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辆车的油管半夜被人剪了!加代把八辆车开到他门口,一字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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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广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从第一辆数到第八辆。一九九四年九月十二,早上六点半,货运市场门口那条街,八辆车排成一列。

“八辆,一辆不少。”他说。

“今天跑哪条线。”加代从车上下来。

“三水,两趟。”周广龙说,“一趟六十,八辆车一天跑下来九百六,油钱三百四,剩下的分给司机和装卸。”

“这个月还行。”

“行不行就看市场门口那块地。”周广龙往市场门口一指,“詹有福在那儿摆了张桌子,一趟五块。”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周广龙说,“他拉了六车土把市场门口那块洼地垫平了,垫完就摆桌子收钱。他说地是他垫的。”

“你交了多少。”

“一分没交。”周广龙说,“我这八辆车,一天进出十六趟,一趟五块,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我这车队一个月才挣多少。”

“你先别跟他顶。”

“我怎么不顶。”周广龙说,“昨天我让他把桌子挪半米,他说这块地是他的,挪不了。”

“桌子挪不了,车还得跑。”加代说,“八辆车今天先出,钱的事我来。”

“你要是给了,往后就都得给。”周广龙说,“这条街上不止我一个车队,别人看着我。”

加代在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街对面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修车摊,一块旧油布铺在地上,上头排着扳手、钳子、螺丝批、一只打气筒。摊主姓翟,六十四岁,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年车。他右手五个指头都是黑的,洗不掉,右膝盖上有一块硬茧,跪着修车跪出来的。

“翟师傅,早。”加代走过去。

“早。”翟师傅说,“你这车队今天出八辆。”

“八辆。”

“第七辆后轮那条胎该换了,花纹磨平了。”翟师傅说,“一条胎九十,我给你问过价了。”

“你怎么知道第七辆。”

“我听声。”翟师傅说,“它过这块石板的声音跟别的七辆不一样。”

“一九九一年冬天。”加代把摊子边上那只打气筒扶正了,“我在韶关翻了车,三车货散在路边。”

“你那年瘦。”翟师傅说,“脸上一层灰。”

“那天夜里零下三度。”加代说,“有个人替我在路边守了一夜,一箱一箱把货搬到路肩上,搬完坐在车头上抽烟,守到天亮。”

“那是周广龙。”翟师傅说,“他第二天回来,嘴唇全是裂的,在我这儿买了一盒冻疮膏,八毛。”

“他一句怨话都没有。”

“他跟我说不冷。”翟师傅说,“我给他抹上,他第二天又跑了一趟。”

“他一句都没跟我提过油钱。”

“他不会提。”翟师傅说,“他那个人,就是嘴上凶。”

那天夜里十一点,八辆车的油管全被人剪了。剪口齐,一截一截落在地上,一共八条。第二天早上头一个出车的是个二十三岁的新手,车开到桥头,油门一踩没反应,方向盘一打,车头往桥墩那边偏过去,最后半尺停住。

“我踩了三脚。”那小子坐在路边说,两条腿抖得站不住,“我以为刹车也没了。”

“你坐这儿。”加代把他按在马路牙子上,从车斗里拿了一只搪瓷缸,倒了半缸水,“先喝水。”

“车是我开出去的。”

“车不是你弄坏的。”加代说,“你先喝。”

那小子端着缸子,喝了两口,手还在抖,水晃出来洒在裤腿上。加代一只手压着他的后背,压了半个钟头。

“你家在哪儿。”加代问。

“河南。”那小子说,“我头一天出车。”

“头一天出车就碰上这个,往后心里会落个影子。”加代说,“记住,车坏了是车的事,不是你的事。”

“你在我这块地上,一趟五块。”詹有福从市场门口走过来,五十岁,穿一件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一沓零票,“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油管是自己老化的,年头长了都这样。”

“八条一起老化。”加代说。

“巧了。”詹有福说。

“别的车队都交,你的车队也一样。”詹有福把那沓零票往手心里一拍,“在我这块地上,就是车。车走我的地,就得给钱。”

“你这块地,是市场的。”

“土是我垫的。”詹有福说。

加代没接话。他手上还按着那小子的后背。

“一天五块,我这车队给你八十。”加代说,“你别动我的人,别动我的车。”

“八十。”詹有福笑了,“我这儿停车一趟五块,你这车队一天进出十六趟,八十是对的。可你这八辆车停在这儿不动,占着我这块地一整天,那又是另一笔。”

“车走你收钱,车停你也收钱。”

“走是走的钱,停是停的钱。”詹有福说。

“那你要多少。”

“停着不走,一辆十块。”詹有福说。

“昨天五块,今天十块。”

