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谍剧真正的创作空间不是去试探尺度，而是把人物挖深、把时代写透 |对话《交锋》总制片人张翼芸

“我们核心要弄懂国安从业者真实的工作方式、职业观念，以及长期从事这份工作的心理状态。如果仅依靠过往谍战剧的经验去想象，戏剧效果或许精彩，但职业逻辑容易失真。”

作者：倪兰、矜语

编辑：王子之‍‍‍‍‍‍‍‍‍‍‍‍‍‍‍‍‍‍‍‍‍‍‍‍‍‍‍‍‍‍‍‍‍‍‍‍‍‍‍‍‍‍‍‍‍‍‍‍‍‍‍‍‍‍‍‍‍‍‍‍‍‍‍‍‍‍‍‍‍‍‍‍‍‍‍‍‍‍‍‍‍‍‍‍‍‍‍‍‍‍‍‍‍‍‍‍‍‍‍‍‍‍‍‍‍‍‍‍‍‍‍‍‍‍‍‍‍‍‍‍‍‍‍‍‍‍‍‍‍‍‍‍‍‍‍

版式：王威

总制片人 张翼芸

从烟酒、药品的流通变化中推断驻军动向，在没有目标的空屋里日复一日地枯守，借着找猫、就医等生活点滴逐步建立信任，假扮同居情侣在生活琐碎里应对对手突如其来的摔杯试探……在《交锋》里，惊心动魄的生死谍战，在荧幕上具象成了经年累月的耐心拉扯。

在过往很长一段时间里，大众对谍战剧的审美习惯建立在强刺激与高频反转之上。但《交锋》对反谍日常的呈现，却有着一种罕见的“慢”与“去传奇化”的诚实。面对一份需要长期观察、且有大量实操细节因保密要求无法直接展示的特殊职业，创作者该如何跳出固有套路，挖掘新的故事空间？作为项目操盘手，又该如何统筹编剧、导演与专业部门，把跨越二十余年的时代洪流拍得鲜活可信？

在《交锋》仍在不断击起长尾声响之时，我们对话了该剧总制片人张翼芸，听她复盘这部现实主义反谍剧从深扎调研到落地成片的操盘全过程。在这其中，姚晓峰导演在年代质感塑造、人与时代关系刻画上的扎实功力至关重要，他跳出传统谍战剧惯用的酷炫化表达，确定下冷静、内敛、纪实化的创作路径；王小枪编剧则打破谍战剧固有的悬念结构，让敌我双方在漫长岁月中的研判、布局、互相周旋成为新的戏剧空间。

破除类型惯性

“时间博弈”替代“单一身份悬念”，开辟新空间

寻找新的破题点，是《交锋》操盘全过程的第一步。《交锋》从上世纪90年代的一桩导弹技术泄密案展开：国安干警马憩与新人何春晓着手追查庞大的情报网络，海峡对岸“军情局”的朱应甲则指挥林看山以台商身份进入大陆开展潜伏与策反活动。两组师徒分属不同阵营，彼此的较量一路延续至2015年前后。

张翼芸介绍，该项目由国家安全部发起。柠萌此前虽然打造过《猎狐》《猎罪图鉴》等涉案侦查剧，但国安反谍仍是陌生领域。深入了解后，团队发现，国安工作表面平静，背后却持续发生着判断与试探，他们认为剧集适合承载长线人物叙事，也与公司的现实主义创作方向契合。

项目启动之初，团队邀请王小枪担任编剧。他的两个构思成为开发基础：一是把反谍较量放进二十余年的社会变迁中，写长期博弈；二是写大时代背景下的小人物，关注普通人如何承担特殊使命。

然而，要真正打破观众对传统谍战剧的审美惯性，仅靠概念远远不够。为了摸清行业的真实情况，在国家安全部的支持与专业指导下，团队严格恪守保密政策，开展了两轮、累计近十个月的系统调研。

“调研的目的并不是挖掘猎奇秘闻，也不是直接照搬现实案件，”张翼芸坦言，“我们核心要弄懂国安从业者真实的工作方式、职业观念，以及长期从事这份工作的心理状态。如果仅依靠过往谍战剧的经验去想象，戏剧效果或许精彩，但职业逻辑容易失真。”

