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盾构机卖给印度，为什么要等中国放行？

来源|科工力量

中国对盾构机实施出口管制，印度先坐不住了。

10月19日，商务部、海关总署发布2026年第50号公告，宣布对盾构机、硬岩隧道掘进机及其关键零部件、再制造技术，以及特定性能的步履式挖掘机、高原型湿喷机实施出口管制。新规将于11月18日正式实施。

商务部 海关总署公告2026年第50号 公布对盾构机等物项实施出口管制的决定

公告还区分出口目的地：向与中国存在争议的敏感国家和地区出口，需要申请许可；向其他国家和地区出口，通过登记填报信息获取出口凭证。设备离开中国后，境外组织和个人未经许可，也不得向相关敏感目的地转移、提供中国原产的受控物项。

虽然没有点名具体国家和地区，但印度媒体很快把这项政策与本国基建联系起来。

印度报业托拉斯19日的报道宣称，中国的管制可能影响印度地铁、高铁及边境地区的隧道项目；20日，《经济时报》又援引印度官员的话称，政府准备召集相关产业界讨论应对方案，盾构机等特殊装备的进口可能出现问题，进而影响包括高铁在内的部分重大工程。

印度着急的原因，远不只是少了几家供应商。其重大工程使用的设备，有些虽然挂着德国品牌，却同样需要由中国工厂交付。寻找替代设备，也涉及不同地质条件下的设计、关键部件配套，以及设备投入使用后的维护和改造。

这背后，是中国在全球盾构机产业中承担的角色的变化。

01

中国依法加强相关出口管理

让印度紧张的原因之一，是管制物项与其本国工程需求的对应。

首先是全断面隧道掘进机。土压平衡、泥水平衡盾构机主要用于地铁、城市地下隧道等工程；硬岩掘进机则适用于山岭铁路、公路和水利隧道。这些都与印度近年来大规模推进的基础设施项目息息相关。

新规还将刀盘刀具、主驱动系统、螺旋输送机、管片拼装机，以及相关再制造技术纳入管制范围。要知道，盾构机属于高度定制化的工程装备，施工过程中要更换刀具、维修关键部件，换到新项目，还需要根据实际地质和施工条件调整设备。这意味着，对生产方的依赖并不会随着整机交付而结束。后续的零部件供应、设备调整和再制造，同样关系到工程能否顺利推进。按照公告，更换品牌或者经第三国转移，也不能自动免除中国原产受控物项向相关敏感目的地转移、提供时的许可要求。

另外两类装备，则与高原、山地等复杂地形施工有关。

一类是具有较强越障、涉水、爬坡能力的步履式挖掘机，可以在普通工程机械难以进入的陡坡、沟壑等地形开展作业。另一类是用于海拔3000米以上地区、同时满足公告所列性能要求的高原型湿喷机，主要用于隧道开挖后的混凝土喷射支护，帮助加固岩壁。

这些设备天然具有军民两用属性，特别是在高原地区，道路、隧道建设既关系民生交通，也可能服务军事运输和边境保障。

印度方面早就准备将这些设备用于军事。2024年启动的辛昆拉隧道项目，全长约4.1公里，海拔约4800米。印度政府明确表示，这条隧道将便利军队和装备运输，改善通往列城的全年通行条件。

中国盾构机在印度施工

印度智库也承认工程装备供应与边境建设之间的关系。

2025年2月，印度观察家研究基金会发表文章，提到海瑞克已有75台盾构机参与印度工程，累计完成近200公里隧道施工。文章指出，印度曾长期依赖海瑞克在广州、上海的制造基地，相关需求不仅涉及地铁、公路和铁路，也包括中印实际控制线附近具有战略意义的山岭隧道。

工程装备的用途，不能只看采购合同上的民用名称。中国依法加强相关出口管理，正是要对这些军民两用装备的最终用途和流向进行审查。符合国际通行做法，维护国家安全和利益，更好地履行防扩散等国际义务。商务部也明确表示，对符合规定的出口许可申请，中方将予以批准。并不会影响正常国际贸易。

02

德国品牌，中国制造

2024年10月，印度商务部长戈亚尔在陪同时任德国副总理兼经济部长哈贝克乘坐德里地铁时，当面抱怨海瑞克盾构机无法按期交付，甚至提出应该停止购买德国设备。哈贝克听后十分意外，追问这些机器是不是在中国生产。得到肯定答复后，双方继续讨论供应问题。

这段插曲之所以受到关注，在于印度采购的是德国品牌，设备却由德国企业设在中国的工厂制造。

类似情况早就存在。2020年，《印度快报》调查发现，当时孟买重大基建工程使用的18台盾构机，全部有中国制造背景：8台来自中资企业，另外10台虽然挂着西方品牌，却同样在中国生产。

对海瑞克来说，中国基地也并非只为中国市场服务。2025年12月，德国外长瓦德富尔访华期间，专程参观了海瑞克广州南沙工厂。企业公开介绍，南沙是其全球重要生产基地之一，承担国际项目设备制造，海瑞克在中国多地拥有约950名员工。

