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他是湖北人，娶了个武汉独生女，婚后才发现日子跟想的不一样。
这句话是赵德柱后来跟工友喝酒时说的。说的时候他端着杯子，啤酒沫挂在杯沿上，手指头在杯壁上蹭了蹭。工友问他怎么个不一样法，他把杯子搁下，从头讲。
赵德柱是湖北孝感人，在武汉读的大学，毕业后留在武汉做水电安装。媳妇叫周小敏，武汉本地人，独生女，在街道办上班。两个人是大学同学介绍的，处了一年多结的婚。结婚前赵德柱觉得周小敏挺好，说话直，不拐弯，吃饭抢着买单，不占人便宜。结婚后住到一起，他才发现不对劲。
头一桩是花钱。赵德柱从小家里穷，他妈买菜为两毛钱能跟人磨半天。他参加工作以后也省，工资发下来先存一半，剩下的掰着花。周小敏不一样。她爸妈都是国企退休的，家里两套房，从小没缺过钱。她买东西不看价，超市里拿起来就搁购物车里。赵德柱有一回跟她去超市，看见她拿了一盒车厘子，标价六十八。他把盒子放回去，换了盒苹果。周小敏又拿回来，说我想吃。赵德柱说太贵了。周小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车厘子搁进车里，推着车走了。结账的时候赵德柱要付钱，周小敏把他挡开，刷了自己的卡。
第二桩是家务。赵德柱觉得家务活就该女人干，他妈就是这么过来的。周小敏不干。她跟赵德柱说，我上班也累，凭什么我干。赵德柱说那谁干。周小敏说一人一半。赵德柱说做饭我也不会。周小敏说学。头一个月，赵德柱做的饭没法吃，炒青菜放半碗水，煮成了菜汤。周小敏没骂他，自己下了碗面，端到桌上，给他也盛了一碗。赵德柱端着面，有点不好意思。后来他学着炒，炒糊了周小敏也说好吃，炒咸了周小敏就多扒两口饭。学了半年，能上桌了。
第三桩是亲戚。赵德柱老家亲戚多，七大姑八大姨，逢年过节要走动。周小敏家亲戚少，她爸那边一个伯伯，她妈那边一个舅舅，过年吃顿饭就完了。刚结婚那年春节，赵德柱带周小敏回孝感。他大姑问她做什么工作的，她说街道办。大姑说街道办好，铁饭碗。又问一个月挣多少，周小敏说了个数。大姑嘴快，说那还没我家强强多。周小敏笑了一下，没接话。晚上回屋，赵德柱跟她道歉。周小敏把外套挂进柜子里。
“你大姑说的没错。强强跑销售，挣得比我多。”
赵德柱坐到床边。
“你不生气？”
周小敏转过身看着他。
“生什么气。她说的是实话。但你得跟你大姑说一声，下次别当着人面问工资。不礼貌。”
后来赵德柱真去说了。他大姑还不高兴，说问一句怎么了。赵德柱站在灶台旁边。
“大姑，人家城里人不兴问这个。”
第四桩是过年回谁家。赵德柱想回孝感，周小敏想留武汉。头一年吵了一架。赵德柱说我是儿子，过年得回去。周小敏说我是独生女，我爸妈两个人过年多冷清。吵到最后，周小敏说那你回去，我留武汉。赵德柱不吭声了。后来他想了个办法，过年把两边老人接到武汉来，租了个短租的房子，一起过了个年。周小敏她妈做饭，赵德柱他妈打下手，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聊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手拉着手。赵德柱站在客厅里看着，愣了一下。
后来日子慢慢过顺了。周小敏学会了腌腊肉，赵德柱他妈教的。赵德柱学会了做清蒸鱼，周小敏她爸教的。两家人轮着过年，一年孝感一年武汉。周小敏花钱还是不看价，但她开始往家里买东西的时候也问赵德柱一句，这个要不要。赵德柱还是省，但他不再把周小敏买的东西放回货架了。
有一回工友问他，你媳妇跟你吵不吵架。赵德柱把啤酒瓶放下。
“吵。刚结婚那会儿三天两头吵。后来不吵了。”
“怎么不吵了。”
“想明白了。她花钱有她花钱的道理，我省钱有我省钱的道理。谁也不比谁高一等。她买盒车厘子，我少抽两包烟，扯平了。”
工友笑了。赵德柱也笑了。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去结账。出了小饭馆，路灯亮着，他骑电动车回家。周小敏在客厅看电视，见他进来，把茶几上那盘车厘子推过去。
“今天超市打折，买了一盒。你尝尝。”
赵德柱坐到沙发上，拿了一颗塞嘴里。甜的。他嚼了两下，又拿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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