前期的调研，让团队更理解这份工作的内核。张翼芸介绍，在三年的剧本打磨中，团队确立了用“时间博弈”替代“单一身份悬念”的方向。

国安警员李凤歌的泄密线，以及马憩中后期的身份疑云，仍然构成重要悬念。与此同时，侦查线与潜伏线并行，双方在相互观察中调整判断与布局，悬念也延伸到长期取证和持久周旋。剧集还尝试剥离传奇化的窃密桥段，将情报获取放进生活细节之中。

这种去传奇化的写实感，在成片中被转化为极具说服力的细节。林看山初入大陆时，便综合当地物价、药品销量及外地烟酒流通的变化，推断驻军动向。这直观地向观众揭示了，现实中的有效情报，往往就源于对生活碎片与人际关联的拼凑比对。侦查一端，掌握线索与取得实质突破之间同样隔着漫长的距离，曹了平从被接近、交出机密到在香港被截获，经历多番拉扯；即使他被捕供认，外围网络仍未完全浮出水面。

电脑数据一线更直观地呈现了这种时间差。马憩、何春晓曾通过酒局和维修窗口取得林看山电脑存储卡的数据，却因加密无法马上读取，只能继续寻找其他突破口。直到多年后，锦兰才从旧数据中关联出更多邮箱线索。

张翼芸与编剧王小枪、姚晓峰导演协同把控，国安日常、两岸关系、科研攻关与社会变迁等庞杂的宏大命题，得以摆脱生硬的说教，全部依托具体的人物关系自然向前流淌。

在边界内起舞

专业把关、纪实美学与跨越20年的重工业统筹

明确人物和叙事方向之后，如何将其落实到各个制作环节，是张翼芸面对的另一重挑战。专业要求与年代跨度，都需要在筹备阶段得到回应。

她总结的首要经验是“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从采风、剧本到筹拍和成片，国家安全部在各个环节都给予了专业指导与把关。在张翼芸看来，这种专业把关提供了一条清晰的安全边界：“影视创作者擅长人物、故事和视听表达，但国安的职业逻辑、规范红线，必须由行业专业人士来校准判断。”

在确立了坚实的专业底座后，如何将暗流涌动的气质转化为视听语言，考验的是总制片人的组盘眼光。

姚晓峰导演与张翼芸共同对齐了克制的美学定调，摒弃传统谍战剧惯用的炫技式快节奏剪辑，走内敛、纪实化的创作路径，将视听语言匹配隐蔽战线工作“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内在特质。在具体拍摄中，剧集采用了趋近胶片的影像质感，大量启用生活化场景与自然光，并依据不同年代与地域区分视觉面貌。

从成片看，团队将空间参与叙事发挥到了极致：无论是返程航班上，马憩与朱应甲前后而坐，仅凭一张报纸的递送与交谈便在逼仄机舱内完成首次无声试探；或是在邻居监听线中，导演利用房屋平面图与棋子帮助观众清晰建立空间位置感；而当林看山突然登门拜访、不动声色地观察屋内陈设并故意摔碎杯子测试反应时，镜头完全依靠人物之间的站位、行动动线与信息差，在极其安静的日常家庭空间里拉满了令人窒息的对峙压迫感。

与此同时，二十余年的时间跨度给现场制片带来了堪称“重工业级别”的统筹难题。故事从90年代初的招商引资潮、夜市夜总会，一路推进到2015年前后的现代都市，二十年间大众的日常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全剧涉及近千个场景。

“年代质感绝不能只依靠少量复古道具做表面包装，”张翼芸深知大项目制作的考验往往藏在细碎的执行里，“小到一台老式电话机、BP机、办公柜，大到整条街巷的建筑风貌，任何细节出现年代错位，都会直接造成观众观感出戏。”

为了攻克这一难关，制片团队统筹美术、服装、化妆、道具各部门组建了专项考据小组，查阅海量历史图文资料，搜集采购了大量时代实物，对部分已经消失的年代建筑通过复原与改造完成呈现。团队还建立了多轮年代细节复核机制，逐场、逐镜头校验服化道与置景，减少不同年代之间的细节错位。

人物与选角方法论

在灰度中释放尺度，书写普通人的另一种伟大

《交锋》播出期间，不少观众和行业评论都提到一个直观感受：这部国安剧拍得很“敢”。无论是正派人物身上的挫败与内部猜忌，还是反派阵营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算计，都打破了传统主旋律国安剧非黑即白的刻板印象。

