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作者：王玉臣
老周把相册往桌上一拍，塑料封皮震得哗啦响。女儿晓雯和那个叫小陈的男朋友刚进门，拖鞋还没换利索，就被这阵仗镇住了。
“看看，九八年，南边工地。”老周手指头戳着照片里一个灰扑扑的人影，安全帽压到眉毛，“你妈那会儿在省城念大学，一学期学费加生活费顶我半年工钱。我一天搬六百块砖，砌三面墙，晚上回去腰都直不起来。”他翻过一页，另一个角度，几个年轻人蹲在工棚前吃饭，铝盆里的白菜豆腐看得清清楚楚，“左二这个，你赵叔，供他对象读卫校。右边那个，你刘叔，对象在念中专，他攒钱等着人家毕业。”
小陈恭恭敬敬往前探了探身：“叔，您真了不起。现在……现在很少听说这种事了，都得上新闻。”
“放屁。”老周筷子往桌上一拍，鱼香肉丝跳了两下。
晓雯在桌子底下踹了小陈一脚，小声说：“爸，小陈意思是现在这种事稀罕，您当年……”
“当年工地上八个兄弟，六个在供对象读书，剩下俩攒钱等对象离婚！”老周嗓门没降，“你王叔，对象师范大学的，毕业那年暑假他揣着八千块钱去接人，人家爹妈留他吃了顿饭，第二天姑娘跟他回工棚收拾行李，九月一号直接领证。就这，当时没人觉得稀奇，你王婶儿还嫌自己没本事，说要是能考上研究生，她男人还能再多干两年。”
饭桌上一阵安静。小陈表情复杂，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晓雯看了他一眼，替他开口：“爸，现在确实不一样了……网上都说，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小陈是觉得您这觉悟难得。”
老周瞪了闺女一眼，又看看小陈，那眼神像在工地验收水泥标号。“你觉得我伟大？”
小陈赶紧点头。
“伟大个屁。”老周往椅背上一靠，啤酒肚顶起衬衫扣子，“我当年就没想过她会跑。她要是跑了，那是她瞎，我顶多骂三天，第四天还得上工。可我压根没往那处想。”他指指自己脑门，“脑子里就没这根弦。她读大学，我干活，她毕业，咱结婚，这不天经地义吗？跟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天经地义。”
他顿了一下，看着小陈：“你们现在觉得感动，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你们打开始就觉得——那姑娘八成会跑。”
小陈脸有点红。
老周叹了口气，夹了颗花生米：“我跟你阿姨结婚二十五年，前年她单位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吓得半夜睡不着，搂着我胳膊说‘老周你当年那六千块砖没白搬，我这辈子记着呢’。”他笑了笑，“你猜她第二天干啥？给我买了份重疾险，受益人写的她自个儿名字。我说你这算盘打得响，她说废话，你倒了谁给我还房贷。”
晓雯噗嗤笑出声。小陈也跟着咧嘴，气氛松下来。
“行了，吃饭。”老周把相册合上，“小陈啊，叔不跟你讲大道理。你就记住——你真心对一个人好，别先替人家把‘变心’的剧本写好。你要是天天琢磨‘她会不会上岸先斩意中人’，那你俩这日子，打根上就是歪的。”
小陈端起酒杯：“叔，我敬您。我跟晓雯，肯定不整那些虚的。”
“别整虚的，”老周跟他碰了一下，“下回别买什么礼盒，扛两袋米来，实在。”
晚上送走俩人，晓雯发微信：“爸，小陈说他今天受教了。他说你像那种老派武侠小说里的大侠，平时骂骂咧咧，骨子里认死理。”
老周回了个语音，背景音是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让他少看那些破小说。你告诉他，我要真是大侠，当年就多搬两千块砖，给你妈买条金项链。那会儿工头克扣工钱，我跟他干了一架，肋骨青了半个月没敢跟你妈说。”他停了停，“过日子就这样，把该干的干了，别老琢磨别人会不会辜负你。辜负了再讲，还没辜负就瞎琢磨，累不累？”
晓雯把语音转成文字，发给小陈。隔了半天，小陈回了一句：“你爸真酷。”
老周不知道什么叫酷。他只知道，明天得去早市买两条鲈鱼，晓雯爱吃清蒸的，小陈那小子看着能吃辣，再剁个剁椒的。日子嘛，一砖一瓦，一顿一饭，别想那么多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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