德国外长参观海瑞克南沙工厂

印度当然也想像这样把制造环节留在本国。海瑞克早在2007年就在钦奈设立子公司。其官网显示，2022年7月至2023年7月，当地工厂曾为钦奈地铁项目制造10台土压平衡盾构机。2024年，海瑞克又宣布，将在钦奈制造两台直径15.62米的大型盾构机，核心部件由德国施瓦瑙总部供应。

但印度高铁项目采购的设备，仍然需要中国设备。今年3月，《印度快报》报道，用于孟买—艾哈迈达巴德高铁隧道的海瑞克设备由广州发运，开挖直径达到13.65米。

2025年7月31日，印度国有企业BEML发布意向征集文件，寻求盾构机自主开发的设计咨询合作。文件涉及直径6米至16.5米的机型，要求合作方提供机械、液压、电气和控制系统设计，完成设计验证、制造图纸及工厂验收程序等工作。

今年8月，路透社又披露，印度准备推出12亿美元的高端工程装备制造激励计划，争取未来7年吸引18亿美元投资，盾构机正是重点支持的设备之一。

从引入外国企业设厂，到寻求设计合作，再到投入财政资金，印度希望补齐的，已经不只是整机的生产场地。

不过一座工厂可以通过投资建成，复杂装备产业多年积累的制造技术、供应商配套和工程经验，却难以在短期内复制。能够生产机器，与能够根据不同工况持续交付、维护和改造机器，中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03

中国盾构机，从进口依赖到全球近七成

中国盾构机从0到1，走了20多年。20世纪90年代，随着国内城市地铁和大型地下工程建设加速，中国大量引进德国、日本等国的隧道掘进设备。国内企业缺少自主设计能力，面对昂贵的采购、维修费用和国外企业的技术限制，也缺乏足够话语权。

2001年，中国中铁所属团队开始推进盾构机自主研发。2008年，中铁隧道集团等单位研制的“中国中铁1号”盾构机下线，中国在复合式土压平衡盾构机自主研发方面取得重要突破。

“中国中铁1号”盾构机

今年4月，中国工程院院士杨华勇在《浙江日报》发表文章，回忆团队当年的研发经历。这台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复合盾构机在天津地铁投入实际施工，将地面沉降控制在3毫米以内。

对于地下工程而言，这个数字意义重大。盾构机既要挖通隧道，也要尽量减少对地面建筑、道路的扰动。国产设备的性能，需要在实际工程中得到证明。

整机之外，关键零部件也走了同样的道路。主轴承负责为刀盘提供旋转支撑，承受掘进过程中的主要载荷，长期以来是国产盾构机需要突破的关键部件。

2015年，中铁装备联合洛阳LYC轴承有限公司、郑州机械研究所开展攻关。经过约5年研发，首批国产化6米级常规盾构用3米直径主轴承、减速机在2020年通过试验检测，随后进入整机应用。

2022年4月，搭载国产3米级主轴承的“中铁872号”，完成苏州轨道交通6号线相关区间的掘进任务。施工中，这台设备最高月进尺达到600米，国产主轴承的稳定性和可靠性得到了实际验证。

中铁872号盾构机整机

中国庞大的基建市场，给装备企业带来了连续订单，也给技术研发提供了长期应用和验证的条件。

根据杨华勇今年4月披露的数据，国产盾构机国内市场占有率已超过95%，全球市场份额接近7成。

从过去依赖进口，到如今成为全球主要供应方，中国盾构机的优势，已经从整机生产延伸到关键部件和工程应用。这也是印度增加几座工厂，仍然难以迅速复制的部分。

2025年7月，《工人日报》报道，中铁工服曾将杭州项目的一台设备从开挖直径6.28米扩至6.48米，又在重庆项目中将另一台设备从6.98米缩至6.88米。看起来只有十几、二十厘米的变化，却涉及关键受力结构调整，需要相应的设计和制造能力。

这类能力也跟随国产设备走向海外。今年4月，中铁装备披露，其研制的“米蕾耶号”土压防爆盾构机，在意大利一项高速公路隧道工程中完成首区间施工。这台开挖直径10米的设备，曾服务于法国巴黎地铁16号线，并在欧洲完成再制造后投入新的项目。

“米蕾耶号”盾构机在意大利施工的现场照片

设备卖出去以后，能否继续使用、经过改造后能否满足下一个项目的要求，直接影响施工企业的设备投资和工程成本。对于装备企业，整机交付后的部件供应、技术服务和再制造，构成了持续经营的业务。

过去常见的一种全球产业分工，是发达国家掌握研发和品牌，其他国家承担制造和组装。中国盾构机产业的发展，已经超出了这种简单划分。这里既有承担全球订单的外国品牌工厂，也有掌握自主研发技术的本土企业，还有能够改造不同品牌设备、在海外继续提供服务的工程团队。

换句话说，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早已不只是世界工厂。从整机制造到关键零部件，从工程验证到跨品牌再制造，制造与创新在中国同时发生，并随每一项工程持续累积、向上游延伸。盾构机的故事说明：当一种产品的全部能力环节——设计、制造、施工、服务——都沉淀在同一个产业体系里，它就重新定义了全球采购的规则。这个体系越完整，中国在全球工业格局中的分量就越重，也越难被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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