,没再说话。
回家之后,我嫂子把自行车锁到了楼下柴火间里,钥匙揣自己兜里。我哥那几天就跟丢了魂一样,早上五点半准时醒,醒了坐在床沿上发呆,然后去阳台上站一会儿,回来烧水泡茶,打开电视看新闻,声音开得老大。我嫂子给他端早饭,他就吃,吃完把碗一推,又去阳台上站起。我侄儿打电话回来问情况,我嫂子在电话里说:“你爸这几天乖得很,不骑车了,就是话少了。”我侄儿说那不行,得给他找点事做。后来我侄儿在网上给他买了个钓鱼竿,说爸你去钓鱼嘛,岷江边上坐一天,照样是户外。我哥接过钓鱼竿看了一眼,往墙角一靠:“钓啥子鱼,我又不是那个性子。”
但人总不能天天在阳台上站着。过了一个星期,他自己去柴火间把我嫂子叫来,说你把钥匙给我,我不骑四十公里了,我骑十公里总可以嘛。我嫂子说医生说了十公里,你莫给我骑出个十一公里来。我哥说十公里就十公里,我骑到岷江二桥就回来。我嫂子把钥匙给了他,又补了一句:“手机开起,我打视频你要接。”我哥说好好好。第二天他真就骑了十公里回来了,进门第一件事把手机掏出来给我嫂子看:“你看嘛,八点零三分出去的,八点三十五分回来的,整十公里。”我嫂子白了他一眼:“你那是骑车还是赶场,骑那么快干啥子?”我哥说:“我控制到的,均速十五码。”
这事到现在过去快一个月了。我哥慢慢接受了每天十公里的节奏,有时候骑完了还去菜市场帮我嫂子拎菜回来。我嫂子这几天又有了新话头,说等天气暖和了,喊我哥带她去骑绿道,她也要买辆车。我哥说你买啥子车,你那个膝盖比我还差。我嫂子说那你载我嘛。我哥说自行车载人,你当是蹬三轮哦。两个人拌了两句嘴,我嫂子进厨房做饭去了,我哥坐在客厅里,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看环法自行车赛的重播,看到那些选手在山上飙得飞快,他嘴巴里啧啧两声,说这些娃儿,膝盖不要了。我说你以前不也这样。他说:“我以前是傻,现在我晓得怕了。”
我嫂子后来跟我摆龙门阵,说你知道你哥那天从医院回来,晚上跟我说了句啥子不。我说他说啥子了。我嫂子说,他坐在床上,把袜子脱了,看着自己那个膝盖,说“老婆,我要是早听你的,少骑一半,是不是就不至于嘛”。我嫂子说她当时鼻子一酸,但嘴上没软,说“你现在晓得也来得及”。我哥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就睡了,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闹钟照响,他按掉了,翻了个身又睡了半个小时。我嫂子说那是十二年来他头一回按掉闹钟。
这事我在家族群里说了,群里吵翻了天。我表哥在群里发语音,说“现在的医生就晓得吓人,好好的一个人,骑了十二年没事,他非说你有事,我看就是骗你去做检查赚钱”。我侄女回了一句:“舅舅你莫乱说,射血分数四十二是实打实的数字,这个骗不了人。”我表嫂又接了一句:“那也不能全听医生的,老年人不动更恼火,我隔壁那个老头就是听了医生的话不动,半年人就没了。”我嫂子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我点开听,她说:“你们莫吵了,你哥现在每天十公里骑起,钓鱼竿也买了,身体也没得啥子不舒服,我觉得这样就对了。医生的话听一半,自己的感觉也信一半,莫走极端。”群里安静了几分钟,我哥自己冒出来发了一句:“我自己的心脏我自己负责,你们一个二个操那么多心干啥子。我现在骑十公里,比那些天天坐起打麻将的强。”底下齐刷刷一排“点赞”的表情。
你说我哥这十二年错了嘛。他骑了十二年,确实比同龄人精神,六十八的人看着像六十出头,上楼不喘,搬袋米一口气上五楼。要不是这次体检,他可能再骑五年也没事,也可能哪天倒在半路上。你说我们全家逼他去体检错了嘛。我侄儿那几天急得嘴里起泡,我嫂子拔他气门芯,我陪他跑了两天医院,我们也是怕。但你说我们全对嘛。我哥那句话我记到现在——“我这十二年,天天觉得自己在养生,结果养了个啥子嘛。”他那个语气里头,有委屈,有不甘心,还有一点被我们合伙“骗”了的怨气。我嫂子呢,她到现在都觉得医生话说重了,吓到了我哥,但她也承认,要不是这次查出来,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拔那个气门芯。
昨天我哥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他骑到岷江二桥桥头,把车靠栏杆上,自拍了一张,脸红扑扑的,背后是江面和远处的彭祖山。配了一行字:“十公里,打卡。”我给他点了个赞,他回我一句:“你莫学我,你那个肚子,该骑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心想我哥这个人,心功能都减退了,管闲事的劲头一点没减。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连管闲事的劲头都没了,那就真不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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