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旅游时认识一名女游友,她今年53岁,韵味犹存,离异多年。
老赵是在贵州肇兴侗寨的民宿前台碰见她的。老赵五十八,退休前在县中学管后勤,老伴走了四年,闺女嫁到省城,平时就他一个人。这回出来是跟老同事约好的,结果老同事临时腰闪了,退团退票,老赵舍不得浪费订好的行程,硬着头皮一个人出了门。到民宿办入住的时候,前台说双人间出了点问题,免费给他升成两个单间,问他和后面那位女士能不能拼一下手续,省得重复登记。老赵说行,扭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位。
就是她,姓方,叫方明霞。五十三岁,穿件灰蓝色针织开衫,头发刚过耳,别到耳后,说话带点南方口音,不急不慢的。两人办完手续各回房间,老赵没多想。第二天一早吃早饭,又碰上了。方明霞端了碗粥坐他对面,问他是不是也是一个人。老赵说是,同事放鸽子了。方明霞笑了一下,说巧了,她也是被朋友放鸽子的,朋友家里老人住院来不了。
两人一聊,都是落单的,就搭了伴。头一天去堂安梯田,老赵爬得气喘吁吁,方明霞倒走得稳当,还回头等他。老赵不好意思,说你先走别管我。方明霞说,急啥,又没人催。等老赵喘匀了,她从兜里掏了颗糖递过去,说吃颗甜的补补气。老赵接过来,话梅糖,含嘴里酸甜酸甜的。
后面几天,两人越走越近。方明霞在杭州一家物业公司做主管,干了快二十年,离了婚十来年了。闺女跟着前夫,现在大学毕业已经工作了,跟她不亲不疏,逢年过节发条消息。老赵问她咋不找个伴。方明霞说,找啥,到了这个岁数,找个大爷回来伺候啊。老赵笑了,说也是,我闺女也劝我找,我说我一个人自在。
话是这么说,可老赵看得出方明霞不是那种真正自在的人。团里组织去苗寨看演出,别人都往前挤着拍照,方明霞站在后排,举着手机拍了张舞台就放下了。老赵问她咋不拍自己。方明霞说,拍自己干啥,回去发给谁看。这话说得轻,老赵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第四天晚上,民宿院子里有篝火,团里的人围坐着聊天。方明霞没去,老赵找了一圈,发现她在房间外面的长椅上坐着,面前搁了罐啤酒。老赵走过去坐旁边,问她咋不去凑热闹。方明霞说,有点累。老赵没追问,陪她坐了一会儿。方明霞自己开口了,说下午闺女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她前夫要再婚了,对方比他小十几岁,闺女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从别人嘴里听说。方明霞说她当时回了一句,关我什么事,挂完电话心里还是堵了一阵。
老赵说,你闺女这话说得不聪明。方明霞说,她也是好心,怕我难受。老赵说,那你难受不。方明霞喝了一口啤酒,说,不知道,说不上来,就觉得这十来年自己过得也不差,可人家那边欢欢喜喜办喜事,我这心里头空了一块。说完她看了老赵一眼,说,这话说出来矫情了。老赵说,不矫情,人又不是木头。
那天晚上方明霞说了不少事。当年离婚是因为前夫外面有人,她没闹,拿了该拿的钱搬出来了。闺女判给男方,她每周去看,后来前夫再婚那女的生了儿子,她闺女在那边越来越边缘,高中就住校了。方明霞想接过来,前夫不放,闺女自己也不愿意动。这事一直是她心里一个结。
老赵听完,想起自己老伴走之前那两年,病反反复复,他在医院陪床,跟闺女相处的时间少,后来闺女嫁人,总说爸你那时候顾不上我。老赵心里明白,闺女不是怨他,是那段时间缺了陪伴。人到了五六十岁回头看,好些事当时觉得处理得对,过后才知道有更好的法子。可日子不给人重来的机会。
老赵跟方明霞说,我老伴走之前跟我讲,说老赵你这个人,啥事都爱憋在心里,往后别这样,该说的话要说。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发现她说得对。有些话憋着憋着就烂了,说出来,哪怕解决不了,心里能松快些。
方明霞把啤酒罐捏扁了搁在脚边,说,老哥你老伴是个明白人。老赵说,是,比我明白。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方明霞说,谢谢你听我唠叨。老赵说,我也没干啥,就坐这儿听。
后面两天行程,方明霞明显松快了。在肇兴侗寨逛的时候,她主动拉着老赵去一家蜡染店,说要给老赵闺女挑块桌布。老赵说不用破费。方明霞说,又不贵,我给自己也挑一块。最后她挑了两块,一块蓝底白花的给老赵,一块深绿底子的自己留着。老赵过意不去,在隔壁银饰摊上买了一对银耳钉,说回赠。方明霞接过来看了看,说样式还行,没嫌他眼光差。
散团那天在贵阳机场,方明霞的航班比老赵早两个小时。两人在安检口外面站着等。方明霞说,老赵,回去以后有机会来杭州玩,我带你逛逛西湖,那边我熟。老赵说,行,你要是有空来我们县里,我请你吃羊肉泡,我们那有一家老店,开了三十多年了。方明霞说,那说好了,别到时候忘了。老赵说,忘不了,我记性好着呢。