这也对应着柠萌“人塑内容，内容塑人”的理念。“大众认知中的伟大，往往指向轰轰烈烈、被看见被歌颂的功绩，但国安群体的奉献恰恰是隐匿的。”张翼芸阐述道，《交锋》真正想完成的表达内核是“另一种伟大”——“他们完成重要任务却不能对外言说，承受巨大精神压力却无处倾诉，甚至在家庭生活中还要承受旁人误解”。

为了让这份日复一日的坚守可感可信，主创们的共识非常明确，所有戏剧化设计必须扎根于自洽的人物逻辑，拒绝任何脸谱化的英雄或恶人。

马憩与何春晓的关系便经历了亲近与怀疑。何春晓初入行时因冒失亮明身份，迫使抓捕提前，自己也受到怀疑。审讯受挫时，马憩纠正他的问话节奏，又记得在生日泡面里加个鸡蛋。带教既有压力，也有不多言的关照。

中后期，马憩因审讯违纪被停职，随后以国际情报贩子的身份活动，师徒间的信任受到考验。何春晓不断跟踪、推敲师父的异常，直到最后才理解其秘密使命。早年由师父教给他的观察与判断，后来也被用来审视师父本人，师徒传承因此带上了更复杂的意味。

与此同时，何春晓与锦兰的搭档，则是另一种情况：两人为监听任务假扮同居情侣，林看山撤离后仍需留在据点待命。后来两人结婚，锦兰母亲住院时，何春晓因工作未能赶来，之后又醉酒回家，引发两人的矛盾。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细节，让无名英雄四个字真正落回了日常。

在另一阵营，朱应甲与林看山既有控制和利用，也有师徒情分。早期朱赠表，后来林回赠金表，物件承载着关系的变化。随着内部权力变动，两人对前途与退路的理解也在改变，私人情分始终无法脱离各自的位置。

林看山与秘书金丽娜的关系同样难以用单一动机解释。工作机会、债务与情感把金卷入他的生活。后来锦兰通过安排工作、陪同就医、读诗和找猫与金丽娜建立信任，推动她配合调查，但她对林的依恋并未随之消失。任务向前推进，人物仍要承受情感上的反复。

这类跨度长、变化细密的角色，也决定了选角思路。“选角优先考量的不是明星阵容，而是演员与角色气质、表演方式的适配。”张翼芸希望演员既能呈现当下状态，也能让观众相信岁月留下的变化。

马憩的关键是“沉得住”。张翼芸看中王凯克制的力量感，以及用眼神、细微动作表达情绪的能力，让角色从青年锋芒走向中年收敛有迹可循。彭昱畅身上“聪明但不世故”的少年感，则为何春晓保留了真诚与韧劲，使新人经历挫折后的成熟更有说服力。

欧豪外在的松弛亲近与内在的硬朗，恰好适配了角色表面作为台商游刃有余、暗地里却深陷多重牵扯的复杂层次。周依然身上安静隐忍的力量，则稳稳托住了锦兰大量伏案监听、密码分析以及在生活流中细腻攻心的戏份。再加上祖峰、成泰燊、吴越、董勇等实力派戏骨的加盟，共同织就了一张真实可信的时代社会关系网。

最后，国安局长吴声来退休时的嘱托，也让这份长期坚守有了具体的落点。他谈起职业生涯中多年未结的积案，并叮嘱同事继续追查林看山及其背后的网络。退休后，他仍在妈祖公园与长期单线联系的郑礼卿接头，接收由台而来的潜伏人员名单与技术可能泄密的预警。一个人的职业生涯有终点，未完的任务仍需有人接续。这些情节也呼应了张翼芸谈到的经验与信念传承，让隐蔽战线的长期付出有了更深的余味。

从调研、剧本开发到拍摄与后期，项目历时三年多。如何让创作团队、专业指导与出品方持续围绕共同目标推进，也成为张翼芸面对的一项重要制片课题。

回望这段旅程，张翼芸将所有的取舍与沉淀，凝结成了一句最深刻的创作感悟：“真正的创作空间不是去试探尺度，而是在既定边界之内，把人物挖深，把时代写透，把故事讲扎实。”

在类型剧迭代焦虑普遍存在的当下，《交锋》的破局无疑证明了：当创作者放下对悬浮爽感与噱头的执念，真正沉入时代的肌理与普通人的悲欢之中，那些看似受限的专业边界之内，反而生长着最动人的空间。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