“昨天你没给钱,昨天是昨天。”詹有福说。

隔天上午,加代让人去问了一句。

“他怎么说。”加代问。

“油管是自己老化的,赔不了。”乔巴说,“他还说了一句,让我别在他门口站着。”

第三天,加代亲自把那五块钱递过去,詹有福没接。

“十块。”詹有福说。

“这是五块。”

“五块我不收。”

当天下午,市场门口那根电线杆上立起一块木牌,红漆写的字:这条街的车,一趟十块,不交者不得入内。木牌钉得高,站在街口一百米外都看得见。

“一趟十块。”周广龙说,“他这是逼我们不走这条街。”

“那就走这条街。”加代说,“车照跑。”

第四天早上,翟师傅的摊子被挪了。詹有福那边的两个人过来,一个人把油布四角一提,工具全兜在布里,往街对面一搁。

“这块地上不许摆摊。”那人说。

“我在这儿摆了二十年。”

“二十年也是占道。”那人说,“一堆破烂,一天到晚摊在这儿,客人怎么停车。”

“我修车,客人来修车。”

“修车去铺子里修。”那人说,“你这堆东西,明天别摆过来。”

“我这摊东西值两百多。”翟师傅说,“摆在这儿二十年,没挡过谁的路。”

“今天挡了。”

翟师傅没说话,蹲下去把油布重新铺开,一件一件把工具摆回原位。摆扳手的时候他按长短排,从最长的那把开始,一把一把排过去。

第五天中午,那一整套扳手被踢进了路边的排水沟。踢的人踢完还站着看。

“捡吧。”那人说。

翟师傅走到沟边,蹲下去,一只手撑着沟沿,另一只手往水里探。沟里有半尺水,上头浮着树叶。他把扳手一把一把捞上来,一共九把,最长的那把掉在沟底,手指够不着,他整个人趴下去,肩膀卡在沟沿上。

“要不要帮忙。”加代在他后头问。

“不用。”翟师傅说,“我知道它在哪儿。”

第九把捞上来,他用袖子一把一把擦,擦完按长短排回木箱。木箱是旧的,右上角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茬。他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块布,把箱盖擦了擦,扣上搭扣,扣了两回才扣严。

“阿叔。”加代说,“明天我把车开过来,你能不能给我一处处查油管。”

“八辆。”

“八辆。”

“从早上查到天黑,我看得完。”翟师傅说,“一条油管八块,八辆要换十六条,你要舍得。”

“舍得。”

“那你把车开过来。”翟师傅说,“箱子我搬得动。”

那两个来拔气门芯的,是第五天夜里来的。

“盯了几夜。”加代问。

“两夜。”马三说,“第二夜十一点半,两个人从街口摸进来,一个拿钳子,一个提一只塑料袋,袋子里是气门芯。”

丁建从车底下出来,一把抱住前头那个的腰,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后头那个想跑,被一峰从车尾绕过来堵在轮胎上。

两个人被按在车边上。加代蹲下去,捡起那把钳子和那只塑料袋,袋里是十几颗气门芯。

“你们自己把这两条胎卸下来。”加代说,“卸完摆在牌子底下。”

“卸不了。”一个说。

“能卸。”加代说,“你们连气门芯都会拔。”

两个人蹲在地上卸了半个钟头。加代帮着抬轮毂,右手手背让边角刮开一道,肉翻着,从虎口一直到腕子。

“别抬了。”丁建说。

“抬完。”加代说。

两条胎卸下来,竖在那块木牌底下,一个靠着一个。

第二天一早,翟师傅来了。他先看了加代的手。

“这道口子得包。”他说。

“等会儿包。”

“现在包。”翟师傅从木箱里摸出一小卷纱布,一瓶红药水,“你手背上有油,不包要发。”

他给加代包手的时候,加代看着他那只手。五个指头都是黑的,指关节粗,缠纱布的时候一点也不抖。

加代站在那块空地的牌子底下,手里捏着五块钱。詹有福的屋里亮着灯,门半开着。

八辆车是早上八点开过来的。周广龙开第一辆,远刚开最后一辆,八辆车头朝里,一辆挨着一辆,把詹有福的门口挡得严严实实。车与车之间隔着一臂宽,人侧着身子能过去。街上的人从两头围过来看,站在车斗上、车头上。

“你们干什么。”詹有福从屋里出来。

“停车。”加代说。

“停车停到我门口来了。”

“你说这块地是你的。”加代说,“我八辆车停我自己的地方,也给你交钱,一趟十块。”

“你堵我的门。”

“我停我的车。”

“要讲数可以。”詹有福说,“你先给我个面子,把车挪开。”

“今天不讲数。”加代说,“今天讲的是这块地是谁的。”

到九点半,詹有福那边十来个看场的从街两头聚过来。头一个动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伸手去拉第一辆车的车门。丁建在车门边站着,一把把他的手按在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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