方明霞进安检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老赵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发现这几天他跟方明霞的合照一共就两张,还是团里别人帮忙拍的。一张在梯田边,两人都眯着眼;一张在篝火旁,方明霞笑得挺自然。老赵把这两张照片存进相册里,又设了个单独的分组。
回家以后,老赵照常过日子,早上遛弯,下午下棋,晚上看电视。过了三天,方明霞发来一条消息,问他到家没,这两天咋样。老赵回她,到了,一切正常。隔了一会儿方明霞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把老赵送的那对耳钉戴上了,耳朵拍了张特写。老赵放大看了看,回了句,挺好看。方明霞发了个笑脸过来,说,老赵你这人,夸人都夸得这么省字。
从那以后,两人隔三差五说几句话。方明霞在物业上班忙,有时候晚上十点才回消息,老赵也不催。有回老赵闺女打电话来问他最近咋样,老赵顺嘴提了一句旅游认识了个朋友,杭州的,人挺好。闺女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说,爸,你一个人要是觉得闷,找个伴我没意见。老赵说,你想哪去了,就是普通朋友。闺女说,普通朋友你专门提一嘴。老赵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他自己琢磨了一下闺女的话,又琢磨了一下方明霞这个人。方明霞跟团里那些大姐不一样,不张罗事也不凑热闹,可该说话的时候不含糊。她离了婚这么多年,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有条有理,苦处有,可没让她变得不好相处。老赵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往下想。
过了半个月,方明霞发消息说下周末来老赵这边出差,跟着公司的人来看一个项目,问老赵有空见一面不。老赵说,有空,你来我就有空。方明霞来的那天,老赵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去那家羊肉泡老店订了个位置。方明霞忙完了正事过来,穿的是便装,头发还是那样别在耳后。她坐下来第一句话是,老赵,你好像比旅游那会儿胖了点。老赵说,回来以后没怎么动,吃得好睡得香。方明霞笑,说,那说明你日子过得舒坦。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方明霞说下次让老赵去杭州,她请吃楼外楼。老赵说楼外楼贵,随便找个面馆就行。方明霞说,你大老远来一趟我请你吃面,回头你该觉得我抠了。两人你来我往说了一堆没营养的话,谁也没提以后到底怎么着。
临走的时候,方明霞从包里掏了个小盒子给老赵,说在杭州买的,让他回去再拆。老赵回家拆开一看,是一根皮带,皮子软和,扣是哑光的。盒子里还塞了张纸条,写着:老赵,下次见面别穿那条松紧带裤子了。老赵把皮带抽出来看了看,对着镜子比了比,自己都笑了。他翻出手机,给方明霞发了条消息:皮带收到了,下次见面我系上。
方明霞秒回:这还差不多。
老赵放下手机,把皮带仔细卷好放回盒子里。他想起旅游那几天,方明霞帮他挑桌布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在机场回头摆手的样子,又想起她刚才吃饭时一边嫌羊肉泡馍太油一边把碗吃干净的样子。五十三岁的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张扬,可稳当,让人觉着靠得住。
他拿起手机给闺女发了条消息,说周末你要是有空回来一趟,爸请你吃饭。闺女回了个问号。老赵打字:有个事跟你说,我认识了个阿姨,杭州的,人挺好。发完他把手机搁桌上,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的时候,手机叮了一声,闺女回了四个字:带来看看。
老赵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壶里的水咕嘟咕嘟顶着壶盖,热气冒出来,厨房里暖烘烘的。人到了这个岁数,好些事看开了,可有些念想反倒更实在。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人,能一起喝碗热汤,能互相打趣两句,比啥都强。日子长着呢,慢慢来,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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